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45、林中险 “我

　　徐家是一个大家族，徐姓直系就有十几口人，更不用说旁系了。

　　他们不是宣州本地人，而是从更穷的地方逃生过来的，大大小小几十口人来宣州过日子，却因为族人性情剽悍，常与当地人发生矛盾，又有族人无意打死了官府的人，与官民结怨颇深，后来宣州赋税日益苛刻，徐家带头人徐飞带领族人上山为匪，靠下山劫掠为生，这门活计一做就是几十年。

　　他们臭名昭著，深受宣州官民厌恶，是以一直住在吴山之中，隐藏踪迹。

　　可宣州地僻，城里不好过，更不用说山里了。

　　方随看着那随意搭建的小竹屋，心里嫌弃却不敢表现出来，不过几根木头随意搭成，还不如城里的猪圈。

　　小匪徒扬了扬头，道：“喏，那就是你住的地方，好好待着吧！”

　　话才说完，人就走了。

　　方随看他离开，未说一语就进了小屋。屋中简陋，除了一张木床什么也没有，他静静坐在木床上，手里紧紧抱着布囊，等待黑夜的降临。

　　来山上就是为了这药，现在得到了，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他会努力的，会努力把这药戒了的，大夫说过，只要忍一忍，忍一忍就过了。

　　夕阳已经下山，夜色越来越浓，方随有些害怕，有些焦急，现下裴璟恐怕已经知道他的人丢了，他会找上吴山来，他可绝不能叫裴璟找到自己。

　　方随又想到现在被他藏在山洞里的那个美人，现下，只有他一人知道人被藏在哪里。

　　当时受秦少音的命上山见裴璟，才见那美人他便知道这容貌真是天下少有。

　　裴璟好福气啊，知州想要留他当女婿，秦少音也心悦他，现在还有美人相伴，再想想自己，除了除匪留下的一身伤害，他还有什么？

　　为什么不能把她抢来？若是自己性命被拿捏在秦关手中，留着一个现成的人质不好吗？若是他能从秦徐二人手中逃脱，带着这美人离开也是一桩美事。

　　方随越想越美，于是，他一直守在萧山，终于看见裴璟离开，叫他逮到了机会。

　　如今，他只要等着天黑就行，到时再带着美人一起走。

　　夜深蝉鸣，方随又摸了一遍自己放在侧腰的利刃才稍稍放心，他悄悄溜到门外，见山上还有人在巡逻，只趁着人没有看见赶紧溜下山去，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阻碍，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了徐万里眼中。

　　“就在山下把他解决了，此人不除，难免是个祸患。”

　　得了他指令的徐三儿抱拳应是，快步离开。

　　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很快追了下去，手中的明月刀在他手中旋转自如，潇洒恣意。

　　方随把姜淮藏在了吴山南边的一个山洞里，那山洞上方有棵百年老树，老树曾被累击，树干留下了黑糊糊的痕迹，十分好认。

　　他把干枯的灌木丛推到一边，才把小美人拉扯出来。脚上的绳索被解开了，可手上的绳索还绑着。

　　姜淮站着不动，轻轻嗫嚅了一声疼，模样可怜，让听者也要怜爱几分。

　　方随亦是，可是他又有些犹豫，想了想，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难道会害怕这娇弱的小女子会从自己身边逃走吗？

　　于是，方随解开了姜淮手上的绳索，少女慢慢揉捏着酸胀的手腕，又将眼睛上的黑布解开，黑夜让她很快适应，等眼睛没有那么模糊时，姜淮才看清楚了将她绑来的人。

　　原来是他！她记得，这个人前几日来上山找过裴璟。

　　家贼作乱，看来这个案不难破了。

　　方随看出了姜淮已经认出自己，他也不怕，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需要掩藏什么了，只是怕姜淮在山中乱喊，男人还是冷着脸，扮作凶狠样。

　　“莫要在山中乱叫，小心把你喂给狼吃！”

　　姜淮一脸平静看着他，半点不慌，因是夜深，方随不能看到少女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他不晓得，上京皇城的人最怕沈娘子这一笑了。

　　方随拉着姜淮的手，欲要带她离开，少女轻轻道：“我们要去哪里？”

　　男人哪想在这里和她啰嗦，当下不耐烦：“自然是下山，远远离开这里！”

　　离开？她有些惊愣，却还是被拉着往前走，背阴的石头长满青苔，一脚踩下就滑倒了，姜淮没有站稳，倒在了方随身上，温香软玉抱满怀，男人再怎么不耐也忍住了，只是再拉扯少女时，却见她静静站在原地不动。

　　他回头，只见少女两只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就如山中小狼一般。

　　“你带我离开？就只有你我？”

