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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江氏医馆 ...

  •   看台之上的人,面面相觑,一片静寂。

      给哪头喝彩似乎都不合适,偶有一两个失神拍巴掌的,顿时被身边的人给摁了回去,生怕引来目光。

      邱家的家奴最先反应过来,但因着害怕裴时霁,虽然邱荣已经快口吐白沫了,他们仍在那装瞎。

      等见裴时霁一行人开始退场,他们才招呼左右,进场收拾残局,把自家少爷给小心翼翼地抬了回去。

      今日最引人注目的赛事,在堪比坟场般的死寂里落下了帷幕。

      乌泱泱的人群里,一个人悄然退出了看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走在通往官道的草地之上,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挪动在广阔的版图之上。

      霜色的长裙轻垂,身材纤盈,黑发未绾,脸侧发丝被风拂动间,眼角下的泪痣时隐时现,墨色眸子里掺了三分细雨,苍白的脸上,登时显出漫不经心的多情。

      未施粉黛,唇极淡,显出几分病弱,走路时,肩头一低一矮,不过几步的路程,跛掉的左腿就无法承受这样的消耗,她停下来,平复急促的呼吸。

      “一群废物。”

      开阔的场地上空无一人,女子自说自话。

      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弯了眼睛。

      像一个精致的疯子。

      *

      西市最繁华的大街尽头,密集的人流从一家不起眼的店铺里涌进涌出。

      门面不大,匾上书“江氏医馆”四字。

      屋内病人一字排成长队,简单告知掌柜病症,由伙计发放号牌,自此分作三队,依次到珠帘后三张横摆开来的桌子前问诊,之后再折返大堂抓药。

      屋内摩肩接踵,却井然有序。

      店铺之后连着一方庭院,院里架着灶台火炉,供大堂熬药使用,除却通行的道路,凡是空出来的地方,都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

      药圃四圈箍着石块,土是湿的,刚浇过水,草药间距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每一行、每一列,全都排得整整齐齐,甚至连高矮,全都一模一样。

      很难不让人怀疑,但凡有窜个头的,药圃的主人会把它往回按按,若是迟长了,她会提溜两把。

      默默看着它们,裴时霁忽然觉得,江蓠这手艺,不去排兵布阵简直可惜了。

      祁霏倒是饶有兴趣,蹲在药圃边分辨里面都有什么种类。

      当江蓠从屋里出来时,看见的便是两人一站一蹲,全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草药看,跟看到什么稀奇大宝贝似的。

      江蓠:“……”

      两人把赵叶轻送过来的时候一脸紧张,仿佛她得了什么急症,现在倒是颇有闲情雅致,心可真够大的。

      裴时霁一脸云淡风轻,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直,只是右胳膊控制不住般往后抻了几下。

      江蓠看见她的小动作,眼神冷了几分。

      清清嗓子,江蓠把裴时霁和祁霏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我已经为赵大人检查过,身体没什么大碍,手心的伤口严重了点。”江蓠侧过身子:“你们先进来吧。”

      后屋是江蓠和江桉平日起居的地方,三间屋子,都打扫得纤尘不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味。

      赵叶轻自内室走出,正扣着衣服的细扣,之前跑散的头发已经重新梳理好,虽然面色仍旧憔悴,但两颊有了些许红润,精神恢复了不少。

      “坐那。”江蓠淡淡吩咐。

      “有劳。”赵叶轻坐在塌上,伸出了手,白嫩的手心上露出深沟似的勒痕。

      这是当时为了不从疯马上摔下来,扯缰绳时硬勒出来的。

      比赛一结束,祁霏便把赵叶轻带来医馆,来之前裴时霁用金疮药给她简单敷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但伤口仍旧触目惊心,筋骨可见,血肉模糊。

      似乎已经疼得失去了感觉,赵叶轻双手不自觉地颤着,表情倒是自若。

      祁霏自己也曾受过类似的伤,自然知道这得有多疼,瞧见江蓠拿出瓶瓶罐罐,她连忙道:“江大夫,烦请轻些。”

