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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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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
几日积攒下来的阳光忽的遇上乾坤袋,即刻被黑压压的云层吞噬。秋末的天变幻莫测,明明应该晴光大好的下午此刻却仿佛有了入夜的意思。
乌云徘徊,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高楼大厦泯灭在云雾腾升的一线,古旧阁楼的一角蓄满了雨水,开始顺着瓦片的纹路沥沥哒哒地流淌。
云檀站在一片安静沉睡的石碑之间,被突然而至的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宁静的墓园,素色的花枝挂着水珠与虔肯碑文之间低低的诉语遥遥相对。
在北城这个地方,深秋的雨天可以说是罕见。
“爸,妈。”云檀在风雨之间蹲下身子,雨水落地的声音淹没了她的低语。
云檀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就再没开口。
守陵人在古色的阁楼中躲雨,遥遥看见那边有一个人,叹气一声,没有前去阻止。
在这种地方,寻常的理由往往是无法撼动心中悲切的。
好在这突如其来的雨只下了一会儿,雨声渐歇,但乌云还未褪去。
云檀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两个石碑。黄白相间的花瓣浸染着雨珠,倒有几分清明雨景的韵味来。
“知道你们不在乎这个,”云檀轻笑了一下,“以前你们那么忙,现在可算能休息了。”
“我过得还行,和以前一样,你们留下的钱也够我混吃混喝半辈子了。”
“到底是辜负了你们的期盼,我没学出个大出息来,现在只是一个无病呻吟的穷画画的。”
“这些年估计你们在上面看着气也被我气死了,不够今年也算是走运了,终于卖出去了一张画。”
说到这儿,云檀看着眼前的石碑,忽的自嘲一笑:“梵高一辈子才卖出了一张画,这么想来,我倒也没有多惨。”
许是梵高这两个字触动了云檀某些回忆,在她浑噩的虚幻中撕开了一条裂缝,将名为现实的光阴夹带了进来。
云檀怔怔地盯着碑文,突然说:“爸妈,我结婚了。”
她从包里拿出红艳艳的结婚证,扎眼喜庆的颜色和这一片沉寂哀凉的气氛格格不入。
云檀翻开结婚证的内页,把它平摊在大理石的碑座上,轻声说:“他叫宋时叙,是我很喜欢的人。”
“给你们看一看他的样子,若是有一天……”
云檀顿了一下,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处抹了一下,继续说:
“若是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们也千万不要怪罪他。那一定是我的错,你们知道的,那一定是我伤害了他。”
“我从前没想过会结婚,可我这一次真的想试一试,爸,妈,求你们保佑我,不要让我厌恶他,不要让我像一个怪物一样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控制……”
骤雨初歇,并且没有再兴起的迹象。泥土湿润,洁白的花瓣被微风垂落在地上,混着泥水化作了养分。
下午六点,云檀拎着菜回家。
刚进家门,就听见厨房的油烟机嗡嗡作响。
云檀放下菜走进厨房,宋时叙正用勺子舀起锅中不知名的汤放到嘴边。
云檀赶紧握住他的手腕,探头看了一眼。
宋时叙见她回来,伸手把一边的平板拿过来,“我在网上找的鱼汤教程,买鱼的时候让他们给处理好了,这次绝对不会有差错。”
云檀看了一眼锅中翻腾的奶白色鱼汤,将信将疑地舀起来尝了一口——还好,除了有点淡以外,没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
云檀稍稍放下心来,这才回过神来问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宋时叙:“项目完成了,老板提前放了半天假。”
云檀唔了一声,“你们老板还算有点人性。”
宋时叙把锅盖扣上,看了一眼手表:“再煮五分钟就可以吃了。”
趁着这段时间,宋时叙低头看她,云檀的脸色跟平常一样,没见什么起落的情绪。
宋时叙斟酌着嘴里的话,试探着问:“今天下午又画画了?”
