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你好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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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屹然唱歌的时候会不自觉卷话筒线。
他的声音不是薄脆的网红唱腔，亦不是深情有余的沉重，而是平和的故事感。
你清楚知道他没有经历过这件事、这种情感，他也如你一般初次接触这首歌这般，在娓娓叙说这种陌生的情感。
不为情所困，不为人所伤，而处处含情。
黎颂不知道这是不是创作者的一种天赋。
歌词真的是一剂百用不乏的催化药，很少有人不去想，不去代入。她不知道边屹然会不会跟她一样在想，在想一些未来，在想一些当下。
……
路灯铺满夜晚的时候，边屹然送黎颂回家。
黎颂的家在一个小坡，因为地铁和出租基本都只能开到大路边，蜿蜿蜒蜒的街道只能自己走。
大约离家门口四五百米的地方，有个小涵洞。
在她小时候，城市的排水系统建设得尚且不够成熟，每逢夏天下大雨，涵洞就会因为雨水不畅淹掉。
那时候姥姥姥爷带她住，会给她讲虚虚实实的民间故事。涵洞上面是铁路，那时还有黑皮煤炭火车和绿皮火车穿过。
为了不让她雨天乱跑，出现安全问题，就会讲一些还魂的小厉鬼，载着神秘动物的黑火车，从古老森林跟火车驶来的神仙，都寄住在涵洞里。
黎颂那时候是真的相信。
后来父母赚了钱，跟家里兄弟姐妹合计给老俩买了带电梯的高层公寓，黎颂初中后再也没跟姥姥姥爷住过。
但她时不时会溜去涵洞附近，在远处观望“小鬼们”。
从白天蹲在夜晚，除了垃圾站出来捡食的小黑狗，什么都没逮到。
还有一次，大雨天她在桥上“捉小鬼”，正准备跑回家，遇见一辆电动车被淹过脚面，车主人艰难的推着车，一个打滑摔到了水坑里，腿也被刮破了。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左右，屁颠屁颠跑过去，帮阿姨扶着车过涵洞，走的时候还搬了防汛沙袋，湿着裤脚回了家。
从那之后，黎颂再也不怕小鬼，也不好奇小鬼了。
就突然发现，都是假的。
如果小鬼真的存在，也挺孤独的吧。
边屹然在黎颂面前打了个响指，说你在发什么呆。
黎颂恍忽了一下。
恍惚回到十二岁的夏天，如果早些遇到边屹然，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些。
但也不一定，人都是合适时机遇见对的人。边屹然肯定是从小在校里都耀眼的臭屁小男孩，别说小时候了，就算在高中认识，也不一定能玩一块。
人经常对身边人的品质视若无睹的。
她有些遗憾。
她最青春的那几年没有救世主，孑然一身。
她对边屹然回之一笑，“在想你是不是小时候没住过这种地方。”
边屹然环顾四周。
橘色的光，换小时候会觉得有点阴森，大了别提有多浪漫。中间两条是车道，两边窄窄的、大约一米五宽高出地面的地方便是人行道。
“还行，我皮，到处跑，十岁那时候差点因为扒火车，被带到了外地。
幸好乘务员叔叔发现我了，不然你现在再见到我就是在《等着我》了。”
黎颂哈哈大笑。
笑到最后只剩涵洞空荡荡的浅浅回声，听不清具体，但就是有回声。
黎颂有种被周遭环抱的安全感，那种处处有回声，有人听你讲无关紧要的小事的欣慰感，她第一次感受到。
桥洞的人行道，正好挤下黎颂和边屹然两个人。
胳膊外侧会不时蹭到，黎颂走里面，有时候她身体一歪，边屹然会跌下去半只脚，再迅速补上来。
气氛陷入了某种沉默。
其实还有一段路要出涵洞，但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紧不慢。黎颂张了张嘴，侧过头，“以后干什么，你有打算么？”
