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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尘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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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马儿道别后,他便藏身在城门附近的林子里。他要等到夜晚守卫放松警惕的时候出发。舒城中城有一条很长的排水渠,一直通向城外密林中的水道。而这条排水渠会经过主城楼一处非常隐秘的角落,那里一般是守门士兵堆放柴火和杂务的地方。陆议还记得,儿时陆儁经常会带着自己和陆逊一起去捉迷藏,而每一次只要自己躲在那里,便总可以赢。
终于等到了太阳落山,守门的士兵开始轮换。陆议看准了时机,沿着城墙拐角潜行,趁着夜色,他挤进了排水道。排水道内腐臭和血腥的味道几乎令他差点昏厥过去。昏暗的狭长水道里,甚至还有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和被丢弃的武器。那些尸体大都穿着庐江府的军服。陆议压抑着心中的悲愤,不忍地将脸抬高,硬撑着走过了这段路。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看到了沟渠出口的木门。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站在离门还有六七步的地方,将碎石朝木门的方向丢去。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动静。他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看来这里还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守卫。他走上前去,将木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这间屋子依旧还是像两年前一样,依旧是个空无一人的杂物房。陆议把门开的更大了些,把自己挤了过去。
屋里很黑,透过破了的窗子,陆议看到守卫都集中在城楼中部。杂务房门口还有空地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守卫。他心里暗自庆幸。为了行动方便,他丢下了所有不必要的物品,只带了匕首。为了维持体力,他又将仅剩的伤药和最后的干粮一口气全都吃了。
他瞅准了机会,快速地从屋子里蹿了出去,借着城墙边的马厩和守卫交替变换的火光,一鼓作气地跑到了城墙守卫的最后一道防线边上。如此迅疾的动作,再加之极度警惕的心绪,让还没伤愈的陆议一下子有些虚脱。他躲在墙根下的阴影处,捂着嘴巴,用力地喘着气。巡逻的士兵一度离他只有数步之遥。他僵立在那里,努力控制着因为疼痛而发抖的身体,终是没有被发现。
一番躲藏,陆议终于逃出了城门口的包围圈。进入主城中,街道上一片凌乱,还剩下的舒城百姓有些正在打扫房前屋后,还有很多受伤的却只能躺在路边痛苦地呻吟着。路上巡逻的孙策军并不多,主力军似乎都已不在城中。陆议暗自琢磨,莫不是其他地方又出了变故,让孙策放松了城内的防备?走神了片刻,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不可降低防备。
越是靠近太守府,陆议潜行的信心便也越大了起来。这里毕竟是他生活的地方,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水道,没有人会清楚过他们几个孩子。太守府正门左侧几十步有个小门,那里是平时马匹和伙房人员进出的地方。只要想办法从那里混进去,便能见到叔祖,只要能见到他,便可以想办法救他出来。陆议想到这里,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暗示着,已经走到了这步,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
然而直到半夜,陆议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他只能继续躲在一街之隔的废屋,按着耐心等着。终于,在清晨晦暗不明,守卫也终于疲惫之时,运送草料的板车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地行了过来。也许是缺乏草料很久,这一车的草料格外多,几乎有平时的两倍。疏松的茅草堆也许就是唯一的机会。陆议咬紧牙关,尾随着车后,趁着毛驴没劲减速之时一口气扎进了茅草堆。
又行了片刻,驴车停了下来。隔着茅草,传来士兵与车夫的声音。
“这草料可算是送来了,再不来马都要饿死了。”
“大人,小人这就把草料拉进去,可不敢饿着大人的马。”
“等一下!你——去检查一下。”
陆议警惕地听着动静,似乎有人开始围着车走动。蹙地一下,锋利的刀刃从他的脸庞扫过,在颧骨处划开了一道伤口。陆议屏住呼吸,咬住自己的手臂,忍住那刹那的疼痛,一动不动地蹲在茅草里。
脚步似乎开始走远,陆议又开始听到人声。
“检查过了,没事。放他进去吧,马都饿了两天了。”
随着车轮缓缓地开始转动颠簸,陆议才终于敢喘了一口气。驴车行驶了一段路,最终停在了太守府马厩的棚子前。趁车夫清理马厩的间隙,陆议从茅草堆里逃了出来。
