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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和荒原 一颗星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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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星子落在了天使的额头。
包裹着他的黄昏消失在炸开的光晕里,路西法对抗着疲惫和困倦的桎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了层层叠叠青葱苍翠的树叶划去了他半边的世界,另外的半边是湛蓝澄澈的晴空。
萦绕在耳边的拉着他坠落的呓语消散了,金发的天使本能迷糊的向旁边靠过去,他的兄弟总在那里他从不担心,便放任自己向下滑落进了怀抱里。
“你怎么这么黏糊糊的。”那个声音这般说。
米迦勒小声哼哼,可得意的尾音已经抑制不住的往上扬。他欢喜于他的双生和他亲密,乐滋滋的把他们最小的弟弟往怀里扒拉,又换了一个姿势让他们能继续待在生命之树的枝干上休憩。
他摘下两片树叶,放在了路西法的眼睛上。凉意和耳边细微的笑声,让路西法轻哼一声表示不满,随着睁开眼的动作树叶飘然落下,他看见浅褐色的衣袍和裸露半边的胸膛。
健康,温暖而富有生命。
他们蜷缩在广阔的生命之树上的一角,渺小的如同星子,在树叶遮掩中休憩。
米迦勒的身上带着阳光的气息,似乎待在他身边就不会有阴雨降临,晨星的天使舒服地发出满足喟叹,他的心脏被另一种满足充盈着。
“什么时候了?”他迷迷糊糊地问道。
“可以再睡一会儿,天父还没有踏入伊甸。有我在这里没人会打扰你的。”
得到了承诺路西法的在米迦勒的怀里把自己蜷缩起来,长久的依偎着。即将再次陷入困倦之前,他看见米迦勒朝远处眺望,从生命之树上所能目及的最远处,那一端是新生的光明,被包含在了他的兄弟眼中。
“路西你看——”他目中是全然欣喜和激动,为他的兄弟指向了一处方向。
“是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路西法在混沌中竭力让逐渐停顿的大脑思考一时不明白他们之间的联系。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是什么?
是义人的重生之城。
“她真美。”米迦勒赞叹。
“我好困……等会儿我睡醒了,米兹,我带你去看好不好……”他慢吞吞地开口。
最后的最后,他看见米迦勒大笑起来,他低下头,鲜活的还带着快乐的面庞与他面对面。火焰变成了海水倾斜而下,把路西法的困在波澜壮阔的大海里,即使是能与海浪搏斗的海鸟也逃不开那片无涯的海域,而海面倒映的只有他。
“一言为定。”
他在海洋中陷入了沉眠。
睁开眼意识从梦境回归躯体时,地狱如今的君主才发现他被以一种相当舒适的姿势摆放在花园的躺椅上。
他待在荫蔽下,头顶是坠满金黄花簇的金桂树萦绕着芬芳,金桂划去了世界的一半,另一半是灰白的晨曦纠缠着绯红星辰的天幕。
原本汹涌的灼烧着他羽翼的赤红火焰似乎还困在那甜蜜的梦境之中,不再失控的灼烧着堕天使的羽翼,温顺的收敛在他的羽毛间成为那如同晨曦光辉中的一部分。伊甸与太阳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他的周身,他尚且能嗅到那记忆中的花香。
路西法很快因了然而沉默。
静谧的花园深处中,另一道身影拨开晨曦编织的帷幕托着一个银盘走进金桂的荫蔽,那双灿金的眼眸看见魔王苏醒时轻快地亮起来。
“希望你休息的还不错,路西。”
游侠将托盘随手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端来一杯澄澈的茶水,又不客气地挤在了同一张躺椅上,柔软的笑容停留在唇边。
“你怎么来潘地曼尼南了?”魔王从躺椅上坐起,接过瓷杯,衣角随之滚落到脚边,被层层叠叠的羽翼遮掩。
“怎么?又不欢迎我了?”看见明亮的堕天使显然因为这个说辞蹙眉,沙利叶弯起了眉眼,“听说有人困的不行又睡不着,我才急忙赶回来的。”
“我睡着过去多久了?别西卜和玛门呢?”路西法无视了这个话题,他看着银勺搅动着茶水,随手将瓷白的茶具放至托盘上,回望过去的神色有些厌倦的疲惫。
被无视的游侠却有些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在你沉睡的半个月他们都在潘地曼尼南处理事情,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需要叫醒你来处理的‘大事’,我的——陛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沙耶。”路西法垂眼瞥了一眼沙利叶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有些让人头疼的手掌,可曾经的晨星表情没什么变化,“梦境并不能让我得到宁静,还有许多未完的事等待着我们。”
“可你需要。”游侠嗓音温和而耐心,“大家都很担心你。”
魔王又不说话了,只是依旧沉默的用那双明亮的黑色眼睛,静静注视着他面前的兄弟。没有等到回答的游侠收敛了笑容,仿佛缀满星光的金色眼眸闪烁,最后叹息而肯定地说:“你不高兴了。”
“你在责怪我们吗?”
