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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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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那边江家人有多惊惶防备,像个小萝卜头一样的小孩瘦条条但雄赳赳地走过来了。
年仅九岁的小少年,还在京时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可现下却瘦骨嶙峋的吓人。
可能太瘦,双眼却显得格外的大,哪怕经历过家中变故、流放的艰辛磋磨,让人意外的是还带着一种倔强。
这让麦序高看几分。
末世里,有这股劲的人,才能活。
“我、我来了,你、你要做什么?”
小孩不敢跟她对视,跟只受惊的小兽似的,被她看着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麦序:“……”这种又怕又强作镇定的小样,还怪有意思。
“我需要人手,你能行吗?”麦序的目光扫过小少年,又投向离得最远在那边干活的解差。
那意思很明白,若他不行,她便叫解差过来。
倔强要强的小孩哪里能忍?小小少年憋着哭意,一脸倔强,看着自家脸面色惨白吓人的大哥,一咬唇应,“我能行!”
他不知道这个寄住他家的表姐,为什么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竟然几下就把那些坏蛋全打趴下了,好可怕,好吓人。
可他知晓,要不是絮表姐,大哥哥可能就会被那些坏人打死了,然后就是他们一家也会被这些人害死!
方才娘亲和祖母交代过,不管如何一定要照看好大哥哥,他是答应了的。
手绞着手,企图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虽、虽然好可怕……
“嗯。”麦序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也正好停下,“你过来记住这里所有的东西,我一会让你拿什么、做什么,你只管做,莫要问。”
“……”江停云欲言又止。
话到嘴边,想到救大哥哥要紧,于是点头应:“知道。”
怕人不放心,加重了语气,“我都听絮表姐的,表姐只管吩咐!”
麦序觑这小少年一眼,没再多废话。
恰此时,解差过来说水烧开了。
“嗯,将这些全都放到锅里煮半刻钟,脸盆、木桶都要用烧开的水浸泡清洗过至少两遍,再端半桶开水过来,舀一两勺到盆里凉着。”
麦序垂眼,扭头跟少年吩咐:“停云你去帮手。”
意思是让这小孩去监督。
小少年听话照做。
她目光在何志脸上扫了一遍,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何志提着一口气,见她没给任何吩咐,僵了一会自我安抚了一番,便去照做了。
瞧着锅里的一堆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甚至小木棍都有几根……离火堆最近的两解差、一小少年都默契沉默着,盯着那煞神另人费解的举动,没敢问出口。
东西都准备妥当后,麦序从开水锅里将东西往干净的盆里一件一件捞了起来。
在这酷热的南边,那堆布条甚至都不需要挂起来凉,木盆放日头底下没多一会儿就干了。
一切准备妥当,她抬眼见不知是好奇还是讨好等她再吩咐的何志,没赶人:“你多凉些水。”
“唉,好!”何志听吩咐惯了,这会儿接受得十分丝滑,惹得麦序都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让江停云学着她的样子,仔细把手洁净,一个一个手指搓了好几遍,在小少年都快急得满头汗时,方停下。
从温水盆里捞起布巾拧半干,立在石块边弯腰,一副要亲自动手擦洗的姿势,萧惠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如、如絮啊,还是我来吧?”说着就要接过麦序手中的湿布块。
这种照顾伤患的活儿哪是她这个十指不粘阳春水的小女娘做得来的?
“不必。”麦序眼疾手快躲开了手,没让她碰到,自顾地俯身,手法娴熟且快速地擦洗清洁了起来。
一张染红了的帕子递出去,“新的。”
手上脏了的湿帕被抽走,立马就有新的带着水温塞进了手中,麦序继续埋首仔细清净。
有些伤口过大还粘了泥土不好清理,而且刮着翻开的肉,疼得伤患全身紧绷,肌肉一绷紧,伤口处的血又开始往外渗。
“放松,别绷紧身子。”麦序抬头看一眼疼得额头全是冷汗的少年,最后目光在豪无血色的唇略过。
她当然知道这有多疼,但这些步骤省不了。
转头对萧惠心嘱咐:“姨母你与珩表哥说说话。”
还沉浸在被拒绝的难堪不安和对儿子的心疼中的女人回了神,有些木然,“哦、哦……啊?”
