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眠》孟珃

2、-02-

　　林疏桐去报社报道那天，沪上出了件大新闻。
　　以至于报社的其他人对突然空降一人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听讲了吗？蒋家的小儿子回来了，很快就要继承荣发银行了。”
　　“真的哦，大姨太昨天派人去码头接人，结果人家不吃这套得嘞，让人生生在那等了一个时辰。”
　　“哦哟，可不得了，大姨太这次可遇到对手了哦。”

　　林疏桐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大概猜测到其中的主角应该就是蒋屿澈。
　　还真是三人成虎，那天寒暄几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才过了几天竟传成了一个时辰。

　　“这位小姑娘是...”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

　　林疏桐不紧不慢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林疏桐，今天第一天来报道的。”
　　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敷衍应和声。

　　林疏桐对此也无所谓，拉开了椅子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旁边立刻有个热情的女孩凑上来，“林疏桐，哪个shu哪个tong啊？”

　　“柳疏桐下晚窗明。”林疏桐答得简明。
　　女孩露出疑惑的神情。

　　林疏桐又在纸上写下了“疏桐”两字，“就是这两个字。”
　　女孩恍然大悟，“哦！那刚刚那句是什么呀？？”

　　“柳疏桐下晚窗明，只有微风为折酲。是唐代陆龟蒙的诗《和袭美酒病偶作次韵》。”林疏桐耐心解释。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个孤儿，后来福利院有位好心的妈妈收养了我，只跟着她们认了些字，在教会学校上了两年学，平时是够用，但在报社差得还多着呢。”

　　林疏桐讶然。
　　女孩看出林疏桐的想法，解释道，“我是被福利院的妈妈送来的，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国文水平不高，都是凭着关系进来混口饭吃的。”

　　“《锦报》不是上海很有权威的报纸吗？”
　　女孩摇摇头，“自从日本人攻进来，《锦报》原本的编辑全都被换下，现在的这些都是才来不久的，除了将那些轶闻趣事夸大其词外，什么都不会做，说来惭愧，校对和写一些正经新闻的活都是我在做。”

　　林疏桐好奇，“那之前的那些编辑呢？”
　　女孩四下望了望，然后离开座位凑近林疏桐的耳朵，极小声地说，“据说是都被日本人杀了。”

　　林疏桐瞳孔微震。

　　“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女孩随即转换话题，“我叫张曼莎，小名蓁蓁，你以后叫我蓁蓁就好了。”
　　林疏桐也笑笑，“蓁蓁。”

　　--

　　张曼莎很热情，林疏桐很快和她熟络起来，中午还约好了一起去吃报社门口的那家阳春面。
　　大约距午休时间还有一刻钟左右的时候，在桌前翘着腿喝茶聊天了一上午的“闲散人员们”掐着表离开，整间办公室里一下只剩张曼莎和林疏桐两人。

　　经过这一个上午林疏桐也看出了这家报社的门道。
　　基本所有活都被推给了张曼莎，其余人等只在要出刊的时候写一两片豆腐块酸文就可以。
　　林疏桐一来，大家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张曼莎二号”。

　　这倒很合林疏桐的意。
　　来之前，她还会担心自己写的东西过不了审，现在看来，也没人会审核。

　　见大家都纷纷离开，林疏桐也拉着张曼莎起身，“走吧。”
　　张曼莎有些惊惶，“可是还有这么多活呢。”

　　“你不是嚷嚷着饿了吗？”林疏桐反问。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

　　两人走到楼下，迎面撞上手里提着保温桶的林晏礼。

　　“哥哥？”
　　“雨眠。”
　　两人同时开口。

　　“正好，我给你送午饭来了，没想到还来迟了。”林晏礼扬了扬手里的保温盒。
　　林疏桐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那么忙干嘛还给我送午饭啊。”

　　“你出去那么久，哥哥好久都没陪你吃饭了，外面的饭也不比家里的。”
　　林疏桐为难，“但我已经约了朋友一起吃了。”
　　林晏礼笑眯眯，“我带的多，本来就是想给你们报社的人都分一点的。”

　　没法子了，三人又折返回楼上。

　　张曼莎热情，林晏礼健谈，一顿饭吃得很热闹，林疏桐离家两年，确实好久没感受过这种温暖的氛围了。
　　林晏礼也随便问了问林疏桐的工作情况。

　　“《锦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能做喜欢的事，我很开心。”

　　这其实就是林晏礼安排她来《锦报》的原因。
　　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表面上看着文文静静，但骨子里和街上那些爱国学生一样。
　　《锦报》经过大换血，林疏桐也没那么容易能以笔为剑，成为众矢之的。

　　一顿饭结束，林疏桐将窗户都打开，希望饭食的味道能快点散去。
　　“大冬天的，你也不嫌冷。”林晏礼又嫌弃地上下看了眼林疏桐，“十一月底了，就穿这么点，不怕生病啊？出门两年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了。”

