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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离别 似有雁鸣 ...

  •   身后雪山横陈,阡陌交纵,眼前红泥火炉、茶香氤氲,那人倚靠扶手,怡然自得。

      裴时霁拾级而上,反复确认之后,道:“杀了邱荣的故人便是你?敢问阁下尊称?”

      女子手持玉盏,大笑得弯腰,擦擦眼角,道:“果真是贵人多忘事,裴将军有了新欢,便忘了奴家了吗?真让人难过。”

      女子玩闹够了,忽又脸色一沉,“当初真该杀了你,你这般废物也配位极人臣,真是圣人无德。”

      女子从腰间取下一方玉佩扔给裴时霁,将杯中温度正好的茶汤饮尽了,站起来往亭边走了几步,裴时霁才发现她是跛足,翻开手中玉佩,不禁蹙眉,“这是裴家祖宅的玉佩,你从何而来?”

      “你当真蠢钝如猪,这玉佩是我的,你说从何而来。”

      “你是裴家人?”

      “怎么,裴家只有你们一支不成?”女子扶住柱子,似乎有些疲惫。

      裴时霁这一支乃为裴家旁系,常居江南,后其父掌兵,一家人才迁往北方定居,如今只剩裴时霁一人,与老宅早就断了联系。

      她拿着玉佩细细思量,想起少年时父母初去朔苍,自己曾经跟着孟全在老宅住过一段时间,将记忆里年龄相仿的人一一想过,裴时霁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道:“裴季蘅?”

      “这么久才想起来……”裴季蘅摇摇头,毫不掩饰对裴时霁的嫌弃。

      裴时霁却不甚在意,“原来是你……你竟来了洛阳。”

      “我为何要来洛阳!还不是因为你!”裴季蘅转身冲裴时霁吼道,“我本是千宠万宠的嫡脉才女,将来最有可能带领裴家出人头地的人,一次坠马摔断了腿,断了军功的路子,没关系,我考科举一样入仕。可是你忽然出现了,你父亲那个书生死了,又轮到你登台子唱戏了!”

      “阖族耆老的眼睛全在你身上,就算我中榜状元,他们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了,因为我是个断了腿的废物!”

      “如果我的腿没有断,你哪里比得过我,文韬武略,我样样略胜一筹,连烹茶这些风雅之事,我也全都精通!世人提及裴家的时候,应该说的都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裴时霁回忆起少年时与裴季蘅相处过的短暂时日,那时只觉得她恃才傲物,不曾想竟变得如此偏激。

      “我来到洛阳,投到邱家门下,给那个没脑子的庶出二公子当幕僚,真想借刀杀死你,没想到,真是一群废物。”裴季蘅说累了,重新坐回垫上。

      她说得言之凿凿,裴时霁却觉得不对,“当初帮邱荣引开我们的应该是你,杀了邱荣的也是你,你既然这么想杀了我,为什么要反过来杀邱家的人?”

      裴季蘅倒满一杯热茶,忽然恶狠狠把杯子掷向裴时霁,裴时霁没有躲避,任由茶汤打湿衣裳。

      “还不是因为你们无能!邱荣是什么货色,你居然让他走内廷保住狗命,我只好替天行道了,事后再给那个猪猡二公子说,我这是帮他扫清袭爵的路,哈哈哈哈,真是好哄。”

      裴季蘅疯疯癫癫,裴时霁却在恶言恶语里听出她的一片刚正之心,她这人虽少年时起便自视甚高,但从来善恶分明。

      “想来,我入狱后,邱景达能够放松警惕,也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裴季蘅把炉火调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身边那个祁霏,啧,真是从小就令人讨厌,如今还是那副德性,真当自己三头六臂、无所不能吗。”

      一提及祁霏,裴时霁立刻警惕起来,裴季蘅淡道:“别紧张,随便说说,小时候坑了她一次,成了你们两人的缘分,你难道不应该感激我吗?”

      “挖陷阱害她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好玩。”裴季蘅笑得猖狂,“你俩也都是猪脑子,你虽知道了她是祁家二姑娘,却不自报家门,她也不去问你的名字,反倒打听起我的名字来,你那个孟叔没心没肺的,哈哈哈,她以为祁霏问的是你,就报了你的名字,结果恨你这么多年,好玩,真好玩!”