      江蓠点点头,用细竹夹捏起一小块纱布,浸到一个罐子里,抬起时,空气里飘出一股烈酒混着药汁的刺鼻味道,江蓠把纱布往赵叶轻伤口上轻轻一按。

      赵叶轻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她疼得眼尾都抽动起来,牙根咬的紧紧的,额头沁出汗来,但双手仍是乖乖地伸着,不曾往回挪动一分一毫。

      祁霏心疼地绞着手。

      江蓠看了她一眼,不自觉放慢了动作,缓缓地擦着伤口,说话时,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语气:“忍着点。”

      赵叶轻咬着牙点头。

      洗干净伤口,江蓠给赵叶轻重新上好药粉,缠上了绷带。

      “最近不要有剧烈的动作,多静养休息,饮食清淡。”上完药,江蓠收拾好药箱,到铜盆边洗手,淡淡嘱咐道。

      “多谢江大夫。”

      “嗯。”江蓠擦干手,瞧了眼默默缩在角落,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以试图掩饰自己存在的裴时霁,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冰凉。

      江蓠的表情总体来说还不至于吓人,但裴时霁总觉,她下一秒就会拿眼神戳死自己。

      “裴将军今年贵庚?”

      江蓠没头没尾发问,面无表情,看得裴时霁脖子一凉,干巴巴笑道:“二十六了。”

      “哦,见裴将军这么能折腾,我还以为您才十八呢。”江蓠冷冷一笑,“裴将军如今是不光自个来,还给我拉生意来是吧,可真有心了。”

      裴时霁:“……”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围观的赵叶轻:……不敢出声。

      江蓠转过身子,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纸包扔了过去,“自己上吧,记得不要受寒。”

      她转向赵叶轻,“赵大人,请随我进内室。”

      除却手心,赵叶轻小臂和腿上也都青肿了几块,若是上药,可能需要露出肌肤,外室毕竟不便。

      江蓠带着赵叶轻走进内室,关门前轻飘飘地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望裴大人珍惜身体,我虽医术高明,却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而且,我已经很多年不验尸了。”

      裴时霁:“……”

      待到门彻底关上,那种压迫感才稍微散去,裴时霁捏着纸包,死里逃生般呼口气,一转头,对上祁霏震惊的眼神。

      “……”

      裴时霁难得局促地微微垂眸,羞赧地笑了。

      “让你见笑了。”

      无论是赛场上惊鸿一瞥的杀气,还是此刻面对大夫时孩童般的怯弱,又或许是那日递来糯米糕时的天真,眼前这个人,好像在一点点褪去总刻着笑的外壳,祁霏站在外面,蹦蹦腿,居然有幸窥见里面的天地。

      也许只有一点点,但这样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端详着这样的裴时霁,祁霏的心情轻轻扬起。

      之前一门心思扎在赵叶轻身上,如今细细看了,祁霏才发现裴时霁右肩的不自然。

      “你受伤了吗?”

      见祁霏发现,裴时霁也不再隐瞒,笑道:“都是些沉疴旧疾,不碍事的。”她颠颠手里的药包,“敷几贴药膏就行。”

      “那我现在帮你敷吧。”

      话没过脑子就冒了出来,说完,祁霏自己愣了,裴时霁表情也顿了一下。

      祁霏立刻在心里骂自己发什么神经,裴时霁伤在肩头,上药那肯定得把肩膀的衣服扒下来,扒下来就会露出肌肤,甚至可能露出抹胸,然后是……

      一些无法言说的画面闯进脑海,祁霏吓了一跳,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一定是因为刚才的想法让自己放松了警惕,把裴时霁当成了值得信赖的朋友,才会这么没脑子说话的!

