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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何方神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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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麦序见有声音回应,手腕一弯,从袖掩下一颗粉白色丸子,塞进人嘴里屈指往上一顶,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迫吞咽入肚了。
“……”萧珩只觉一道微凉自口过喉,直入肺腑,滋滋生起暖意,自五脏六腑迅速流淌致四肢百骸,天旋地转的晕眩立马得到了减轻。
简直立竿见影!
他垂下眼,近在咫尺的姑娘喂完药片刻不耽搁,根本不管他药效是否启效,已垂下眼开始清理他右琵琶骨往下裂开翻面的伤,手法娴熟手速极快,眨眼功夫就能清理过半。
与那些普通大夫截然不同的手法。
古怪,同样的处理,因何此时那要命疼痛却似减轻了几分?
发寒的身体也回暖了些。
是药效起了作用?
方才,她给食用的是何药物?
清理后,便是上药缝针包扎。其他还好,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双纤细粘满药和血昏得污黏的手,有力快速一针一线穿扎流畅地在他的皮肉上行针走线,这种感受……说不出是特别,还是特别痛苦。
没有一个普通人能眼也不眨地冷静且娴熟,更莫说是她这样一个闺阁姑娘。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了,暂时只能先这样处理。”
少女那冷静的声音响起,打乱了他的胡思乱想,
麦序洗手,“新伤处理好了。”抬眼就撞入一双即深邃又清澈的眸子,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到眸子里的困惑,以及探究。
但无一丝恐慌,也无尖利。
她轻挑了一下眉,平静地继续开口,“至于旧伤有些已发脓,不治,你撑不了两天,必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
那些青青紫紫的皮内伤遍布敞开的皮肉下,一眼看过去有些吓人,却是最好治疗的。
要命的却是那遍布胸前背后陈旧的鞭伤。
有些已愈合,却有反复发作的。
刚才那么惊心动魄险些抢不回来,估计就是这些反复发作的旧伤引起感染了。
闻言,母子三人面色难看,萧惠心白着脸抖着手,给才死里逃生的长子擦拭因疼痛而不断冒出来的豆大的汗珠。
嘴里呜咽着低喃:“珩儿、珩儿不怕……”
上苍为何如此不公,她的珩儿何辜!短短十几年却无数次命悬一线,如今更是……
萧珩目光涣散,尽了力才捕捉到面前姑娘那平静的目光,他张了张干涸的唇,轻而无力吐出一个字。
“治。”
而麦序却听到了他的决绝。
“旧伤刮脓剔骨,换新伤止血。”她给出了病患和其家属一个治疗方案,并且独一个,无从选择。
萧惠心听得面白如纸,身子摇晃欲坠,猛地扭头看已经虚弱不堪的长子,“……珩儿,如何还能撑得住?”
她转头向面前的姑娘,满目都是怜子之痛,“絮儿……可还有旁的法子?”
麦序:“无。”
“药效撑不了多久,不尽快一口气处理完,他……”好容易回暖的体温一定会再次骤降,没有先进器材,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江家人满是痛苦,不敢定下。
麦序瞥一眼伤患本人,“能忍?”
少年已然半昏厥状态了,她有一瞬想直接将人敲晕,没有麻醉,能敲晕也算一种幸运和仁慈。
于是她也这么说:“或者我先敲晕你?”
闻言,母子俩双眼瞪大,想阻止,这不雪上加霜么!
“敲、敲晕?”
萧珩却很平静:“不用。”
麦序:“也是,我怕力度控制不好到时你没机会再醒。”
他自个儿伤势过重死掉和被她出手敲死,那是完全两个后果。
“……”江家母子都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何志撇嘴,心道这煞神可真够可怕,连对自家人都这么狠。
得了伤患本人的话,麦序没再浪费时间。
发炎的地方虽多,只有两处特别严重。她手法不算太专业,好在下手够快狠准。
听到萧珩那抽气以及身体本能的颤抖都不曾犹豫一秒,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所有伤口的处理。
然后从何志那里‘搜刮’来的金创药往还会渗血的伤口上撒匀,再用洗净晒干的布块压着绑上布条。
“照理这种酷热天气不宜包扎,但得先止血,血止住再减些布料。”
她包扎手法也不太专业,能绑按住就行,随便打了个蝴蝶结,算完事。
看了全程的何志出自肺腑感慨:“马姑娘这医术真神了!”
他走向闯北这么多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今日真真是叫他大开眼界了。
别说这小小女娘前头一根一个人头,就是眼下这疗伤治病的手法与本事,他是闻所未闻。
真真一奇女子!
麦序只瞥他一肯,目光回到伤患身上,
接下来是内伤,她检查过后。
“肺部有伤,多个脏腑有出血迹象,肋骨也有断挫,就是手指也断了两根……”她边说边顺手处理了断指板正,用小木棍夹上绑紧。
手指断这大概是萧珩自己先前防御抵抗时用力过猛造成的。
不得不说,眼前这少年也是个狠角色。
也够命硬。
都这样了,还能撑着一口气。
就是麦序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有大男主光环的男人。
两眼眶发红的江停云死死地憋着,不让自己哭,仔细着在一边帮手,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絮表姐,那如何是好?”他大哥哥好苦啊!