云檀稍顿,说:“没有,出去办了点事,正好顺道买了菜回来。”说完,她走出厨房把菜从门口拎了回来。
看着她把菜分类挑出来,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处理的处理,宋时叙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五分钟后,鱼汤准时出锅。
云檀拿了一个小碗喝鱼汤,一边赞誉他的庖厨天赋一边给他竖大拇指。
“对了。”酒足饭饱后,宋时叙问:“明天我休假,想去哪?”
云檀先是困惑了一下,这才想起早上宋时叙跟她说的话。
说实话云檀心灵上自由洒脱,实则身体上却是个死宅。除了之前离家很近的海边,云檀基本没去过其他地方,小时候父母倒是经常跟她说起,要带她出去旅行之类的,但因为他们的工作实在太忙,三番五次下来竟是一次都没有去成。
久而久之云檀也不再期盼什么,再加上后来翻天覆地的变故,她彻底歇了这方面的心思。
宋时叙观察着她,见她半天没说出话来,好几次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打住了。
宋时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起身坐到了云檀身边的椅子上,柔声问:“怎么了?”
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淡棕色的瞳孔凝望着她,叫人生出一种他的目光中只有你的错觉。
云檀在一片温柔中渐渐卸下心防,抿了下唇,道:“要不,你陪我留在家里吧。”
宋时叙爽快地应声,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的本意本来就是空出一天时间陪陪云檀,至于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他都无所谓。
但云檀显然没有悟到他真正的想法,见宋时叙直截了当的答应顿时有些惊讶。
而后极为敏感的她生出一种惶恐的情绪,连忙道:“平时我自己在家就是画画,也没有别的兴趣,你好不容易休假,还是别闷在家里了。没关系的,不用管我。”
宋时叙听着听着唇边的笑意就放下来了。
他偏头,冷不丁地看向云檀的眼睛,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虽然和他这么近,可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透明的冰墙,每当他试图触摸这堵冰墙,都被上面渗透出来的丝丝寒意严严实实地抵挡住。
宋时叙想起中午收到的那份快递,情不自禁地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饭前被云檀岔开的问题:“今天下午,你去哪了?”
云檀一愣,不知为什么话题又转到了这里。
既然已经开口,那就无法再掩埋,宋时叙看着她,坦荡地说:“我签收了一份你的包裹,商家说不小心少发了一束菊花,今天中午补发过来了。”
云檀的情绪顷刻间沉寂下来,她微微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
房间内安静了刹那,就在云檀从心底生出丝丝惶恐的感觉时,宋时叙一把抱住了她。
已经干透的衣裳忽然间又回到了被雨水浸透的那一刻,在冰冷悲凉之间,乍然而来的温暖猝不及防地和她早就冰冷的心撞了个满怀。
云檀鼻尖发酸,单薄的身体在温热中控制不住地颤抖,视线模糊,泪花从眼尾滑落,打湿了男人肩膀处的衬衫。
“没事了,没事了。”宋时叙在她的耳边低喃,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良久,等云檀回过神来,宋时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她抓得皱皱巴巴。
云檀从他的怀中退出来,有些狼狈地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巾胡乱地擦脸。
皱成一团的纸巾被人接过,宋时叙重新抽出一张,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擦拭她脸颊上的泪,和她虐待似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我考虑不周了,没有提前询问叔叔阿姨的日子。这样,明年清明,我和你一起去拜访他们,好吗?”
云檀吸着鼻子点点头。
她顶着通红的眼眶抬起头看他,宋时叙总是这样的温柔镇定,似乎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会让他动肝火。
他从不计较得失与对错,他的每一寸目光,每一句话都像温暖的泉水,滋养着云檀那颗早已干涸的心。
“云檀,我是你丈夫。”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宋时叙缓声说:“你发生任何事情都可以跟我说,无论这件事是好是坏。”
“所有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你的情绪,你的想法,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讲给我听。”
“云檀,你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