天已经大亮,陆议想着此刻也只能先找一个地方等到天黑。他一路小心地走到了柴房。他将这里堆积的柴火拨开,藏了进去。等待的时候,他终于能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一路下来,无论是街道还是太守府,防卫都比自己逃出去的时候松懈得多。舒城一定是出了变故,或者说孙策那里一定是出了变故。不知道叔祖现在在哪,是被关在狱中,还是府中。按树林里听来的,叔祖应该还在府上。万一不在,还要想办法进去舒城大狱去找一找。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照在柴房窗子上的光越来越昏暗。陆议终于等到了夜晚。从柴房出来还要穿过两进的院子,才能到陆康居住的内院。陆议低着头,藏身才阴影之中,一点一点向内院靠近。
“孙策……孙文台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逆子!”陆康躺在榻上。他已自觉灯干油尽,只能有气无力地指着孙策骂着,“之前你帮着袁术来求粮,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再同此人为伍。你非但不听,却还带兵围困舒城……咳……咳……”
“陆伯伯,我投靠袁术,情非得已。为了保住我父亲留下的家业,保护我的家人,我没办法。”孙策走上前去,给陆康递上一块帕子。
陆康一把便打开了孙策的手,可自己也因为不支,又倒回了榻上。
“我陆康不用你的怜悯。我也已经没几天了,你要杀就杀吧,想逼我同你一样,别费事了。”陆康说罢,大口地喘着气。久病的脸上也因为怒气泛起血色,可片刻又褪回了苍白。
“陆伯伯,我不是要杀你。你和家父有过命的交情,我怎可能做这般无义之事。”孙策无奈地解释道。
“不是要杀,那就是要劝降?你满城追捕我的家人,难道不就是想要逼我?”陆康没有看孙策。
“哎,我是想要救您。”孙策蹲下身来,叹了口气,“我实话同您说吧,我迟早是要反了袁术的,但不是现在。我派人名义上满城追捕你的家人,是想先把他们保下来,否则等袁术的人来了,我就爱莫能助了。绝对不是要利用他们来逼您。”
陆康并未相信,还是用怀疑地眼神望着孙策,说道:“怎么,见我软硬不吃,想要用计了吗?”
“陆伯伯!”孙策被陆康一席话急得又站了起来,“袁术他从来就没放心过我。当初,我追随他,他许我九江太守,结果呢,我出了人,出了粮,他却把九江太守给了他的自己人。如今,又说若是我打下舒城,便表我为庐江太守,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迟迟不上表,还派了刘勋那个老东西来盯着我,还让我手下人跟他手下人换防。我要是不以追捕的名义去救您的家人,刘勋一定会怀疑我。请您放心,我已经嘱咐过手下人,绝对不要伤害您的家人。”
“我这里的情势您也知道了。您说,这样的主上,我为什么还跟着?我早就在计划摆脱他了,只不过我现在的力量还不够。我现在就是想让您配合我演出戏,把庐江太守的印绶交给我,逼他把庐江太守给我。这样我就以遣送前任太守之名,把您和您的家人安全送回吴县去了。”
陆康转头盯着孙策,虚弱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诓骗我?你别白费口舌了,除非有汉帝朝廷的公文,否则我是不会交出太守印信的。”
孙策被陆康的话堵得毫无办法,只能在榻前来回踱步,想着如何才能让陆康相信自己。而陆康却似乎已是坚持不住了。他在病榻上不断地咳着,每一声都伴随着仿佛即将要无法呼吸的喘嘘声。
“陆伯伯,要不——”孙策又想再试试劝说,却被打断。
“伯符,怎么陆康还不愿意交出来印信?”屋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人未到,音先至。片刻,男人才出现在房门口,正是刘勋。
“刘君,这陆康是软硬不吃啊。烦请您和袁公再给我些时日,我定能劝他倒向我们。”孙策瞥了一眼已经有些失去意识的陆康,想着要尽快把刘勋给应付走。
然而刘勋却并未理睬孙策。他眯起眼睛,低声说道:“既然他不吃,那就不给了。”说着,便走到陆康床前,一把揪住了陆康的衣领,将他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陆康如今脆弱的身体怎经得起这般对待,他摔下的瞬间,一口暗红的鲜血径直喷在了正前方孙策的衣袍上。
孙策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拦住刘勋。两人站在陆康面前,僵持了片刻。
“刘勋,你干什么!我说了我有办法劝他!”孙策对刘勋怒吼道。
“伯符,我这是帮你。你看,这印绶不就来了吗?”刘勋指了指陆康的身前。
孙策顺着他的手看去,原来陆康将印绶贴身带着,刚才的动静,印绶从他的怀中跌了出来。还没等孙策要上前,刘勋已经先一步将印绶捡走。
陆康突然伸手抓住了刘勋的脚踝,口中的鲜血还在向外流着,“逆贼,还我太守印绶……”
刘勋一时不防,气急败坏地一脚踢在陆康的头部。陆康瞬间便昏厥了过去。
“伯符,这印绶我奉袁公令,先行上交。至于谁做这庐江太守,还要等袁公的指令。”刘勋看了一眼孙策,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房间。
“你给我站住!”孙策蹲下身来,呼喊着陆康的名字,却没有反应。情急之下,他只得先命令守卫去找来军医。而他自己则大步跑了出去,想要将印绶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