《予安》寒山不见君

38、番外：方家二三事（6） 二十岁

　　二十岁那年春天，方暮合接到一个甲级任务，刺杀南境藩王。
　　这个任务原本不该由他亲自出手，但藩王身边高手如云，暗影折了三批人都未能得手，方绫旧伤复发，正在闭关疗养，阁中无人能胜任。
　　“我去。”方暮合主动请缨。
　　方承渊得知后，第一次主动找他，两人在书房对坐，气氛凝重。
　　“这个任务太危险。”方承渊说“南境是长老院的势力范围，藩王与长老院大长老私交甚密。”
　　“所以更要我去。”方暮合神色平静“若能成功，长老院在南境的布局将彻底瓦解。”
　　方承渊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小心行事。”
　　方暮合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却让方承渊心头一紧“这是在关心我？”
　　方承渊别开视线“你是方家的人，更是暗影的副阁主，你的安危关系重大。”
　　还是这样，方暮合眼中的笑意淡去，起身行礼“属下明白。若无事，属下告退。”
　　他转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方承渊紧握的拳头，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担忧。
　　任务执行得很顺利，方暮合潜入南境王府，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护卫，来到藩王寝殿，藩王正在熟睡，他手中的淬毒匕首只需轻轻一划，任务就能完成。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寝殿四周突然亮起火光，无数弓箭手从暗处现身，箭矢如雨点般射来，方暮合瞳孔骤缩——中计了！
　　他翻身躲到梁上，匕首反手掷出，正中一名弓箭手的咽喉，但更多的人涌了进来，刀剑寒光映亮了他的脸。
　　“方暮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为首之人狞笑“长老院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长老院，方暮合心下一沉，消息泄露了，而且是从内部泄露的。
　　他没有时间细想，手中弯刀出鞘，刀刃裹挟着灵力，杀入人群，刀光剑影中，血花四溅。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但敌人太多了，源源不断，仿佛杀之不尽。
　　肩上中了一箭，腿上挨了一刀，背上被长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方暮合咬牙坚持，且战且退，一路杀出王府，逃入城外的山林。
　　追兵紧追不舍，他失血过多，视线开始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终于，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身后是数百追兵，刀剑泛着寒光。
　　“方暮合，投降吧。”追兵首领喊道“长老院说了，只要你肯归顺，饶你不死！”
　　方暮合笑了，满身血迹，笑容却异常明亮。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是回方家的方向，是回方承渊身边的方向。
　　可惜，回不去了。
　　“告诉长老院。”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就算我死了，暗影也永远不会属于长老院。”
　　说完，他纵身一跃，坠入深渊。
　　追兵冲到崖边，只见云雾翻滚，早已不见人影，首领脸色铁青“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此时的方家，方承渊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忽然心头剧痛，他捂住胸口，莫名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三日后，消息传回方家时，方承渊正在书房处理事务，暗影的人跪在下方，浑身发抖“少主......暮合少爷他......任务失败，坠崖身亡......”
　　方承渊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迹染黑了刚批好的文件，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再说一遍。”
　　“暮合少爷......死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方承渊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的任务？”
　　“是......是长老院那边......”
　　“谁泄露的消息？”
　　“不、不知道......”