“有打算的话，还上什么大学。”
“对哦。”她觉得这也太生硬了，“那你以后会做综艺这些么？”
边屹然愣了下，想起来俩人是因为综艺帮工才遇上来着，摇摇头，“当然不。来是因为喜欢的乐手在，跟职业没关系。”
他说话总是这么轻巧。
恰巧是因为会摄影，恰巧因为有这个渠道，恰巧没什么事情，闲得就来了。边屹然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的恰巧有时候是很多普通人的终点。
“那你以后会拍电影吗？”
“拍电影哪这么容易啊？”边屹然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踢到脚底搓来搓去，“当然，大学肯定作业也有电影创作什么的，这个不算。”
他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衣缝边，“可能会先跟组吧，投个大导的组熟悉一下流程，等有经验了再拍自己的东西。”
说完，他目光投向黎颂，“羡慕吧？”
黎颂撞他，“我的台词咋提前让你说了。”
其实吧。
是因为很多人问过他影制是干什么，一听是画画，创作，拍电影，就脱口而出，好有趣啊。
学科而已。
艺术大院最容易出现同校不同命的情况。
不止是实力、家境、机遇…还有选择。
比如黎颂虽然跟边屹然在同一所大学，但她在她的领域只是平平无奇，而他却已站在了顶端。
“其实我爸不想让我去A传，我不想跟他吵。不是因为他不占理，而是某些地方，他说的是对的。”
“艺术、传媒这些学科，从来不是给普通家庭小孩逆袭的捷径，它看似开明，但资源固化在那一小撮人。
好比，你不会因为几万块钱断掉你的创作梦，但很多人会因为几千块的房租，放弃一个倒贴的绝好实习机会，会因为占掉课业放弃片子创投，大多数人需要退路，于是恶性循环。
他们会花几年、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日子曲线救国，而有些人取最近的直线一步抵达。
比起别的，我更羡慕你，有时候。”
边屹然才懂黎颂说羡慕的意思。
不是羡慕他学的东西有趣，而是羡慕他有的选。
边屹然见四周没车，顺势就着白色的矮隔栏坐下，视线与黎颂在同一水平面，突然很坚定地看向她。
“你也有的选。”
“什么意思？”
黎颂退后到另一段栅栏上，也坐下，听他讲。
“你看，A传是你的选择，编辑出版也是你的选择——
你想当编辑么？”
“也不是，”黎颂说着也笑了，“没了解过，就觉得这个专业跟文字挂钩，跟文学策划这些都互通，以后选择多一些。”
边屹然点点头，掰着手指给她盘点，“你看，据我所了解，传统新闻、新媒体广告、小说出版，或者跟我同行，干影视开发，都是编辑出版专业能涉及的。
你有四年的时间试错，挑选适合你的那条路。
一句话，别多想，就是干。”
“你好励志。”
边屹然突然咧开嘴笑了，“不然你想，学美术的有钱人那么多，怎么我拿了状元。”
好狂。
但有道理。
想想也是，要换她拿了状元。
她把状元俩字纹脸上横着走。
黎颂掏出手机，对着边屹然的备注沉思片刻，改成了：
【人生导师】
顺便把他移出了分组。
但一时也不知道该放进哪个分组。
感觉他不属于高中同学，也不太属于大学同学。
放在“咳咳”分组里更不尊重了。
最终就是她取消掉了边屹然所有的分组。
微信里面对分组的称呼叫“标签”，但边屹然这人吧，本来也不好给他贴标签。
边屹然坐得直，本来也高，很容易就看到她手机的屏幕，他打趣，“哟，回心转意了。”
黎颂说话不过脑子，“嗯，高端的分类往往采取最朴素的方式，感觉你还有点用，不能放在男的分组里。”
边屹然：？？？？
边屹然：“你看看我，其实是个男的。”
“那种男的，嗯，你懂。”
“你好海啊。”
这句是边屹然心里话。
“怎么，分组就是海，心里门清装不知道就是小白花？我欺骗谁感情了？”
K.O.
