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师尊，本尊是否做错了什么》月酌川

16、第 16 章 红莲护主，

　　时光流转，距离上清宗送出三宗密信后已过去三日。

　　第四天一早，万剑峰的晨雾还未散尽，山门值守的弟子忽然匆匆奔向无涯殿：“宗主，门外有自称是苏家的人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消息传入无涯殿，柳无涯一怔，本来上清宗发出密信只为提醒其他三家，到没想过苏家会为了裂隙的事专程上门。

　　柳无涯思忖片刻，对守宗弟子道：“引他们到太清殿。”

　　守宗弟子领命退下。

　　待守宗弟子离开后，柳无涯想了想，又给几位师弟传了讯：“苏家来人，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几位陪我去太清殿会会？”

　　彼时，裴无栖正带着万剑锋的弟子练剑，在收到信息后，传音道：“我这就来，师兄，此次会面，除裂隙封印之事，其他都不要提，毕竟地府被魔族渗透之事有前车之鉴，苏家已避世许久，甚少与我们打交道，底细不明，还是小心点好。”

　　“这是自然。” 柳无涯起身，率先朝太清殿走去。

　　不多时，一队身着月白绣银竹纹衣袍的苏家修士，跟随接引弟子，沿着玉阶山道缓步来到太清殿。为首之人正是苏家长老苏玄清，面容温雅，笑意谦和，看上去一派与世无争的隐士风范，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随行苏家弟子气息收敛，看不出丝毫戾气。

　　柳无涯带着裴无栖等人，立于殿阶之上相迎。

　　“苏长老远道而来，上清宗有失远迎。” 柳无涯拱手。

　　苏玄清连忙回礼，语气恳切：“柳宗主客气。此前收到上清宗密信提醒，特意去了苏家祖地查看，裂隙气息确实有躁动，家主反复思量后，觉得四大裂隙休戚与共，裂隙祸事一旦爆发，没有哪家可以独善其身，故遣我前来，与诸位道友一同商议守御之策。”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柳无涯面上含笑，：“不急，咱们先坐下说。行云，奉茶。”

　　“是，师祖。”柳无涯的徒孙李行云闻言，将灵茶端了过来。

　　一阵寒暄客套后，殿内众人开始就裂隙之事商讨起来，一行人只谈各地裂隙地气波动、阵法加固之法，几番对答，看上去确实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共商对策。

　　一番讨论后，枯燥的内容让裴无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苏玄清见状，眸光微动：“我苏家因长久未出世，此番出门，除了商讨裂隙之事，家主还交代，让家中的小辈出来历练历练，以免敝帚自珍不知道人外有人，早就听闻上清宗从不收徒的无栖剑尊今年收了徒弟，不知我苏家小辈能否有幸与剑尊的徒弟过两招？”

　　裴无栖皱眉，拒绝道：“徒弟们才入门几天，根基尚浅，如果苏长老有意让小辈们对练，也可以选择上清宗其他长老的弟子。”

　　苏玄清眯了眯眼，一派笑面虎的模样：“诶，剑尊此言差矣，能入裴剑尊的法眼成为剑尊的徒弟，必有过人之处，小辈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无栖如果再拒绝，就显得上清宗小家子气，众目睽睽之下，他沉默片刻，最终回道：“既然苏长老执意如此，那便走吧。但说好只许点到即止，不可下重手，若是出现伤势，立刻停手。”

　　苏玄清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抚掌大笑：“那是自然，武道切磋，本就以历练为本，绝不伤及性命。”

　　议定之后，众人移步万剑峰练剑台。

　　另一边，万剑峰练剑台上，闻星词一身月白弟子长袍，手中握着那半柄漆黑泛红的红莲残剑，正在练剑。

　　见裴无栖过来，闻星词忙收了残剑，向他行礼：“师尊。”

　　裴无栖点点头：“苏家长老的弟子想和你切磋切磋，你可愿意？”

　　闻星词微怔，抬眼望向高台方向，一眼便望见那群衣袍绣银竹纹的苏家修士，为首的苏玄清正似笑非笑地看向演武场。

　　闻星词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但依旧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裴无栖见他答应，皱眉，随即向闻星词识海传音：“把红莲剑收起来，用储物袋里的那柄玄铁青锋剑对敌。”

