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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妖 ...

  •   藏进这坑穴躲避仇敌的咒语,又在灰烬里尝尽森林的愁苦。
      这是铅色地平线上阴郁的世界,这沉睡在亵渎黑夜里早夭的孩子!
      命运总不眷顾孩子和歌者。
      靠近两极的不毛之地,硫磺火光照亮半空日,随后只有寂静的黑夜笼罩;
      没有野兽,河流,森林和草原!
      无趣——
      世上再无悲剧可比于此。
      触碰过温暖的酒杯,又怎能忍受着冰冷的残羹。
      可深坑的坟墓只能听见平原残酷的寒风,古老混沌似的茫茫黑夜也满是惊惧;
      时间,这命运的帮凶!
      它奏响音符的时机从不曾因为哀哭而改变!
      随心所欲,从心所愿,不知下一个节点何时响起;
      脚步那样慢,慢过顽石风化,慢过逝水凝冰。
      死亡成了重复的陈列,黑暗只是寻常的幕帘。
      恐惧都麻木,哀哭都嘶哑,仿佛也成了这深坑里一块不会呼吸的石头。
      即便地上最卑贱的走兽,也比这深坑中的一切幸运。
      它们能够投入昏沉的睡眠,我们时间的线纱却摇得如此缓慢,永无宁日!①
      ——哀芙拉的诗歌。
      ……
      成功对上了答案的妖精开开心心地跟着女妖走了。
      森林的雾霭涌了过来,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不变的景色让时间都开始变得模糊,感官也似乎被隔离在躯壳内。女妖飘浮在前面,微弱的属于灵性的光辉让她在朦胧的山谷里变成一抹虚幻洁白的剪影。
      等旅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晦暗的气息已经包围了他,呼吸都变成了凝固的雾气。
      他们穿过一棵又一棵肋骨般弯折的枯木,行走在山谷空荡的胸口,棕发的妖精安静地跟在后面,能听见耳边稀碎的哭泣,看见脚边徘徊不去的影子被他们甩在身后。
      等到旅人也开始无法判断他们到底走了多久,女妖才停了下来。
      随后,他看见了黑暗。
      纯粹的黑暗。
      灰白的雾气消散之后,是一片仿佛能吸走所以光与火的“幕布”,与恐惧无关,与死亡无关——最纯净的夜色却给人一种幻觉,仿佛随时会有一颗星星在从中亮起。
      旅人眯起眼,适应之后他发觉四周仍然有微弱的灵性光辉组成的身影,只是那黑暗过于沉重安静,便把那点萤辉掩盖了。
      这片山谷是死寂的,中央却有口泉水,在高高堆起的石头中间,如同女妖垂泪时拥抱的石杯。浑浊而灰白的眼泪从倾斜满溢的杯中滚落,砸在坚硬的岩石上,流过沟渠,没过枯木,却没有找到一颗种子。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是山谷在窃窃私语。带着旅人前来的女妖张开那双翅膀,这时便能发现,那对羽翼上布满了褐色斑点。
      她的口中呼唤着“佛拉黎尔”,一边朝着那口泉水飘忽不定的飞了过去。当她来到泉水的边沿,一个庞大许多、高大许多、也苍老许多的身影在靠近前显现了出来,举起更加沉重的羽翼拥抱住了她,用更为模糊地呓语回应了她。
      她们的羽毛摩挲着,躯体纠缠着,耳鬓厮磨的呢喃让人头晕目眩,灰色的泉水托举着灰色的女妖们,直到引路女妖消散在佛拉黎尔的怀中,变成流淌的光影涌入山谷的深处,只余下那长而宽大的羽翼铺陈在水面,如同裙摆,又如同一朵柔软的花。
      现在那裙摆,那花朵飘到了旅人的面前。
      冷冽的、让人灵魂都发麻的气息扑面而来,现在脆弱无比的旅人打了个寒颤。
      “身上有哀悼平原的气息的妖精……”
      她的声音很低,就像一片从树叶上飘落的叶子,腐朽、轻盈,连嘶哑也变成了一种旋律。
      面容是没有生气的惨白,就像一捧顽固的坚冰。
      旅人注意到,她的眼睛同样是老者般浑浊苍老的灰蓝,却又像一颗蒙尘、破碎的琉璃,注视着无物的虚空,未曾落在旅人的身上。