边屹然甘拜下风。
等到大学他一定撺掇黎颂去报一个辩论队什么的，这姐不自证也不自卑，宁愿怪罪他人绝不归咎自己的品质太难得了。
黎颂坐在栏杆上晃了晃腿，抬手看了眼表，发现都奔十一点了，给边屹然说走吧，不早了。
边屹然说我送你到坡底有大路灯的地方。
黎颂直起身说ok，她坐的栏杆在人行道牙子上，边屹然在马路栏子上，站得比她低一些。
她一米七，边屹然一八七，黎颂站在20厘米的台阶上，比边屹然高了大约三指高。
还真别说。
这么一量个子，黎颂发现边屹然真不低，“你多高？”
“高考体检量的187，现在没长也没缩，这个左右吧。”
“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不会因为重心不稳摔倒么？”
边屹然：……
他不懂黎颂这人咋这么能胡说八道口出狂言。
“我是187不是287。”
“还有，上厕所，难度应该没这么大吧？”
黎颂哈哈大笑，说我逗你的你别上头。
两人在上坡的岔路口分别，从极昼照相馆的位置眺看，黎颂家就在拐角处不远。
在冒着绒毛的路灯下，黎颂的身影都被光笼得很虚幻，她没回头，背过手拜拜。
到家，觉得发“我到家了”太俗，跟报平安似的，黎颂敲下，“你到家了么？”
边屹然此时刚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回复道，“出租车不会飞。”
黎颂摸黑进门，妈妈这两天跟这边的朋友去山里旅游，黎大明睡了，机械轮似的呼噜声直抵玄关，跟施工似的，她没开灯，前去掩上门。
这才回复，“我到了。”
“早点睡。”
边屹然见黎颂半天也没回复的动静，估计回去洗洗睡了，变倒扣手机，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窗外风景。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手机响了。
是一张图片。
用CCD拍的，没有自拍模式，一看就是黎颂反举着镜头，有点过曝的质感，但脸上色彩更加干净有质感了。
边屹然的侧重点在：“你拍照二十分钟啊？”
“卸妆前拍的。”
“感觉要发你一下。”
“万一你以后相亲用呢。”
边屹然：“……”
聊天的时候，黎颂顺手就把这张图发了朋友圈，没文案，也没写是谁拍的谁画的，
黎颂这人就这样，他也习惯了。
基本上在她那里，重要的是物，不是人。好比她会为美好的事物触动，但不会因此对人太过改观，更不让人误会她跟谁谁的关系。
大约发出去几分钟。
边屹然翻朋友圈看到了，随了个赞，因为微信共友机制，上次给黎颂拍照的画室的朋友，前来评论问，这个人脸彩绘谁画的，能推一下不。
黎颂很久也没回，估计是睡了。
边屹然热心回复，“我。”
这世界就这么点大。
评论区很快收到一条回复：
“诚聘。”
边屹然当然不需要去别人的工作室打工，但这事儿之后受到了某种启发。
反正舅舅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不如他每天都在照相馆坐着，开发一些增值业务。
恰好最近“流水线公主”的话题很红，边屹然当初点开这个新闻的时候就觉得开发出这个名词的人很恶臭。
人家开开心心跑去旅游，化个好看的妆，怎么就成了流水线公主，花钱还被骂，人不就活那几个瞬间嘛。
于是第二天，他一早就到了照相馆，拿荧光笔在立牌上圈重点，20r/次，带妆造30，限时一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问题，就，一天过去了。
一个人都没有。
中途有个路过的大妈，想趁空调乘凉，进极昼照相馆拿个大蒲扇，跟边屹然聊了起来。
边屹然问说要不要体验一下业务，不收钱。
大妈摇摇头说没这个需求。
边屹然指着店里挂的客人允许展示的样图，给她看他之前拍过的证件照，说您看，质量在这儿呢。
大妈将信将疑说，三十块钱带化妆一次，很难相信没什么骗局。
边屹然也很无助，总不能跟景区似的收三百五百吧，便宜也有错。
然后把黑板上30改成50，痛失下沉市场，这下更没人来了。
一直到太阳落山，跟搞什么行为艺术似的，边屹然吹了一天空调很苦恼，给黄林潇发消息邀请她带人来拍照，闲出病了已经。
黄林潇甩过来一句：“没空。”
半天，可能是害怕边屹然沮丧，她语气软了软，“这样吧，我发个朋友圈问问。”
边屹然回过去个谢，转头看见黄林潇文案：
“B1然大帅哥免费妆造无偿照相先到先得来的扣1”