　　林疏桐这几天和林晏礼相处下来，发现他这两年变了很多。
　　尤其是在唠叨这一方面。

　　林疏桐推着林晏礼往外走，“室内都有暖气的，哥，你不上班啦？快点回去吧。”
　　“行行行我走，对了，朗行晚上要来家里吃饭啊。”

　　好不容易送走林晏礼，却发现张曼莎正支着脑袋看着自己。
　　“桐桐，我好羡慕你哦，你哥哥对你真好，你爸妈肯定也很好。”

　　林疏桐怔了一下，“我爸妈都已经走了。”
　　张曼莎捂住嘴，“对不起啊桐桐，我不知道。”

　　林疏桐笑笑，“没事，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

　　下午和上午差不多，临近下班点的时候大家都纷纷离开。
　　林疏桐将手头的这项收了个尾，也提包离开，走之前没忘喊上张曼莎。

　　林疏桐下楼，周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林疏桐无奈只好拉门上车。
　　张曼莎住在两条街外的福利院，林疏桐请周叔先送张曼莎回去，随后再回林宅。

　　路过街边一小摊，林疏桐眼前一亮，“周叔，麻烦停一下，我去那边买一包糖炒栗子。”

　　黑黝黝的石块遍布锅底，深棕色的栗子镶嵌在其中，散发出浓郁而不腻的香味。
　　这是时人所尚崇的西洋没有的，也是林疏桐所怀念的。

　　坐落在法租界的林宅比老宅小，是个独栋二楼小洋房，院子里栽了一棵梨花树，只是正值冬天，满树凋零，看着萧索。
　　林疏桐从小院的后门入，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梨花树下的人。

　　院子本是荒废的，梨花树也是上一位主人留下的，林晏礼任他自生自灭，也没管过。
　　林疏桐回来后，前几天在家歇着没什么事，便拉着碧云上街逛了逛，买了些花卉，还去永安拉了一套西式桌椅回来。

　　乳白色的圆桌，铺着蕾丝边的桌布，围着三个同色的椅子。
　　摆在梨花树下相当应景。

　　那天林疏桐拍着手上的灰满意道，“等梨花开了，满树雪一样的颜色配上这套桌椅，一定很有情调。”
　　碧云不懂，“情调是什么？”
　　林晏礼笑道，“是你家小姐出去学来的洋玩意。”

　　林疏桐作势要拍他，“我给碧云泡咖啡喝，你不要喝！”
　　碧云说，“小姐，现在街上开了好多咖啡馆，大家都爱去那凑热闹，你也会做咖啡吗？”
　　“我从美利坚带回来的咖啡粉，下次泡给你喝！”

　　此刻男人斜倚在椅背上，一身深棕色西服，两只腿懒散分开，手里拿着本书，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从外面回来。
　　林疏桐站在栅栏门处呆呆望了会，仿佛已经想象到梨花盛开时，满树洁白的花瓣飘落在蒋屿澈周围的模样。

　　“小姐怎么不进去？”周叔停好车了。
　　蒋屿澈听到声响立刻转头，林疏桐猝不及防和他的目光撞上。

　　蒋屿澈手一松，书页“哗哗”作响，失去外力支撑，书自然阖上。
　　林疏桐的目光落在了书封上，熟悉的颜色刺激了脑神经，她顾不得回答周叔的话，也顾不得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蒋屿澈。

　　林疏桐急速上前，拿过那本在船上看的书，脸“噌”一下变烫。
　　沪上名媛间偶尔也会讨论爱情小说，但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光明正大看这种书，还是头一回。
　　林疏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自辩。

　　蒋屿澈先开了口，“这本我听说过，在西洋很是有名，刚刚看了几页，确实很有趣。不过未经林小姐允许就擅自动你的书，我先道歉。”
　　林疏桐暗自松了口气，但仍觉得脸上烧得慌，将书背在身后。
　　“没关系。”

　　闻言蒋屿澈笑笑，林疏桐也一时愣在原地。
　　直到安静的氛围蔓延成尴尬，林疏桐才后知后觉，“哥哥还没回来吗？”
　　蒋屿澈耸耸肩。

　　林疏桐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代哥哥行待客之道。
　　“你喝茶...还是咖啡？”问到一半，林疏桐突然意识到蒋屿澈是和自己同从西洋回来，应该是喝得惯咖啡的。

　　“都行，哪个方便？”蒋屿澈双手相扣，随意搭在腹部。
　　“都挺方便的。”

　　“那你喝什么？”蒋屿澈微微坐直。
　　林疏桐想想，“那喝咖啡吧。”

　　正好一直说要给周叔和碧云尝尝，泡一壶大家都能喝。

　　“那我随你。”

　　“柳疏桐下晚窗明，只有微风为折酲。”出自唐朝陆龟蒙的《和袭美酒病偶作次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