      “我确实短暂的在那里停留。”他真诚而冷静地回应。
      冰冷的气息稍微远离了一点。
      “真奇怪啊……真奇怪啊……虽然无数的诗篇曾摛藻绘句‌,渲染死亡之君为那亵渎之地带来毁灭时的恢宏……红树林海的巫妖也曾多次在它的尘风中停留,但他们早已远离了浅薄的生命和死亡,而你,你们……”
      女妖的声音很疲惫,依旧带着昏乱的呓语,但谈及死亡和生命时,却带着一种让旅人辨不明晰的情绪。
      “一个生者在那里驻足,我想这背后的故事有趣极了……”
      听到这儿,旅人沉默了一下,显然这个问题他很不乐意回答,耳边女妖们的窃语似乎在催促他讲述般变大了。
      但佛拉黎尔,女妖们的首领显然并不在意背后的缘由,那双蒙尘琉璃般的眼睛对着旅人,“珐菈告诉我,你们是为了躲避仇敌。”
      “我只是那个被携带的包袱。我的同行者,那位年轻的黑暗精灵,她才是领路的那一位。”旅人说。
      “一个迷茫的向导。”女妖缓慢的游曳在空中,如同坠满枯叶的枝丫。
      “恐惧,不安,却试图视而不见——你认为是什么影响了她?”
      旅人没有思索便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只是盲目地跟从权杖投下的影子,而那样无知的走上一条未知结果的道路,不坚定便充满畏惧。”
      “你是那个未知吗?”
      “我不知道。”
      “那便不知道吧……”
      一段话题陷入尾声,气氛却异常的和谐,让旅人觉得这个女妖还挺好说话的。
      他眨眨眼,打算顺杆往上爬。
      “我很好奇她的身上有怎样的特殊,似乎让她坚信自己必然能走进这座山谷?”
      女妖回应了他,“她带来了歌声,那是我们的信物,也是走进山谷的钥匙。”
      “来自哪一位?”
      似乎唤起了什么遗憾的回忆,女妖垂下了苍白的眼睑,没缺少生气的面容染上了些许僵硬的哀伤,“哀芙拉,我们离群的姊妹,她不愿意再唱挽歌,想要成为一个生命而非一个女妖,天上诸星中的一位曾为她见证与她同行。”
      旅人也跟着喃喃自语,“哀芙拉,那便对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询问道:“她如今仍然和……见证她的那位同行?”
      “他们总会分开,天上的星星会为一时的激情停留多久呢?”
      那就是还在一起。旅人想。
      女妖首领却兀自哀叹起来,“一颗落到地上的星辰,让所有人都羡慕起一个女妖、一个鬼魂。她走了那么久,久到我都要忘却她的声音,而至今天上也未曾有过她的位置——可她的时间却不多了,再过不久便要彻底远离我们了。”
      那冰冷的气息再次靠近。
      太近了。旅人甚至都能看见她身上的灰色“尘埃”是如何消散在空中。
      山谷寂静下来,而那嚎哭与悲切的鸣叫愈发清晰。
      报丧女妖这个种族广义上来说被归属于鬼魂,是恐惧中诞生的鬼怪,为此她们也拥有一切死者的特质——固执、冰冷、不断地被本能驱使着行动、难以被外界影响的偏执、阴晴不定的情绪。
      时间对于她们来说早已凝固,只余下灵性逐渐消磨的折磨,唱响的挽歌是她们的本能,也是他们延续存在的手段。
      等到支撑的一切溃散,不同于生者能留下一个完整的灵魂,只会崩散为最为基本的灵性碎片,归于哀悼平原或者冥河,直到凝聚成一个完整的灵魂——或者再次成为一个可悲的鬼魂。
      佛拉黎尔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从深井中传来,“妖精,你们渴求我们的帮助,那么作为交换的报酬,我要你向我承诺,在我可怜姊妹的哭声在哀悼平原响起前,你要劝说她结束那荒谬的寻觅,或者将她带回来。”
      这倒是让旅人有些诧异和为难。
      “您或许应该去找黑暗精灵。”
      “阿达瑞精灵永远不值得信任,信物只是让她敲开了我们的大门,而非我们相信贫瘠的碱地结出了好果——他们总爱欺骗,也擅长毁约。更何如你所说,她行走在权杖的阴影中,背后的主人若不答应,谁又会去在意一个女妖的请求和精灵的性命呢?”