      当年把祁霏背到自家马车那后,裴时霁折返去拿自己掉的东西,等到回来时人已经离开,孟全眉飞色舞地说给那姑娘留了自己的名字,原来真相竟是如此,难怪当初祁霏对自己横眉竖眼。

      裴季蘅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仰头倒下,裴时霁连忙走去扶起她,惊心问道:“你怎么了!”

      口中鲜血不断涌出,裴季蘅一时间说不出话,紧紧抓住裴时霁的衣领,拼命把鲜血吞咽下去,“今天是她的生辰。”

      “谁的生辰?”

      “邱景达也不傻,从邱荣死后他就开始怀疑我,给我下毒,十日吃一次毒药,再十日吃一次解药,为了搏得他信任,我只好装不知道把东西吃下去,事发后,就没有解药了……”

      “我活不了了,死后,把我烧了,不要让我回祖宅,娘亲只是希望我做一个好人……我无颜面对她……”裴季蘅呼吸逐渐衰弱,“她说要给我煮茶,可惜喝不到了,我送她的礼物,她会喜欢吗……”

      裴季蘅眼角流下泪珠,“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还不知道……”

      最后的声音没入风中,裴时霁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已无任何动静,如炉火中最后一丝炭火的火焰,此刻随风熄灭了。

      *

      在热闹的茶铺里,上午的客人陆续到来,祁岚已烹完一壶新茶,准备净手,忍冬在一旁说说笑笑,等着祁岚今日一块回家过生辰。

      于掌柜乐呵呵捧来一个匣子,“这是客人送来的。”

      “送给我的?”

      “是啊,铺子里来往的客人多,常有送茶师礼物的情况,听闻今日是姑娘的生辰,许是生辰礼吧。”瞧着匣子的精致,定是个阔绰的主。

      祁岚只好接过匣子并拆开,里面是一整套官窑烧制的瓷器茶具,于掌柜啧啧称叹,“好东西。”

      不知道为何,祁岚下意识向那日来的姑娘的座位望去,困惑地收回目光,将匣子重新封好,向于掌柜道谢后,把东西抱到后库房锁了起来,忍冬好奇问道:“姑娘怎么不用?”

      恍惚间,祁岚对这句话有种熟悉之感,好像少年时分,也是在一家茶馆,不比茶全事气派,只是间简陋的路边茶舍,自己烹煮茶汤,对面有个爱笑的人坐在长凳之上,等着自己的第一盏茶。

      ——姑娘是来此地游玩吗?这里荒凉得很,可没什么好玩的。

      ——不是,我是来探亲的。

      ——原是这样,那是你妹妹?也是个美人……你别生气,我这人说话是有些轻浮,我向你道歉。

      那人也是爱茶之人,还很富贵,她的小厮给她送来套新茶具,却被她放置一旁,祁岚不免问:你怎么不用?

      那人笑笑,道:虽说是送给我的,其实这家伙是想着下次见面时能亲自用到这套茶具,人呐,都是这样的。

      后来如何了?好像小霏甚是不喜欢那人,两人一见面就吵,还把人赶了出去。

      祁岚莞尔一笑,同忍冬一齐离开茶馆。

      “这人送来这些茶具,一定是希望下次来喝茶时能亲自用上,那便等那人再来时,我再拿出来。”

      “她一定会再来的。”

      *

      把裴季蘅的后事处理好,朝中的旨意便秘密到来了。在无人知晓的夜晚,裴时霁将旨意上的每字每句读过,出了趟门,回来时只得休息两个时辰,赶在打更声之前,悄悄离开了裴府,赶到大营点齐兵将,在城门打开的第一刻向西北的朔苍出发。

      天色未开,万物寂然,洛阳城安静矗立,一轮满月悬于天际,裴时霁在冰冷盔甲中回头望时,只见红衣的永昌在城楼上向自己挥手告别。

      裴时霁离开的消息将在今日上朝时传遍洛阳,此时此刻,只有永昌能够前来送别。

      她看了又看,再无其他,笑笑自己居然还有所幻想,转身松绳,马蹄便轻快踏起,裴家军的旗帜在渐渐到来的熹微中飘向远方。

      淡紫色的衣袂从城墙后出现,祁霏款步走到了城楼边。

      永昌小心地看着祁霏的神情,是她通知的祁霏,但祁霏来是来了,却躲起来不肯露面,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永昌着实难以明白。

      祁霏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旗帜,根本看不清走在最前面的人的模样,目光微晃,神色却毫无波澜。

      似有雁鸣,又无踪迹,西月终沉,洛阳城在东日朝升里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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