　　方承渊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颤“不知道？好，那我就查到知道为止。”
　　方承渊以雷霆手段，在短短两天内控制了长老院所有核心成员。他调出这些年长老院贪墨、勾结外敌、泄露情报的所有证据，当着所有方家族人的面，一一宣读。
　　方霆试图阻止“承渊，你这是要毁了方家根基！”
　　“毁了方家根基的，是这些蛀虫。”方承渊站在议事厅中央，一身黑衣，眼神如刀“父亲，这些年您纵容长老院，让他们手伸得太长，伸到了暗影，伸到了我弟弟身上，如今暮合生死不明，这笔账，我要一个个算清楚。”
　　“你疯了！”方霆怒喝“为了一个庶子，你要清洗整个长老院？”
　　“他不是庶子。”方承渊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是我弟弟，是我方承渊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谁动他，我要谁偿命。”
　　接下来的清洗，残酷而彻底，长老院三十六位长老，十七人被当场处决，九人被废去修为关入地牢，剩下的全部贬为庶人，逐出方家。
　　方承渊的铁血手腕震慑了整个上境天，而方霆，在这场清洗中被彻底架空。
　　方承渊以“年事已高，需静心休养”为由，将他软禁在别院，自己代为接管方家所有事务。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方暮合的下落，派出所有人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影倾巢而出，方家的势力全面调动，但七日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崖底找到了血迹，找到了破碎的衣料，找到了方暮合的弯刀，唯独没有人。
　　方家的权柄，暗影的掌控，全部落入他一人手中，但他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日复一日的冰冷和沉寂。
　　他派出去的人还在找，一年，两年，三年......始终没有消息。
　　方暮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方承渊自己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都会拿出方暮合留下的那把弯刀，一遍遍擦拭，刀身上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
　　“暮合......”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像在呼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此时的方暮合，正在仙盟听雪峰的半山腰上。
　　那日坠崖，他并没有死，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他坠入水中，顺流而下，被冲到下游岸边。恰逢仙盟少主周时予经过，将他救起，带回仙盟疗伤。
　　伤得很重，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受损，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半个月，醒来时，他看见一个青衣少年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醒了？”少年见他睁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动，你伤得很重。”
　　方暮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叫周时予，是仙盟的少主。”少年自我介绍“这里是听雪峰，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养伤。”
　　方暮合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周时予也不在意，只是细心照料他的伤势，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半年后，方暮合终于能下床行走。
　　“你恢复得很快。”周时予扶他在院中坐下，递过一杯热茶“不过内伤还需要慢慢调理。”
　　方暮合接过茶杯，低声说“多谢。”
　　“不必客气。”周时予在他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温暖而宁静“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方暮合沉默片刻“我叫......暮合。”
　　“暮合？”周时予重复了一遍，笑道“好名字，暮色四合，宁静致远。”
　　方暮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山云雾，这里很安静，没有杀戮，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有时候他会想，就这样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周时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若无处可去，可以留在仙盟，听雪峰半山四季如春，很适合草药生长，我可以给你建一个药庐，你懂毒，俗话说医毒不分家，正合适。”
　　方暮合看向他“你不问我的来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周时予神色坦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那一刻，方暮合忽然有些羡慕这个少年，活得如此通透，如此洒脱，是他永远做不到的。
　　他留在了仙盟，住在了听雪峰半山的药庐，成为了仙盟的名誉长老。
　　日子平静如水，他渐渐学会了种药、看诊，甚至开始教一些仙盟弟子简单的解毒之法。
　　周时予常常来找他，有时是讨教，有时只是单纯地喝茶聊天。
　　在仙盟的第三年，方暮合暗中创立了云鹤楼。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客栈，实际上是他布下的情报网，他需要知道方家的消息，需要知道方承渊的消息，即使他不会回去。
　　云鹤楼发展得很快，短短两年就遍布上境天各大城池，方暮合坐在听雪峰上，就能掌握整个上境天的动向。
　　他知道方承渊清洗了长老院，知道方承渊架空了方霆，知道方承渊一直在找他。
　　每一条消息传来，他的心都会颤抖，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回不去了，从他坠崖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但好在他为方承渊，为暗影留了一个方烨，那个他教导出来的小孩，没有辜负期望。
　　第五年，云鹤楼传来消息——方霆病逝。
　　方暮合站在药庐前，手中握着一株刚采的草药，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他却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从未承认过他的父亲，死了。
　　三日后，又一则消息传来——方承渊继任家主，并高调宣布与下境天弥月城合作。
　　方暮合将手中的药杵下，他要再次踏上那片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