　　闻星词心中虽有疑惑，但他素来听话，遂当即掐诀，将红莲残剑收回到储物袋里，将另一柄青锋剑取了出来握在手中，走向演武场中央。

　　另一边，一名身着一袭银竹纹劲装的苏家年轻弟子同样迈步进入演武场，朝着闻星词拱手行礼之后便摆开架势。

　　起初，苏家弟子招式四平八稳，只做寻常同辈之间的较量。

　　但十几个回合过后，场中的苏家弟子见闻星词迟迟不落下风，一咬牙，陡然改了剑招，剑锋游走间，一缕被秘术牢牢遮掩的淡黑色魔气顺着剑风悄然弥散开来。

　　阴冷寒意缠上身躯，闻星词只觉心口骤然闷痛，体内气血翻涌躁动，储物袋深处，至刚至阳的红莲残剑受魔气刺激，瞬间被唤醒。

　　“铮 ——！！！”

　　一声锐利刺耳的剑鸣自储物袋内轰然炸开！

　　禁制被剑的力量硬生生冲破，漆黑泛红的残剑裹挟一团艳红流光，直接破空飞掠而出，直接悬浮在闻星词身前半尺，火光翻涌，横亘成一道守护屏障，将袭来的丝丝魔气瞬间被焚烧殆尽。

　　原来竟是红莲残剑不受主人操控，主动出来护主。

　　全场哗然。

　　苏玄清在看到那把剑时，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不知名的精光。

　　裴无栖眼见闻星词受伤，脸色一变，脚下剑光一闪，身形转瞬掠入场中，用凌厉剑气将二人横隔开。

　　“到此为止。”

　　裴无栖声音不高，却充满压迫。

　　苏家弟子被剑气冲击，踉跄后退数步，慌忙退回己方队列，神色苍白。

　　而闻星词则怔怔立在原地，满心茫然地看着身前的红莲剑——他明明已经按照师尊的意思将红莲剑收了起来，怎么红莲剑自己出来了？

　　苏玄清收敛住心底翻涌的算计，面上依旧维持温雅笑意，飞向演武场走到裴无栖身边：“贵徒身负异宝，天赋出众，今日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将目光游移到闻星词身上，苏玄清又道：“这位小弟子手中的剑看着材质特殊，剑身自带火性灵力，不知此剑从何得来？”

　　闻星词听到有人问话，回过神，看向裴无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傻，既然比武前师尊特意叮嘱他将红莲剑收起来，那么肯定有师尊的用意，既然如此，他就不能随便回答，免得坏了师尊的计划。

　　裴无栖上前一步，不动神色的挡在闻星词身前，冷冷看向苏玄清：“苏长老问这些干什么？难不成还看上了小辈的剑？”

　　苏玄清像是没察觉到裴无栖的冷淡，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他顿了顿，又将目光落在闻星词眉间那道浅浅红疤上，状似无意道：“对了，我看小友眉宇之间似乎留有灼烧旧痕，可是年幼时经历过火劫？”

　　这话一出，闻星词浑身猛地一僵。

　　一旁的柳无涯见闻星词状态不对，也忙出来打圆场，截断话题： “苏长老，既然比试已经结束，就让小辈们多休息休息，况且你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也十分辛苦，我已命人备下客房，苏长老以及各位使者可前去休息。”

　　苏玄清被打断试探，心中略有不甘，但毕竟是在上清宗的地盘，他也不好再多做纠缠，于是面上依旧维持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哈哈一笑： “是老夫唐突了，见小友灵剑不凡，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那便请柳宗主引路，我们这便去休息。”

　　临走之前，苏玄清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裴无栖身后的闻星词，以及他面前的那柄红色残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

　　当天晚上，柳无涯为苏家的使团准备了接风宴。长老们一桌，小辈们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玄清放下手中的酒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旧事：

　　"说起来，老夫年轻时也曾云游四方，途经西凉地界。那地方山清水秀，漫山遍野的野杏花，年年开春落得像雪一样。其中有个村子，就叫杏花村，可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惋惜："听说那里几年前起了一场大火，整个村落被烧的一干二净，连个活口都没剩下，真是太惨了。"

