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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雌雄莫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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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似的香云纱垂在水榭四周,熏香袅袅,池中锦鲤摇尾争食。
姬寻欢懒懒卧在榻上,一名侍女跪在脚边替他揉按。
他今日不知为何格外烦躁。
一会儿嫌重,一会儿嫌轻,翻来覆去换了几个姿势,最后索性踢开软枕。
“不按了。”
侍女连忙退开。
姬寻欢赤足走到池边,随手抓起漆盘里的一把东西撒进水中。
池中锦鲤骤然拥作一团,争抢得水花四溅。
他低头一看,忽然笑了。
方才撒进去的哪里是什么鱼食,分明是一把黄澄澄的金瓜子。
姬寻欢看得有趣,索性端起整个漆盘,哗啦一声全倒进池里。
身旁的影卫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姬寻欢立刻瞧见了。
“想要?”
影卫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姬寻欢托着下巴笑:“那自己下去捞。”
影卫当真翻身入水。
金瓜子沉进池底,他在一群受惊的锦鲤间摸索,弄得浑身湿透。
姬寻欢却笑得越来越开心。
影卫好不容易攀住池沿准备上来,姬寻欢忽然抬脚踩住他的手背。
“不许上来。”
那人动作一顿,只得重新落回水里。
姬寻欢正笑得弯下腰,脚下青石被池水打湿,忽然一滑。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带了回来。
姬寻欢脸上的笑意顷刻没了。
回身就是一巴掌。
“谁准你碰我?”
清脆一声。
漆叁偏了偏脸,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擦,只松开手,退后半步。
“主人,新进京的那批新科进士已经把礼送到了。”
姬寻欢冷着脸看他。
漆叁继续道:“唯独从槐安来的安行简没有表示。”
半晌,姬寻欢忽然抬手一指池子。
“你也下去。”
漆叁看了一眼水里还没爬出来的影卫。
“是。”
他解下佩剑,毫不犹豫踏进池中。
姬寻欢这才像出了口气。
乌黑长发被风吹过肩头,他拢了拢衣袖,漂亮的眉眼间仍带着尚未散尽的怒意。
走出几步,他又冷冷丢下一句:
“把安行简请过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姬寻欢召见。
要么一跃升天。
要么…升天。
*
安行简腰间的玉珏随着脚步声发出碰撞声。
从进府开始,安行简心里的感叹就没听过。
都知京中繁华。
但这府上居然如此奢靡豪华,下人各个眉目如画,穿着比一般城中官人还要华丽,实在令人咋舌。
安行简已经拿下定夺,必然不能被泼天富贵迷了眼。
只是被引到汀棠水榭上,他看着金玉屏风后那影影绰绰的身形,忽然顿了呼吸。
不知为何,他感觉这一刻若是用力呼吸则显得过于惊扰。
他放慢脚步,心脏跳动地极快。
屏风上牡丹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安行简眯着眼,看见一张足以迷惑众生的脸。
他卧在贵妃榻中。
左右侍从为他持扇,前有侍从伏在榻边为他剥荔,身后堆叠着香软锦枕,将睡未睡的睡眼似有万种风情流转其中。
“安大人。”
姬寻欢懒懒地唤他。
安行简才发觉自己竟是盯着一个男人出了神。
必然的礼节要做。
安行简跪下行礼,刚要起身,却被姬寻欢叫住。
一只雪白洁净的脚垂在他眼前,而后是如锻的黑发垂在他眼前。
领口中的香气飘飘荡荡,勾着安行简的嗅觉。
姬寻欢问他,“大人,可愿帮我穿鞋?”
安行简鬼使神差地捧起鞋。
明明是为男人穿靴的屈辱之事,他却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只是教书师傅说得君子之道束缚着他。
安行简放下鞋起身谢罪。
“捧靴之事只能为陛下做。”
姬寻欢不怒反笑,“哦,你倒是个有风骨的……那便说说你进京的目的是什么?”
安行简直起身子说:“惟愿为圣上排忧解难,再愿天下太平。”
姬寻欢落脚踩在柔软草皮上。
安行简忽然就有些后悔没帮他穿上鞋。
这念头来得荒唐,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姬寻欢抬手托起他的下巴,轻声说:
“好啊,我那就替安大人圆梦。”
安行简微怔。
“我的心意就是阿姐的心意,我阿姐的心意也就是皇上的心意……”
话音刚落。
“哗啦——”
晶莹潭水溅落姬寻欢鸦羽似的眼睫上,好似一滴水晶凝结,美的纯洁无瑕。
*
拾玖初见姬寻欢就是在这天的这潭边。
一双漂亮的脚踩在岸边,纤细手指在水中波动。
黑纱罩衣上的盘花纹随着步履摆动,其内穿的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衣,衣摆随着风微微晃动。
拾玖的目光仿佛黏在这衣角上,下一瞬就因为走神被按在地上罚跪。
他磕头认错,视线仍不敢再往上抬。
幽香阵阵,从口鼻直接钻到心里那般浓郁。
拾玖封上除听觉外的四感,不敢再犯错。
他的主人讥笑,“这就是新来伺候我的影卫?”