      “我的哀芙拉,我虚弱的哀芙拉……”女妖凄凄地呼唤起来。
      这让旅人有些为难了。
      女妖还在呢喃,年轻又苍老的面容忽然变得明亮,却更加的苍白,羽毛随着无形的风舞动,如同枝丫上摇曳的裹布。
      “妖精,你或许不明白什么是鬼魂,你的生命之火无比旺盛,就算比之你国度仅存的那些君主也不逞多让,可温暖的火焰又怎会明白冰霜的顽固。”
      “能让我们痛苦的只有死亡永不停息的刑期,试炼的痛苦不及那万分之一。”
      “走上那条路的死者那么多,又有谁成功?最接近死者的那位精灵,她去到天上前也未曾完全抛弃生者的身份。”
      “我可怜的哀芙拉,就这么被推上了这注定徒劳的剧目之中。”
      那苍老的声音变成了拂过山谷的风,旅人注视了女妖一会儿,随后问出了他的疑惑:“您想见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了想要找人让她回来?”
      “她的信物出现在这里,怎么能不让我感到不安?”
      果然……旅人忍住叹息和皱眉的冲动,有些恼怒地想。他的一个猜测被证实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那张漂亮无辜的脸蛋。
      到处惹事的小坏蛋,怎么在哪里都要惹祸!
      旅人头疼的发现他叹息的次数有些多了。
      “我不会去破坏那见证的路,但我可以答应你,在她灭亡之前,我会将她送回女妖山谷。”妖精说。
      一条虚幻的河流笔直的从他们的头顶流淌而过。
      那河漆黑沉寂,却并非暗淡无光——沉着无数细碎的辉点。它流动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微澜泛起,都带起一片幽暗的粼光,厚重如融化的铅,静谧似深眠的渊壑。
      山谷寂静了下来,似乎一切的吵闹都沉眠于那静谧的河底。
      只听见那棕发的妖精这样说:
      “向冥河起誓。”
      ……
      等到那象征的河流消逝,女妖的目光第一次从虚幻的空中落到了旅人的脸上。那种亡灵和鬼魂特有的,死寂的、冰冷的、腐朽的目光,足以让每一个生者都感到本能的厌恶和恐惧。
      但旅人异常诚恳,平静地回望那双非人的眼睛。他抬着头面庞在女妖的目光中,像一块坚毅的宝石,那背脊挺的很直,又像一棵来自沃土的树。
      可在这地底的黑暗中,哪有痛饮过阳光和雨露的树木呢?
      女妖重新回到泉水之中,山谷也随之苏醒。那些耳畔的低语忽高忽低,旅人却能更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庞杂的情绪。
      愤怒的,渴求的,畏惧的,喜悦的……
      “这便是地上的生命……”
      死者的眼瞳重新溃散开来,年长的女妖喃喃自语,“幸运的妖精,幸运啊,真是幸运。被死亡包容的羔羊,我在这里听了不知多久来自平原的嚎哭。挣扎总是长久,在无止境的折磨里,却忘了徒劳才是永恒的定律。在这地狱,它从不愿意为我们见证。”
      旅人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开口,女妖的首领俯下身子凑近了,纯然疑惑地询问。
      “你似乎并不担心你的灵魂因为失约而掉入哀悼平原?”
      她接着又说:“但既然冥河见证了你的许诺,那我应当知道你的名字。”
      旅人觉得自己操碎了心,再次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默西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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