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58、如初见 去年元夜时

　　英州。

　　裴瑜被大炮轰炸起来的灰尘洒了一脸，甚至有些进了嘴巴，这灰尘味道并不好，他气得对着地使劲吐口水。

　　“娘的，迟早我要把这老贼的脸按到土里让他尝尝味！”

　　一旁的副将阿玉和有些不解，问道：“长安王不是你叔叔吗？你要把你叔叔的脑袋按在土里？”

　　气得裴瑜狠拍这小小子的头：“哪个叔叔会把大炮对准侄子？”

　　阿玉和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那倒是！”

　　说话间，又有一个炮弹袭来，炸落下来的灰尘让二人灰头土脸。

　　这场战争一直打到天明，虽伤亡惨重，可也算把蓝江城守住了。

　　裴瑜正与士兵商议如何快点修好箭塔时，属下来报，说是太子来了！

　　围在他身边的士兵们也是一惊，纷纷相视不语，太子来了？

　　裴璟恢复皇籍，重立为太子的消息是早就广而告知于天下的。

　　当初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众人自然吃惊，原本他们以为太子之争只在二皇子和七皇子之间，没想到，终究还是被那个流放至僻野的五皇子争到了。

　　先不说当初旨意才发布时朝臣们的不解，光这些在外作战的士兵们知道此消息后就愤愤不平。

　　在北地作战的有一半士兵都是从西北调遣过来的，他们俱是裴瑜的亲兵，只信服自己的主子，听说太子之位没有落到自己主子身上，更是不服。

　　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原来都是为别人荣华富贵啊！

　　如今听到太子前来，人人心中各有所想，却不好得说什么。

　　得知这个消息，裴瑜已是快步下了城楼，让下属带他去找人。

　　军帐之内，他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兄弟。

　　“我想着你要是还不出那个鬼地方就亲自去绑你，没想到你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

　　裴璟一笑：“有些事我尚不明白，所以出来找个答案罢！”

　　他没再和裴瑜笑闹，正色道：“现下北地五州全在长安王手中，他南下取英州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你守得住一次蓝江城却守不住第二次。”

　　裴瑜亦是征战多年，如何不知道此理。蓝江城位属英州最北，一旦被攻破，整个英州只能拱手让人，如今长安王便是集中军力想要攻破此地。

　　他亦为此头疼多日，既不想把此城池拱手让人，也不想在此继续浪费兵力物力。

　　“那你可有办法？”

　　裴璟一笑：“我正是为此而来！”

　　裴瑜大喜，猛拍兄弟肩膀：“你果然不是白来的！”

　　他把人拉到沙盘一边，指着蓝江城布局道：“大齐重文轻武多年，又数十年无甚战事，手底下的将士最缺历练，如今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顾家那个小子。现下你来了，我觉着蓝江城守住不是问题。”

　　裴璟却是摇摇头：“我不打算在这里久待，等蓝江城稳住，我就要继续北上。”

　　裴瑜不解。

　　“去那里借一些人罢了！”

　　裴瑜想要再问，却见裴璟低头细看沙盘再不作声，他也只得闭上了嘴。

　　即便西北兵心有不服，可裴璟的到来还是鼓舞了士气。

　　除了□□开国，大齐没有君王必要亲征的传统和先例，相反，为了君王的性命安全，历代皇帝都是远远避开战争锋芒。

　　可现在一朝太子亲征北地，说明皇帝足够重视这场战争，前方战士奋勇杀敌，远在天边的君王也能知道他们的英勇精神。

　　长安王的军队几次前来攻打时，裴瑜在城楼作战，裴璟带兵出城杀敌，兄弟二人配合默契，齐军士气旺盛，几次打退敌人，不出半月，蓝江城已被他们牢牢掌握在手中。

　　北地冬月长，已值二月仍是冰天雪地。

　　裴璟生在上京，虽有游历大齐的经历，可也只是在南方转悠的居多，这北地却是甚少来过，更不用说见到过这样美丽壮观的雪景了。

　　他来这里几月了，亦不算短，可每每见到这银装素裹的世界还是忍不住为之一赞，战事闲暇时偶尔也作画一两幅，画的都是雪上之景。

　　裴瑜偶尔也会看上几眼，然后笑他是井底之蛙，毕竟他在西北十几年，已经是多见少怪了，但更多是裴瑜低着头写着家书，一封一封送往西北。

　　裴璟亦是奇怪，为何要写这么多的家书，究竟是要送给谁？

　　裴瑜笑笑：“自然是送给亲人了？”

　　亲人？西北有什么亲人？

　　男人提着毛笔，思索之间一滴墨落在干净的白纸上他也没有察觉：“是送给姑姑？”

　　他们在西北的亲人只有姑姑裴广林一人。

　　裴瑜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想来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姑姑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他低头看那墨点，浓眉微蹙，只得往上添上一笔，将其变成一只雪兔的眼睛。

