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和炊烟》梅侧吹笛

1、明晃晃的小溪

　　于瑶睡不着的时候，总在想奶奶家门外那条明晃晃的小溪，它怎么总是那么亮，好像记忆自动留下来了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要走到那条小溪，必须要经过一条小道。黄土覆盖的地面上总是有着新鲜的羊粪，一颗一颗的，从这头到那头。村里牧羊的人每天都经过这条路，那羊粪就像是他的领土宣言。当时的于瑶还没有学过“羊肠小道”这个词，否则肯定要笑弯了腰。她只知道走这条道，就像是升级打怪一样，要躲过星星之火一般的羊粪，将自己干净地送到小溪旁。
　　到了小溪旁，她便可以脱下粉色的塑料凉鞋，将它们放在一块没有杂草覆盖的大石头上。她可是狠狠吃过亏，之前随意将凉鞋丢进草丛，结果玩水之后一提，密密麻麻得都是蚂蚁。
　　接下来就可以大胆地蹚水了，小溪很浅，仅仅到于瑶的小腿肚。水底的石头都清晰可见，石头的缝隙里长出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的方向摇摆。她就踩在石头面上，让水草和溪流轻轻拂过她的小腿和双脚，清清凉凉的，特别舒服。蹚水蹚水，就不可能站在原地。于瑶会比较小心地在石头面上行走，要避免锋利的石头尖角将自己划伤，还要警惕那滑溜溜的绿色苔藓，这可是最笑面虎的东西，不留心便会在上面呲溜滑倒。
　　水是怎么都玩不腻的。于瑶蹚够了水，就会搬河岸边的石头在水里做人工瀑布，虽然没办法形成豪迈壮观的美景，但微微的水位差异造成的伞状水流已经让她欣喜。忙活一下午，看着太阳快落山，她便从水里出来，穿好凉鞋，临走前再往水里丢几块小石子作为告别。接下来便是继续穿越那“羊肠小道”，回到那熟悉的小院。
　　这些记忆一点都不远，只要愿意想，她能清楚地记得从奶奶家到小溪到底需要经过几片花丛，有可能会遇到几只看门的黄狗。只不过这些记忆太宝贵，总要珍藏起来，在非常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于瑶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从农村来到城里。刚从农村到城里的时候她的确有许多不适应，不只是她不适应这无趣的外界环境，连外界环境都难以接纳她。现在已是高中，看起来她已经跟所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但于瑶自己知道，最近的她有些不太对劲。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像前几天一样，敲敲脑壳，翻身下床，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这个窗子外面是窄窄的厨房，只有穿过锅碗瓢盆才能看到一角夜空。爸妈在买房的时候，这个房间原本的料想是杂物间，采光和通风的问题都没纳入考量。卧室本就局促，她的家又在一楼，对面的楼总是阻挡了阳光和月光，总之是一切让于瑶想要接近的事物。
　　这几天，于瑶都睡不着。但好在是暑假，白天没有无休止的课堂和题目，她也就把这当做了自己珍贵的独处时间，隔绝了白天那些令她无比烦心的人和事。父母永无休止的争吵，有些弱智的弟弟含糊不清的讲话，都像是被洗衣机卷碎了的卫生纸，稀稀拉拉的，已经留不下什么痕迹。而且让她有些期待的是，过几天爸妈就要带着她的弟弟去北京看病，或许一个人待的时候，能够有一丝喘息。
　　于瑶盘腿坐下，眯着眼睛看天空，城市里的天空没有农村的那么黑，星星是万万看不到的。即便已经深夜，还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鸣笛，尖酸又刺耳。楼上的邻居似乎还没睡，能听到沉闷的脚步声。这一切的组合，像极了她刚转到城里小学的那天下午。回忆撕开了口子，她借着黑夜一点一点咀嚼，不知道是不是想得次数足够多，就能够像看别人的故事一样，足够冷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