声音也空灵出尘,拾玖唯一留下的听觉也没能幸免,一并被扰乱了。
漆叁替他求情,说影卫难训,拾玖虽木讷了些,但武功超群,必然能护他周全。
姬寻欢眼底的凉薄之意仍在,漆叁只好上前在他耳边言语一阵。
拾玖依稀听得纯阳二字,不知具体说了什么。
好在姬寻欢的面色终于有所松动。
“留吧,要是没用的话再杀。”
他蹲下抬起拾玖的脸,像打量货物一样左右摆弄。
“样貌比之前的要强,但是我不喜欢这么黑的。”
姬寻欢面露不虞,并拢细长的食指和中指挑起拾玖的下巴,又在他颈侧轻轻一碰。
拾玖愣住,只呆呆地任他摆弄。
漆叁低声提醒,“主人问你话。”
拾玖这才僵硬地应了一声。
姬寻欢抽回手,当即给了他几个耳光。
“愚笨,迟钝……但的确够热。”
拾玖的头被漆叁按着往地上磕。
漆叁求情说:“主人莫动气。”
拾玖的目光却望见潭中远处漂着一顶黑漆漆的乌纱帽……
私自处置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拾玖呼吸一窒。
姬寻欢漫不经心地说:“一个进士而已,不算什么。”
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风中飘来。
拾玖知道额上的伤还没出血……这股气味从何而来?
他瞥见姬寻欢微白的面色,还没来得及细想,又被察觉到他目光的姬寻欢连扇数个耳光。
姬寻欢扇累了,便让他去寝殿里跪着等罚。
一跪就是一天一夜。
若只是罚跪,这惩罚并不算重。
只是姬寻欢必然不会让新来的影卫在冒犯他之后轻松解脱。
拾玖跪在殿中,双手举着香炉。
跪得久了,双腿渐渐酸麻,手臂也开始发沉。
拾玖额前冷汗落了一地。
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忌讳。
他痴痴地望着殿内奢靡的大床,姬寻欢颀长身躯的影子透过薄纱,让拾玖一时有些失神。
下半夜,姬寻欢睡得并不安稳,轻浅的呼吸都重了。
许久,姬寻欢唤他过去。
拾玖跪得双腿发僵,缓了片刻才走到床边。
姬寻欢伸出脚,拾玖这次长了记性,伸手捧住这冰凉的脚。
姬寻欢似乎对他这次的反应满意了,让他速速洗漱再来。
拾玖不知姬寻欢接下来要做何事,但也忍着酸痛用冷水洗了身上重回殿内。
“过来——用走的。”
拾玖已经曲下的膝盖又打直。
姬寻欢的床上的针脚都是用十个纺织娘反复平整过的,其上繁复的花样让拾玖目眩神晕。
他从几百个影卫中厮杀而出,这辈子只和腐尸腥臭打过交道。
他从未这么清晰地认知到什么是香气,什么是……美人。
他的主人穿着单薄地躺在床榻上,眼尾一抹嫣红,像个妖精。
这是前朝后宫除伶贵妃外最受皇帝宠爱的人。
除了宫里的人,全天下于他脚下匍匐。
姬寻欢这般尊贵,却唤他这个卑贱笨拙的影卫到床上来。
拾玖微怔,抬头望向姬寻欢时,忽然发现床头跪着一个执灯宫女。
她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这殿内,除了姬寻欢,没有第二个“人”。
姬寻欢皱眉:“还要我说一遍吗?”
拾玖立刻爬上了床。
这床柔软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吃进去。
姬寻欢看着他一身粗糙的衣服,“上衣脱了。”
拾玖应答,利落解开衣襟,将上衣尽数脱了。
健壮宽大的上身蛰伏着能与野兽抗衡的力量,深色皮肤似一头黑豹。
但他的皮肤并不似豹子皮毛的软顺,而是布满疤痕。
果然,姬寻欢“啧”了一声。
拾玖低下头。
这般丑陋的身体只配做个藏在暗中不见天日的影卫,怎么进主人的眼。
姬寻欢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从拾玖肩背一路看下来,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手里的物件。
看了片刻,他才嫌弃道:
“穿上,难看死了。”
拾玖默默把衣服重新穿好。
姬寻欢对这个又笨又硬的影卫不感兴趣,让他脱了上衣,也不过是想看看漆叁千挑万选送来的人究竟有什么特别。
等拾玖系好衣襟,姬寻欢才伸出手。
“过来,把手给我。”
拾玖微怔,把手递了过去。
姬寻欢冰凉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
肌肤贴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姬寻欢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姬寻欢整个人像冷玉一般幽寒,而拾玖的体温像炭火一般炽热。
这是纯阳体质最不起眼的一个特质,但却让姬寻欢得了好。
姬寻欢辗转反侧半夜终于在这时渐渐有了睡意。
他讨厌身边有不经他允许出现的气味,无论什么人都不能留在他的床上过夜。
但这次他太倦了,只能姑且勉强让拾玖留下,借着他手上的温度催自己体内的痛意安定下来。
拾玖不敢睡,警惕地守夜。
他鼻前除了香气,又嗅到了那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但这次这腥味的来源更加明显……
拾玖静心去辨别。
最终目光落在床褥深处。
锦被掩映之间,似乎压着一抹极淡的暗色。
拾玖呼吸微微一滞。
那股血腥味,似乎一直是从姬寻欢身上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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