　　殿内几人听着，只当他是老者怀旧闲谈，而裴无栖端着酒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苏玄清的目光慢悠悠地转过来，落在隔壁桌的闻星词身上，笑得温和，语气像长辈拉家常："听闻小友也是西凉人氏？不知是西凉哪一处的？说不准，老夫当年还路过你家乡。"

　　西凉，杏花村，这两词一出，像是针一样，"唰" 地一下扎进闻星词的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火光碎片，在这一瞬间像被人拧开了开关，猛地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漫天的红。

　　火光。

　　哭喊。

　　焦糊的气味。

　　还有那些在火里晃荡的、看不清面目的黑影。

　　闻星词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眉间那道浅红的旧疤一下变成深红。而他腰间那把红莲残剑，也在这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闪烁着明明灭灭的红光。

　　苏玄清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算准了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惋惜的模样。

　　裴无栖淡笑着接过话头："这孩子之前受伤伤了脑子，家乡事很多已记不清了。苏长老远来是客，不必与他说这些旧事扰他心绪。"

　　说话间，他将一缕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向闻星词渡过去，灵力包裹住闻星词的心神，将他翻涌躁动的气息一点点压下去。

　　闻星词凭着那一缕温和的灵力，勉强从那片翻涌的火光里挣脱出来，低着头，声音发紧："弟子…… 确实记不清了。"

　　苏玄清笑着摆了摆手："是老夫唐突，揭了小友的伤心事。"

　　他也不追问，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说一路劳乏要去歇息，柳无涯让弟子送他出去。

　　临行前，苏玄清留下苏家带来的见面礼，几匹织着火纹的锦缎，还有两瓶上等的凝神丹，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人走后，太清殿里那点客套的暖意瞬间散去。

　　裴无栖站在殿中，望着苏玄清一行人离去的方向，鼻尖仿佛还留着方才擦肩而过时，从他袖袋缝隙里飘出来的那一丝极淡的、灰腐似的腥气 —— 那是被高深功法死死压住的魔秽味，寻常修士闻不出来，可他天生剑骨，对这味道敏感到骨子里。

　　他转头看向柳无涯，压低声音："师兄，苏家人身上，有魔修的味道。"

　　柳无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峰拧得死紧。

　　"只是被功法压得极深，他自己藏得也极好，没有实证。" 裴无栖指尖叩着案沿，"今日他提起杏花村，不是随口闲谈。他怕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

　　是夜，万剑峰。

　　闻星词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玄清宴席上那番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转，杏花村，大火，几百口人，一个活口都没剩。

　　他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沉了下去，眼前的光也一点点暗了。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漫天火海中间。

　　风是烫的，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他看见村头那棵老杏树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听见有人在火里哭、在喊，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站在火边，手里拿着刀，火光在他们脸上跳。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火越烧越近，舔上他的袖口，烫得他猛地一缩 ——

　　闻星词骤然从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战。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床头斜倚着的红莲残剑，还在轻轻嗡鸣。

　　他坐在黑暗里，捂着心口，好半天才顺过气。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谁？”闻星词拿起床边的红莲剑，警惕地问。

　　"是本尊。"

　　是裴无栖的声音。他今夜本就没睡，神识扫过万剑峰，察觉到闻星词这边气息翻涌，便过来看看。

　　闻星词慌忙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忙不迭的起身开门："师尊。"

　　裴无栖端着一盏灯走进来，灯光映得他眉眼清隽，带着深深的倦意。

　　在看见闻星词惨白的脸和湿透的中衣后，他眉头微蹙，走到榻边，掌心贴在他后心，施了一个清心诀过去。

　　"做噩梦了？"

　　闻星词低着头，不敢看他，只 "嗯" 了一声。

　　裴无栖盯着他看了片刻，从袖里摸出两瓶清心丹丢给他："这几日注意休息，清心丹睡前服一粒，安安神。"

　　他没多问 ，闻星词不肯说，他便不逼。

　　等裴无栖走后，闻星词握着那两瓶还带着师尊体温的清心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他眉间那道旧疤上，红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