　　方随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猛点头，突然听得耳边那人轻轻一笑，颇为讽刺。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她小声说道。

　　男人没有听清，两眉皱得紧紧的，只凑过去，想听听她到底说了什么，可就在他凑上时，突然感觉肚子一痛。

　　一刀进去后又是一刀，一连三刀她才住了手，看着那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姜淮往后退了两步，将凶器随意甩到一边。

　　鲜血从口腹两处流了出来，方随一脸不可置信，低头看见自己的利刃沾满了鲜血，再进去，再出来，每一刀都精准得伤到了身体最重要的部分，终了断了他的性命。

　　他甚至说不出一个字来，就睁眼倒地，再无还手的机会。

　　少女低头，看着地上慢慢没了动静的尸体，一脸波澜不惊。

　　生死大事，她在宫中早已见惯，可虽如此，今朝杀人也还是第一次。

　　一谢幼时被草窃所拐，学得他窃物的本事，才能暗中窃取匪徒利刃。

　　二谢宫中太医教她认脉，否则也不会次次击中要害。

　　只是，真是浪费了她一下午的时间，原来，只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歹人啊，若是如此，也无必要再落入他的手中了。

　　她还想着这或许是徐家的盗匪呢，若是她落在徐匪手中，激得裴璟将其一伙剿灭，那也是好事一桩。

　　他不愿插手这些官府之事，她偏偏要他插手。

　　若是有一日太子重回皇城，他的归来也亟需一个服众的理由，而剿灭宣州匪徒就是一个绝佳的理由。

　　这一点，皇上也曾考虑过。

　　姜淮摇摇头，再说吧，现在先下山要紧。

　　少女转身欲要离开，不妨身后早已有人将她行凶的一幕收在眼中。

　　徐三本是来解决方随的，却不想见到他在山中藏人，他便没有急着动手，想看看方随要干什么，却不料方随被杀，杀他的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柔柳一般弱小的女子。

　　“胆子倒大，不怕下手不成反被杀吗？”

　　她心里一惊，朝着声音看去，却见一少年郎像只猴子一样蹲坐在树枝上看着她。

　　吊儿郎当的少年果真如猴子一样双手握枝，绕着树枝旋转一圈跳到了姜淮面前。

　　他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一下子就把人纳入自己的阴影。

　　因为离得近，徐三这才能好好看见姜淮的容貌。

　　显然，他也被这欺世的容颜吸引了，长大嘴巴，愣愣说了一个好美。

　　这人来得意外，却不像对她有凶意，姜淮白了他一眼，朝着山下而去。

　　徐三也不阻拦，只跟在美人后面蹦蹦跳跳，边走边向她打听身世：“姑娘叫什么？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这哪句话不是在惹天下姑娘生厌，可这男子偏偏不觉，依旧追着她问。

　　前面快步走着的少女突然停了下来，后头跟着的男子一时不觉，撞个满怀。

　　徐三满足地笑了，伸手欲要搂住姜淮，却听得少女问道：“哪些亮晶晶的是什么？”

　　声音平静，可若是细细听，还是能察觉出里头的一丝不安。

　　徐三压根就没在意姜淮说的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毕竟他现在两只眼睛都看着美人，哪里还分得出眼神来。

　　“能是什么，当然是天上的星星喽！”

　　姜淮咽下口水，她生性敏感，已察觉出周围环境不对，只往后退去两步，让徐三挡在自己前头，指着前面发出的亮光：“你家的星星长在地上？”

　　徐三这才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去，一直嬉皮笑脸的郎君也慢慢凝滞了脸色，快速一扫，五双眼睛。

　　男人已是皮笑肉不笑了：“你该猜出是什么了吧？”

　　姜淮点点头：“那该怎么办？”

　　徐三深深吸了一口气：“跑！”

　　才说完，姜淮就感觉一股力气扯着自己，双脚好像已要离地，只朝前跑去。

　　“去方随尸体那里，让它们去吃它去！”

　　可人既跑不过狼，所有狼也不只盯着一块死肉，徐三和姜淮跑得再快，与狼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你先走，不用管我。”姜淮知道自己拖累了这人，想让他离开。

　　没想到这才认识不到一刻钟的男儿竟笑着回头，道：“要是和美人一起死，我也不亏！”

　　到这个关头了还在调笑，姜淮白了他一眼后，指着山下那明火，突然喊道：“清卿，我在这里！”

　　她有些得意地看着徐三，道：“我的帮手来了，这次，算我救你一命！”

　　说完，少女从腰处掏出一个圆形的东西来狠狠摔到地上，啪啦一声响起，一个大火圈眨眼间形成，将要靠近的狼全部吓得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