下面还放了张她之前拍边屹然的背影照，仿佛在证明他真的很帅。
边屹然发了个地雷表情轰炸她。
炸了。
都炸了。
没过多久，黎颂就评论了那条朋友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帅哥笑死”
边屹然质问：“？”
他暂且不论到底是不是大帅哥。
这件事真的这么好笑吗。
黎颂回复：“在相亲吗？”
边屹然：“6”
边屹然就说黄林潇不靠谱。他想着，在这里坐到晚上七点，新闻联播一放，他就走人。还提前把外面的板子擦了个干净，反正也没人来嘛。
就在他转过遥控器准备关电视的霎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电子小猴“欢迎光临”的声响让他扭过身。
一个头发微微自来卷，斜挎着一个运动小包，T恤短裤的女孩手叠在身前，有些怯生生，试问道：
“你…是要关门了吗？”
边屹然面对今日第一位顾客，立刻又把电视遥开，“没有没有，打扫卫生，坐吧。”
女生抓住短裤边坐下，凳子不高不矮，她腿有些不知叠放，边屹然去饮水机接了杯水，洞见了她的无措，“底下有个扳手，能升降。”
女孩“嗯嗯”了一声，降了下椅子，全程就像去老师办公室谈话那样的，板着身体，像憋着一口气般。
边屹然去柜子里取相机，背对着她随口问，“你住附近么还是？”
“看黄林潇朋友圈发，就来了，”她像想到什么似的，补道，“住得也不远。”
边屹然回想那条朋友圈内容，尴尬地挠挠头，“这样啊…你们是同学么？”
“嗯，”女生说话声音不大，语气拘谨道，“其实我们高一见……”
边屹然这边关柜子的声音有点大，他没听清，走近才问，“你刚刚说什么，抱歉没听清。”
女主往里收了收包，顿道，“没什么。”
她垂下眸子，抿了抿嘴。
边屹然理解有的人可能比较内向，哪怕是出来剪个头发、拍个照什么的都会社恐，更何况他俩之前算是一个高中的，局促是正常的。
毕竟是黄林潇同学，专门来支持他这小破行为艺术，他礼貌问了下，“你叫什么？”
“田梦毓，做梦的梦，钟灵毓秀的毓。”
“行，”边屹然从去调颜料，“你稍等，我最近也新接触这个领域，有点手生哈……”
“没事没事，”她忙摆摆手。
兑颜料间隙，他给黄林潇发了个消息，“有个叫田梦毓的姑娘来找我拍照，感谢你们，大好人。”
发完还加了个鞠躬小蓝人表情包。
结果不久，黄林潇发来一个问号。
“田梦毓？考上F大那个？”
“不是大哥，我高中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
边屹然视线脱离手机，往外探了一眼，田梦毓一个人坐在那里，扣着手，些微不知所措。
他打字：“那可能她真的想拍照。”
“可能吧。”
本着来着皆是客的理念，他放下手机端着颜料出去，问说想要什么样子，可以从网上找图给他看。
女生停顿了下，问他，“那个，你有之前的案例图吗？网上…可能不太适合我。”
边屹然这才处于构思，端详了下她的脸。客观来说，不算精致，骨相比较平，单眼皮，第一眼的时候确实有点无神，鼻子略塌，化着不太成熟的妆容。
他一下就懂她意思。
很多高考后的女孩初学化妆，没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对容貌会有些焦虑。
“其实没什么，都能改…”边屹然画说一半，抬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
“哦哦，”他回神，“你是想看案例图是么，稍等我找找哈。”
边屹然觉得也是，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人没法证明专业性，当然还是案例比较有说服力。
他从相册翻出黎颂的那张，虽然是随手画的，但非常贴合黎颂的骨相，那种惊人的生长力不输模特的质感。
确实自然却扎眼。
田梦毓显然也是一眼被这张图吸引，这种不夸张的配色更让人心动。
她指着照片里黎颂的脸。
“我可以化这个吗？”
边屹然的手下意识往里收了下。
他按下锁屏把手机装回兜里，顿了下，面怀歉意。
“抱歉啊，这个可能不太行。”
“这样吧，我帮你设计个合适你的，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你好海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