“我又怎能责怪你们呢。”
“可我们让你不高兴了。”
“但我明白你们未尽的语言。”
“如果你真的明白。”游侠的语气是责备 “那就应该放下那顶冠冕继续沉睡,等到你醒来,我们会处理好一切。”
“……”
魔王依旧沉默不语,而游侠只用那双宁静而皎洁如星辰的眼睛注视着依旧光辉、傲慢的启明星。沉默、对峙就这么弥漫在这一对亲密的兄弟之间,连花园中自由的风拂过他们的发丝和羽毛时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之后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沙利叶大君。”最后他们的启明星说。
称呼的变化宣告着话题的结束,沙利叶眸光暗淡了下来,俊美静谧的月之天使哀伤的目光诉说着被拒绝的痛楚,天性使然却又让他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只能如此说:
“你得答应我。”
“别再去为了追逐那一道影子而失足坠落到河中。”
“不。”曾经的晨星冷静的否认。
“是他在追逐我们。”
……
棕发的旅人在荒野中睁开眼,看见灰白的巨木悬挂在同样阴郁的大地上。
荒野上插着木头,干枯的躯壳充当衰败的路标,远离生命之地一路上便只有路标和石头,大的、小的、倾颓的、矗立的、破碎的、坚硬的……
森林残留在刑场的尸首永恒的悬挂在地平线上,而生者行走在那可憎的坟墓里。
森林变成木头,需要一根阴云和雷霆制作的绞索、仇恨锻造的刑架、愤怒复仇的手以及埋葬棺椁的深坑。灰白女妖追逐着哭嚎的风,披着裹布的报丧人自远处浑浊的尽头呼啸而来。
身下是黑铁的鞍座带着深刻沉重的硫磺味,躺在马驹背上的旅人正好能看见那漆黑似铁的犄角上象征奴隶主的陈旧绳索,骨所生的骨因那恶毒的禁锢而畸形。
察觉到他的苏醒,心智如同孩童的魔物哒哒哒地扬起蹄子跺起了脚——它还未成年呢,踩踏着脚边的那些石头踹的老远。
在他们身后,旅人侧着头就能看见余光里的黑暗精灵。她远远地坠在后面,如同荒原上一抹飘忽的影子。
同样灰白的长发用荆棘编织的发带紧紧的束缚住,一缕发丝都未曾得到喘息,秀美的眉毛下是一双暗红的眼睛,当它倒映着天上惨白的雷霆时,又似乎是一滴染血的泪珠;披着棕色的斗篷里面是同色的外套,深绿的腰带上别着把匕首和囊袋,背上是一张精致的弓,皮质的靴子是黑色,皮肤也是黑色;骑着一匹再第六狱最常见的有着蛇尾、獠牙、带着暗红铁锈色犄角的黑色地狱马。
这让她更像一抹影子了。
旅人收回视线。
马驹的体温很高,但是毛皮却又湿又冷,他的手掌在马鞍边沿摸到一个冰冷滑腻似乎是缰绳又像金属的东西,缠在马匹的脖子上穿过口嚼子坠着黄铜环,然后被小家伙咬在嘴里。
这叫什么?自己溜自己?
他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脖子轻声低语让它吐出来,小马含含糊糊地唔唔了两声,拿滚烫的鼻子去顶旅人的掌心,朝上面喷热气。
然后它松开嘴,两道影子从它嘴里窜了出来。
嘶——嘶——
毒蛇在嘶鸣。
黄铜的躯体竖起狂乱地舞动着,毒液从张开的嘴中流下。
没有眼和耳的盲蛇只有一张不知满足的嘴,是连蛇信都能在它的嘴里打架的可憎魔物。
重获自由的“缰绳”尖叫着,又恶毒而凶狠地试图去咬面前那只手,却又在被一直盯着它的马驹一口咬住。它跟着吁鸣起来,口嚼子被咬得嘎吱作响,小狗一样凶狠地晃起脑袋——同伴在马嘴里哀嚎的时候,另一只盲蛇则狡猾地缩回了那看似没有缝隙的鞍座。
收回没有多两个牙印的手掌,旅人叹了口气。相比于黑暗精灵本身所代表的麻烦,显然小家伙的麻烦真也不少。
他在荒野上路过又一根木头时停了下来,崎岖的沟壑证明它曾是森林中最茂盛和繁荣的那些高木之一,如今也只剩枯朽的躯干做墓碑,但做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却正好合适。
旅人从马背上跳下就被拱得踉跄,马驹原地转了个圈,踩碎了一块木头,俯下头犄角在那木头上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火焰一样的尾巴带着硫磺的气息还扫过了旅人的鼻尖——讲道理有点痛还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