麦序抬眼,目光移向双目红肿的萧惠心,实话实说:“何解差熬了治伤药,一会喂他喝下,也只能看……他能不能撑得过去了。”
刚才喂给萧珩的药能保一命,更能起死回生。那么珍贵的药,就是她先前被打成那样奄奄一息都没舍得服用,这是留着保命用的。
倒是便宜这家伙了。
她甚至还想了一下,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硬开刀割肉把那两钩索取下来得了。
下回可没再有这么好的药了。
只是……她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一圈,又瞥一眼还在边上收拾的何志,与抱在一起的江家母子,这念头……‘若隐若现’。
不知是否留意到她的目光,萧珩好容易集中起来的视线又飘了过来,那样一双漂亮的眼,有种说不出的病弱美。
“至于,这两根钩索,暂时束手无策。”麦序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在这些人眼中,方才治伤已然那般凶险,假若她此时还继续冒着更大的风险取钩索,都这般凶险了还能开肉取钩,最后人还能活下来,那岂不是说不清了?
江家人好处理,但两名解差还得留活口,就不能暴露更多。
萧珩虚弱开口,“无妨。”
能如此快速一口气处理好他身上新旧伤,已可称得上一声‘神医’,他又岂能再过多奢求?
麦序点点头,对于男主情绪稳定十分满意。
她研究过那两个勾着骨头的钩,不知是用什么浸泡过,还有当初用刑之人手艺了得,上钩的位置分毫不差,甚至还有止血的效果。
若非这次剧烈拉扯撕开了伤口,这一路抵达目的地估计都不会有出血现象。
她都不知该喟叹一声这些手艺人的厉害,还是发明和使用这些酷刑的人的残忍。
只是,这次扯开的伤口过大,她又有针线缝上,不知会不会使得铁钩两边的肉和铁钩长到一块。
那样的话,往后拆铁钩又得重新扯裂一次这两道肉口。
想想都遭罪。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免就带上了一丝怜悯,美强惨,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哪怕虚弱至此,萧珩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怜悯,他有些茫然看过去,女孩已不再看他,弯腰收拾着一片狼藉。
“大哥哥,我把祖母她们唤过来!”小少年边抹泪边跑去叫来了自家其他人。
一圈人围着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昏死过去的伤患,又哭又笑,真真悲喜交加,麦序都怕这几个老弱大喜大悲容易出事。
收拾着满石头摆着的东西,有人来到面前,麦序停下手中动作。
是江老太。
那一惯面容慈祥的老人,像棵即将走向消亡的老树,只剩下皮包骨。
还好,那双枯木般又浑浊的眼,此时有着生命一样的亮光。
老人一手撑着那根要了好几条人命的拐棍,一边是孙女的搀扶,领着三个小孙子,哪怕身形不稳,亦朝面前的年轻姑娘深深鞠腰叩首。
几个小的慌乱地跪了一地,俯身叩拜。
“老身深谢絮姑娘救命大恩!”
“我江家今欠姑娘救命大恩,往后必报,还请姑娘不弃。”
那边的何志都惊了,这江家人虽一个个的老弱病残,可个个都倔傲骨硬!这惶惶几千里路走来,苦难艰辛,便是几次险些丢命,被折辱不断,亦不见一人跪地求饶,哪怕是最小仅四岁的稚子!
也就午时那会,那表姑娘被带进林子、江家长子险些被打死,江家人一个个反抗挣扎不得,江母第一次跪地求饶,还是为着别人而非自身。
而此时,这一家子却跪得心甘情愿。
能折服这一家的傲骨之人,怎是凡人?
目光越过江家人,在直愣愣站那儿的小女娘身上,那张因受苦挨饿同样瘦削的脸上,平静无波,没有因眼下跪地的人而有多大的波动。
就跟她杀人眼也不眨那样,平静,冷漠。
叫人脊背发寒。
不禁打了个寒颤,何志咽了咽唾沫,收回目光,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回到篝火那边。
麦序不太承这个情,“老夫人不必客气。”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热脸贴了冷屁股,江老太无一丝尴尬,摆摆手让小辈起来回伤患身边照看,她有孙女的搀扶并没有移步。
麦序收拾自己的物件的手一顿,“老夫人可还有事?”
江老太神情不太自在,犹豫一番不得不开口试探:“珩儿他……”
面对老人家殷殷期盼的目光,麦序心说普通能不能撑到今晚都是难说。
换成萧珩……还真不好说。
毕竟人家有大男主光环。
她说不准,就没给这几个老弱妇孺太大的希望。
“看天意吧。”她只能模棱两可回了一句。
怕这老人跟江家那几个妇幼撑不住,心中叹息,不太负责任地又加了一句:“江家世代忠良,列祖先贤更是为民为国鞠躬尽瘁,我想上苍总会眷顾一二的。”
这是她醒来到现在几个小时里最为温和的一句话,带着安抚宽慰,希望能给这些可怜人一点希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