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50、相博弈 “谈判失败

　　即便最初二人并不相识，在宫中也是主仆关系，姜淮亦未感觉过裴璟对她这般冷淡。

　　初初见了她，裴璟总是浅浅一笑，笑里没有多少真心，只因他被皇后教养得极好，对所有人都是这淡淡的温柔。

　　再到她来萧山表白心迹，她只见得到他眼里的深情与温柔，时时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可受多了他的爱，此时此刻却见他站在远处不肯过来，眼神中尽是怀疑和防备，姜淮心里受伤，却也知道自己不占理，还是先主动走去，拉着男人的右手。

　　以前只要她碰到他的手，他都是紧紧牵住的，可今天不一样，男人任她拉住却没有回握过去，明明是大热的天，偏偏那手出了冷汗，凉阴阴的。

　　姜淮欲言又止，不肯说话，裴璟一瞧见那表情，心里更是凉了一大半，再次问她藏在心中已久的疑惑。

　　这个疑惑真是藏了好久了，久到他差点忘了，可事实是，该面对的总会来的。

　　或许现在是说出想法的最好时机，可女人还是有点不敢确定……尤其是看到那双冰凉的眼睛，她不敢赌裴璟会为她放弃多少。

　　男人笑了，却是惨然不已。

　　“你……来宣州，是有事找我吧！”

　　姜淮看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吧，我听着的。”心已沉到谷底，裴璟突然想起在宣州见到姜淮的情景了。

　　初见故人，满心欢喜。

　　可现在……怪不得啊，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突然来宣州本就怪异，只是我自欺欺人罢！”

　　上头是皎皎明月，与他如玉的脸庞相互呼应，月光清冷，一层光芒洒在身上，更让他如天上仙子不可追随，姜淮握着他的手，却觉得裴璟早已不让她抓在手心，只颤抖着声音道：“清卿，陛下病了，病得很重很重，他想让你回家，回上京城去。”

　　原来如此。

　　他嘴唇一弯，慢慢轻轻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手也从姜淮温暖的手心里挣脱出去。

　　“回家？呵，我和母亲都被父亲抛弃了，哪还有家？”

　　兜兜转转那么久，原来，只是要他回上京啊！

　　怪哉怪哉，既已将他除去皇籍，贬为庶民，如今怎的要他轻易回去了？

　　姜淮清楚看到了男人眼中的抗拒，却只能把陛下的思念都告知于他：“我知因皇后一事你对陛下有怨气，可是……你们是亲父子啊！如今大齐有难，二皇子远赴北地，七皇子得了癔症不擅政事，上京最是需要你！”

　　她主动上前，又拉住了裴璟的手：“你随我回去好不好，陛下一直在等你，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裴璟冷笑：“我只问你一句，你来宣州，是只为陛下之命，还是真的心中有我？”

　　他想要她说个明白，他想问清楚了，来宣州一年与他种种纠结，究竟只是为了让他回上京，还是真的如她所说，早已爱慕他多年。

　　谈到现在，连自己的真心都要被怀疑，这一年来，她心意如何，难道他还不清楚吗？

　　姜淮又气又恼，在宫中修炼多年的气度一下子破灭，当即气得眼泪都流下来，头一次对他动手，只狠狠拍了几下裴璟的胸膛，泣道：“混蛋，你要这样怀疑我！你可知我在上京过得有多好，有陛下庇护，那些达官贵人哪个都对我客客气气的！为了你，荣华富贵我是全不要了，跑来这么个穷乡僻壤跟着你过活，你却还在怀疑我的真心！”

　　她也有自己的委屈，现下找了时机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我十六岁时陛下曾要拟旨认我为义女，我拒了圣恩，跪了三日才让他消气，后来他要给我找夫婿，我全都不要。清卿，只因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要。”

　　姜淮说是生气，可这一番暗藏的表白却也安抚了裴璟的怒意，他心里晓得她的爱意，只紧紧拉着女人的手，道：“那好，那你便随我去抚云城，不要再插手上京的事了。和我去那里，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只有我们两人！”

　　真是诱惑啊！和他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人在，一生一世一双人，姜淮已经心动了。

　　即便是普通百姓家，大齐男子纳妾者也不乏少数，更不用说高门大户了，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无数通房。

　　诺言不可信，可姜淮偏偏肯信他。

　　她那样爱他，怎么能允许他还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呢！

　　裴璟宫中长大，最擅长看透人心，玩弄人心，姜淮在他面前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她一个咬唇，一个眨眼，他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男人如手持香饵的猎人，一步一步诱惑猎物进去自己的圈套：“若是我真随你去了上京，那我们以后的命运都由天子一人主宰了。