　　“好着呢！”裴瑜道。

　　冬日的雪兔跑在原野之上，宛如雪精灵一般，这墨落得正好，栩栩如生，仿佛画上的兔子活过来一样，裴璟甚是满意。

　　瞧这个弟弟得意的样子，裴瑜道：“你是半封书信也不打算送到上京吗？难道那里没有你值得思念的人？”

　　裴璟不晓得二哥是否知道自己和姜淮的事，他这么一说，好像是在试探自己。

　　于是，他偏头，继续补着手下的画，淡淡道：“没有。我连上京都没有回去，哪里来的思念之人。”

　　可到底有没有，也只有裴璟心里清楚。

　　说到底，他现在还在生姜淮的气，她当初为了上京城的皇帝而选择离开他，究其原因，无非是他还没有皇帝重要。

　　明明是相爱的人，为什么还可以拿其他东西来衡量这份爱意，拿来衡量也就罢了，偏偏这天平倒向的还不是他。

　　只要一想到这事，他就生气。

　　即便路过上京时很想很想去看看她，可裴璟还是忍住了，他也想做那个被爱人放在心上的人。

　　听得这话，裴瑜也是被惊笑了，一嘴的白牙全部漏了出来，眉毛难得扭曲在了一处。

　　“哦，你真没回上京？”

　　裴璟摇头。

　　裴二皇子现在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竟然没有去上京看看，那姜淮有身孕的事他也不知晓了？

　　于是，他故意道：“你不知道，在你来英州之前，将士们的日子可不好过啊！官家病重，只得让上京城那个憨货处理国政，可他处处被人拿捏，兵部不给他人，户部不给他粮草，他便无能地要我自己解决，曾害得我们整整三日没有吃上一粒米。”

　　裴璟猜他说的是七弟，想起裴珩憨厚的样子，他不由得一笑，弟弟性子软弱，确实好拿捏。
　　又听得裴珩道：“后来就不一样了。淮南粮仓开始慢慢进粮，南边各州也有军队调动北上，亦有不少军医携药进入军营，救了将士的命。”

　　“我还奇怪裴珩这小子怎么转性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所有调兵遣将，运送粮草的命令都是宫中那位在君王身边伺候的沈娘子下的，她在咱们官家身边服侍多年，可不是那些老狐狸能随随便便拿捏的人。”

　　一说起这个，裴瑜终忍不住感叹，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小小瘦瘦的沈家私生女能有如今这通天本事？

　　一个连说话都会紧张得结巴的人，现在也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指点江山，把他们这群男人的性命捏在自己手里。

　　幸好是个懂事明理的，要是个妖媚祸国的，指不定要来一个烽火戏诸侯了。

　　他在这里感叹，旁边的裴璟却是不为所动。

　　眼神、脸色，处处平静。

　　看他这故作冷淡的样子，裴瑜切了一声，他决定不把姜淮的事给他说了。

　　瞧他高冷的，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呢！

　　兄弟二人说话时，士兵端来两碗热腾腾的浮圆子，他二人才反应过来，今天竟是元宵佳节啊！

　　裴璟看着那浮在白水里的小圆子，竟想起了他和姜淮初见时也是在元宵节。

　　每每想到此事他都极为后悔，为何没有早早把她认出来。

　　他不是滥于施舍那份同情心的人，可偏偏对在城楼下那个小小的人生出那点少有的怜意。

　　为什么？他现在也不明白。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千里之外的姜淮此时正陪着皇帝站于宣德门下同百姓共赏花灯。

　　还是当年的城楼，还是当年的百姓，还是当年的上京城。

　　她站于城楼上，听得百姓们看蹴鞠比赛的欢呼声，视野之中俱是灯火通明，可现在一切成了虚无，时间被拉长，所有的画面全部扭曲，清明之际，她看到了城楼下有一个捡铜钱的小孩。

　　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那在地上摸索的手被凌乱的脚步踩踏，沾上乌黑的泥痕。

　　俊朗的少年牵着那手，轻轻给她擦拭着……

　　不知何时，姜淮泪流满面。

　　头突然有些发晕，她勉力撑着栏杆才不至于摔倒，旁边的顾嫣察觉到她的不对，赶紧扶住了人，姜淮回头看她，才知晓即便已来上京十多年，可她仍旧举目无亲，如今能帮助她的只有顾嫣了。

　　想到这儿，她道：“你今晚先别睡，我有事找你。”

　　顾嫣不解，还是点头应下。

　　待宫宴结束，众人散去，姜淮服侍皇帝梳洗睡下后才离开，只一人去了满庭轩。

　　裴珩早早被赶去了偏房一人带着。

　　顾嫣迎姜淮进来，看她稳重的走路姿态，打趣道：“瞧你这样，真似怀孕的妇人一样谨慎。”

　　姜淮勉强笑笑，在她面前脱下了一直包裹着身躯的大衣和厚实的外袄，待顾嫣看到她那圆滚滚的肚子后，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