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和炊烟》梅侧吹笛

2、一支红笔芯

　　当年她八岁，正读小学二年级。背对着大门正在地上玩石子的她突然听到了奶奶跟另一个女人的争吵，奶奶不太会说话，大声讲了几句声音就开始哽咽。她扭头，看到奶奶正在用粗糙的手背抹眼睛，那个女人则径直向她走来，高大的个子遮挡了阳光。她本能地身子向后仰，却直接被拉了起来。
　　她看清楚了，这是她的妈妈，之前来过几次却总是在屋里留下一地争吵的人。于瑶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隐隐约约懂了这次妈妈要带她回去，回到城里那个本该就属于她的地方。但她依旧有些无措，不知道是不是要先回屋里拿上她的布娃娃玩偶，还是说妈妈给她留了足够的告别时间，她可以一一跟她的秋千、菜园还有奶奶告别。
　　但都没有。于瑶妈妈压根没有想到这些，直直拉了她便要走。
　　欸，奶奶呢？于瑶被拉扯着，眼睛扫了一眼奶奶原来站的地方。之前的奶奶总是站在这里，端一个有一点缺口的白瓷碗，咕嘟咕嘟咽下滚烫的饭菜再忙活于瑶吃饭的事情。现在奶奶去哪了？于瑶找不到，也来不及找。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飞速。她很快转到了一所城里的小学，读一年级。据妈妈说，农村的教育与城里的教育不同，所以要从头学起。她没反抗，她天生也不是反骨的小孩，总是规规矩矩地接受其他人的安排。
　　不过转去新学校的前几天，于瑶总觉得格格不入。因为从小在农村，皮肤比其他同学的要粗糙和黝黑许多，而且她的一头短发是奶奶给她剪的，多少有些桀骜不驯的味道。可能是城市同学对农村插班生本身的“好奇”，她在入学的第三天就经历了一场由全班同学参与的刻骨铭心的“恶作剧”。
　　具体的起源她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那是放学后，教室外面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一个女生拿着一支红色的笔芯，凑到她面前。于瑶愣了，因为她清清楚楚从那个女生一张一合的口中听到了两个字“打针”。待反应过来，那个女生已经将手移到了她的裤子旁。于瑶尖叫一声，提起书包就往教室后门跑，结果后门边站着的几个男生示威似的将门狠狠合上。她又向前门跑，结果那边也早有人把手，死死地将门抵在自己身后。除了拿着红色笔芯的女生，其他的男生女生也加入了追赶她的队伍，他们叫嚣着，像是饿狼一般恨不得将于瑶撕成碎片。于瑶只能漫无目的地逃窜，期盼着有老师突然降临，将她拯救。可是怎么可能呢？教室外的吵闹声已经盖住了教室里的狂欢，没人会在意她的。
　　于瑶突然累了，她只希望这场闹剧可以尽快结束。后面张牙舞爪的女生见于瑶放慢了脚步，一个生扑压到了她的背上。其他的男生女生冲上来按住了于瑶的胳膊和腿，让她丝毫不能动弹。于瑶能感觉到为首的女生扯下了她的裤子，将手中攥着的红色笔芯扎了上去。于瑶并不疼，当时所有的感觉都只剩下屈辱和愤怒，那些针对她肤色的、针对这场闹剧的、当时小孩子看来的玩笑话都成了洪水猛兽，差点活吞了她。
　　她从不曾想过其他人对她的恶意竟然如此猛烈，要让她几乎丢尽了尊严。即便长大后的她想要为此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打针”只不过是相熟的小孩子之间常玩的过家家里面的一环，她却始终仿佛如完全赤身裸体示于众人一般，心底涌起冰冷的寒意。
　　最后的结束于瑶也不太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很久，等待那些灼热的言语和目光散去。当她起身，准备提着书包回家，她发现教室里还未离开的同学脸上丝毫没有对刚才发生之事的一丝愧疚，不，甚至原本的幸灾乐祸也没有了。教室外面的争吵声也逐渐消弭，一切都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