　　可能陛下会让我娶你，你会成为我的妻子，会为我生儿育女，我们死后俱要埋葬在一处。可是姜淮，天子、朝臣，还有整个大齐都不会允许我只有你一个人。

　　漫漫岁月里，你要看着我拥有一个又一个的女人，看着我有一个又一个和你并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出生，我们最初可能是相爱的，可是时光残忍，权力杀人，或许有一日我和你会像父亲母亲一样走上他们的老路，连我们的孩子也不能幸免。”

　　“待你垂垂老矣时，陪伴你的，只有无尽的悔恨。”

　　原来言语杀人，竟一点儿也不比利器伤人轻呀！

　　说者想到了过去种种，只有满心寒凉和对未来的恐惧，听者才尝到爱情的甜蜜，却要一下子被打入阿鼻地狱，心墙高筑。

　　他抓得她手疼，这次，换姜淮挣脱开了。

　　“可是清卿，你会这样对我吗？”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能教岁月绕过。

　　裴璟亦是一脸怆然：“我不知道。我身上流着一半天子的血，走上他的老路或许也不奇怪。”

　　“所以，不要回上京了。你若不喜欢抚云城，我便带你去其他地方，我们一辈子不分开。”
　　他拥上前去，想让她心安。

　　只要不回上京，不幸便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裴璟第一次承认，他是一个胆小鬼。

　　姜淮闭上眼睛，眼眶红肿：“为了我，你能退到哪一步？”

　　男人一怔，慢慢放手低头看她：“什么意思？”

　　他脸色有些不好，该是有些气急败坏。

　　姜淮睁开眼睛，一脸平静，眼神中终多了几分坚毅：“我要回上京。”

　　“不为陛下，不为大齐，只为了我，你可愿跟我一同回去？”

　　这话一出，裴璟难得有阴郁之色出现，他细细看着面前的姜淮，恍然大悟，终在宣州小小的云详岭下见到了这女人的另一面。

　　到底是宫中出来的，狠心起来有谁能比！她有娇俏可人的一面，有温婉如水的一面，今日，倒让他看见了这女子玩弄人心的另一面！

　　“原来你下的诱饵是你自己啊！”他了然。

　　“让我爱上你，最后再让我心甘情愿和你回去，在我脖子上套下圈套，从此任你□□？”

　　又说伤人的话，姜淮恨死他的刻薄：“所以呢？我套中你了吗？”

　　裴璟往后退了几步。

　　月光清冷，男人摇摇头，淡淡道：“你自己回去吧，回你的上京去，找你尊敬的陛下去，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去。”

　　我不奉陪。

　　姜淮没有想到他这样狠心，干脆利落拒绝了她，这没有半点犹豫的样子倒让女人怀疑没有真心的是他了。

　　“岭南九月已无大雨，正好利你行路，可要我送到西江？”他还作贴心样，气得姜淮转身就走。

　　“毋须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她气冲冲离开，房门重重关上，“咣啦”一声，把在屋里安睡的胡锦也吓醒了。

　　男人揉着惺忪睡眼，对裴璟道：“吵架了？唔……小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赶紧进去劝劝！”

　　裴璟眯眼看他，怒气一点也不比姜淮少，要不是路上遇到这个多嘴多舍的奸商，说不准她早已随自己入抚云城，再给他些时日，定叫她忘记上京种种！

　　一记眼刀甩去，男人转身离开，胡锦尚有些懵，他做错什么了吗？

　　这夜谁都没睡好，裴璟没有回他和姜淮的客房，只在旁边又开了一间，一夜未眠。

　　姜淮亦是，第二日下楼时，瞧见胡锦喝一口粥再看一眼她，她勉强笑笑，坐在另一桌上发呆。

　　“这是我药铺的新货，专给女子美容养颜用的，你眼睛下有两个大黑圈，只要涂上我这药两日便好，喏，拿去试试！”

　　果真是卖药的，随时随地都能拿出自己的货来。

　　姜淮笑着接来，却难掩一脸苦色。

　　“你家男人一大早就起来，就在马厩那里喂着那马。”他话止于此，脸上却是一脸八卦，想要从姜淮口中探得夫妻二人吵架的原因。

　　女人叹气，起身去马厩找人，果真见裴璟正逗弄那马儿。

　　他就是宁愿喂马，也不愿哄哄她！

　　姜淮委屈。

　　“最后问你一句，到底随不随我回去？”

　　裴璟看她，眼中淡然：“我也问你一句，愿不愿意为我留在宣州？”

　　这两个问题都是彼此思考一夜得出的结论。

　　姜淮惨然一笑：“谈判失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