      觑着慌乱的祁霏,裴时霁轻笑,道:“谢祁姑娘美意,可是院子通行自由,人多眼杂,此地不便,我还是回去换吧。”

      祁霏应和地“嗯嗯”几句,眼神乱瞥间,视线落在裴时霁托着药包的手,刚才那点子胡思乱想顿时烟消云散。

      “你手受伤了?”祁霏语气有些急了,“你怎么不说啊。”

      “嗯?”裴时霁慢一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心也有两道浅浅的清淤。

      “无妨……”

      裴时霁话没说完,祁霏便急匆匆拿起桌子上没收回去的瓷瓶,拉着裴时霁坐在塌上,“来,我给你涂点药。”

      这点小伤我已经习惯了。

      看着祁霏专注的神色,剩下的话被裴时霁咽了回去。

      裴时霁的手心更白,跟藕似的,祁霏有些凉的手指捏住她的手,暖暖的,温热得恰到好处。

      可是她的指腹到手腕根部,都很硬,上面结了层厚厚的茧,细细密密的裂口,说是皮开肉绽都不为过,只是都是些陈年旧痕了,翘边泛黑,里面细颤的嫩肉依旧鲜红。

      直到此刻,祁霏才第一次,对执刀握枪,在朔苍守了十二载的裴时霁,有了些真切的实感。

      朔苍刀子般的风沙,虎狼似的敌人,日复一日的训练,血海尸山散发出的死亡气息,都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清晰,再也不是那些道听途说的想象。

      裴将军三个字,忽然沉甸甸起来。

      十二年……她应该也吃了很多苦吧。

      心尖好似刺了一下,不舒服的感觉涌了上来,祁霏眨眨眼睛,不自在地侧过脸去,极力掩饰着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变化。

      “好了。”祁霏缩回了手。

      “多谢。”裴时霁目光温柔。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忽的,祁霏想起什么,眉头轻蹙。

      “邱荣毕竟身份不同寻常,今日之事,不知是否会对将军产生影响?他父亲恒国公虽没实权,但是他叔叔毕竟是丞相。”祁霏有些担心裴时霁的处境。

      “路见不平,理当出手。”裴时霁不在意地笑笑,“况且他叔叔一向与我不对付,纵使没有今日这一出,崔相也不会对我好到哪里去。”

      “那你……”

      “别担心,我自有应对的法子。”裴时霁道:“你可知道,邱荣为什么要为难赵大人?”

      祁霏摇摇头。

      “邱荣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可他却有个聪明绝顶的亲弟弟。”裴时霁为祁霏倒了杯茶,“就是那日殿试的榜眼,邱睿。”

      祁霏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时霁继续道:“邱睿为人高傲,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之前,洛阳都在传状元非他莫属,他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被赵大人这么一截胡,再加上殿试时,他被赵大人驳得哑口无言,虽然最后成绩不错,但于他而言,早已是颜面扫地。”

      “所以,邱荣作为他的哥哥,想要帮弟弟出了这口恶气?”祁霏接道。

      “不错。今日之冲突,完全是邱荣刻意挑起的。”

      祁霏思忖会,忽然想起道观一事,仍觉得哪里不对。

      邱荣怎么会知道自己和赵叶轻今日会去马球会?只是偶然吗?那道观一事该如何解释呢?是邱荣支开自己的吗?

      疑问越堆越多,祁霏试探问道:“裴大人,今日来此,是邱荣邀请的吗?”

      难道裴时霁的出现也是凑巧?

      世上当真有偶然到这般地步的事情吗?

      此话一出,裴时霁也忽的沉默下去。

      “我确实是被邀请而来,路过时瞧见你和赵大人被困,才匆匆上场。不过,邀请我的人不是邱荣,而是”似乎连裴时霁自己都陷入了怀疑,停顿一下,“是许婉。”

      像是刚刚劈开一层纱,又兜头蒙来一道雾,心头一悚,祁霏忽然觉得思绪被什么东西捆住,动弹不得。

      “吱”的一声,内室的门开了。

      赵叶轻已经收拾妥当,为了打马球绑起来的袖子松开了,摆动间,露出小臂上缠绕整齐的白色纱布。

      江蓠面色寡淡,开了张药单递给赵叶轻,“按时吃药,记得回来换药。”

      “好。”

      赵叶轻接过药单,便要去前面铺子抓药,也没什么旁的事了,祁霏不好再留,便只能暂且按下疑虑,向江蓠、裴时霁行礼,就此告辞。

      裴时霁尚在思索中,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没挪动步子。

      “裴将军是打算一直在这看着,一直看到我姐姐回来吗?”江蓠盯着裴时霁,一整个“你怎么还不滚回去上药”的眼刀扔了过去。

      “……”

      裴时霁不假思索:“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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