麦序手里的动作不停,一边不厌其烦:“放松莫要紧绷,放松全身肌肉,血才不会渗得那么快……姨母分散一下珩表哥的注意力让他身体放松。”
这下听明白了,萧惠心先是一阵慌乱,语无伦次地东拉西扯拼凑着开口说了一堆,也不知是不是这几个月给磋磨的,居然一通东拼西凑讲的都是些苦难,活像江家获罪以前也不见得过得多好……
“……”一心两用听得都撇嘴的麦序心想:这倒好,越听绷越紧了。
萧珩身上朝上的伤口,江家人先前给撒了药粉,小伤口缓慢止血,倒看着不那么吓人。
大伤口上面堆满了药粉,还是被血湿透仍往外渗着,江家人给他绑上布带的布带,让麦序给全拆了。
在地上滚打撕扯了那一番,糊了一伤的脏尘污屑不仔细清洁,伤口更难愈合。
麦序再一次感叹:不愧是男主。
这伤要放在普通一个人身上,不知死几回了。
可眼前这少年却还能吊着一口气,还撑着。
小伤口都好清理,没花多少清力。
“按住他!”在清理胸前那两处锁钩剜扯拉开的伤口时,可能是太疼了,伤者全身都抽搐了起来。
边上围观的何志赶忙上前按住一边肩膀,另一边是萧惠心。她性子软,此时早就两眼朦胧,只能全使劲按住她的儿子。
嘴里一遍遍,“珩儿,珩儿,珩儿……”
“母……亲,我……不疼。”萧珩咬紧槽牙,只是这么点儿疼,为什么十六岁的他却如此不堪中用?
万箭穿心的剧痛他都受过,萧珩一度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这会儿这点儿疼痛却刺激得他几乎要厥过去。
他控制不住身体的剧烈抖动,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勉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太软弱了。
剧痛中脑子里居然还有闲情自嘲。
原本麦序还在埋头仔细并快速清理,皮下掌肉触碰到伤患皮肤的冰冷,瞳孔猛地一颤,抬头看到少年两眼翻白,心头一惊。
“不好!他体温在下降……何志你去把热水端来给他热敷!”
感受到手按的人抽搐力道弱下来,何志刚松口气就听到这一声,想也没想就应了声是,端起盆就跑过去火堆边打水。
目光在坐石块边休息的同僚身上停了停,犹豫了一下,打完水跑回来,水盆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了个极小的瓶子。
面前多出条手,上面有个小瓶子,麦序抬眼。
“这药可救命!”何志脸上焦急,但眼神却很坚定。
不像有什么阴谋。
麦序双眼盯着这个解差两秒,伸手拿过拧开了塞盖,倒出来只有一颗小小的褐黑色丸子,她送到鼻下闻了闻,没给边上江家人反对时间。
“掰开他的嘴。”
何志得令配合,她没有一丝迟疑就把药丸塞进了萧珩的嘴里,捏着下巴一抬,翻着白眼的人喉咙本能的吞咽。
“……还好,还能吞咽。”虽然不知这是什么药,但还能吞咽就有希望,“继续撬开。”
麦序端起一边放凉的水碗,就给人灌了几口,足够保证药丸快速在人体内融解。
“姨母你一起帮着用热布给擦拭,尽量让他体温回升。”
两人没敢耽搁,也不怕水还烫手,一人拧一坨布,一人擦脸脖颈,一人擦手肩腹。
麦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两片翻开的肉全清洁好,撕扯得太开,得有手掌长,就这么上药包扎完全不顶事,她直接用绣花针给缝上。
本在给人热擦的两人都倒抽冷气。萧惠心甚至都忘记手上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她这个娇弱温软的外甥女用那纤纤玉指,在那糊了药的肉皮上,两边拉扯,然后一针一针扎进皮肉里,再拉着线扯出来……
胃里一阵翻滚,她一脸惨白,捂着嘴干呕着撇开了脸。
这个时候麦序没有时间去管谁有什么反应,她的手速真真是平生最快了,从处理、上药、缝合,仅花了不到三分钟!
要知道,她可不是医生!
还没来得及呼一口气,另一边还要处理,可伤患的体温不仅没有回暖,还在下降!
她利落地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往前一拽,往那人中掐得都快将人中骨头掐裂了。
“萧珩我警告你,你敢死,你家这最后六人我一个都不保!”
大男主死了,没有她保,江家人必然一个不留全都活不成。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
萧珩最清楚。
在一片漆黑里,他听到那模糊不清的警告,他挣扎着睁眼,努力让视线落下来,却只能模糊地看到面前的影子。
“我……”没死。
可他,也喘不上气了,最后一口气都要使完了。
他活了两世。
只是没想到,第二世只活了这么短暂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