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30、别亦难 “是的，裴

　　即便走的是官道，也因岭南地势陡峭而难行于路，这也是即便只有一江之隔，岭南经济大不如北边东南道的原因。

　　此处多崎岖山路，四周茂林丛深，夜间虎啸猿啼，隔着几十里才有几处人家。

　　姜淮今夜宿在宣州一个老百姓家，老人家专门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屋中摆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外也无它物。

　　羊油甚贵，蜡烛也不能乱点，一至天黑众人都歇息去了，姜淮独宿在屋中，却是睡不着。

　　此地偏南，进入夏季的时间比其他地方都快，屋中闷热，她站在窗旁想吹点凉风，奈何这里的蚊子又大又毒，身上俱是灰白花纹，连它嘴上的针尖也能看到，便是配着装有草药的荷囊也抵不过它的侵袭。

　　她轻轻拍打一只着朝她飞来的大蚊子，瞧见手心的血都是黑的，只叹气离去，钻到蚊帐之中。

　　到底是天热还是因为要见到那个人，今夜心里烦躁，一直无眠，姜淮皱眉闭眼，终在夏日炎炎热意中睡去。

　　早上醒来，才推开小门就闻到了花草的芳香，脚下的泥土软而湿润，见她出来，老婆婆笑着对她说了长长一段话，她说的是当地方言，姜淮也只能听懂其中一两个字，还是一起来的李娘子过来了，才告诉她老人说昨夜下了雨，这会儿天气不会太热。

　　早食就是一碗简单的菜粥，还没有盐，姜淮吃了一碗亦没有再食，留下银子后与一众护卫离开。

　　如今出发亦有十日，再过三五日便能见到裴璟了，可她也只能见他一面，便要赶紧北上上京，若是耽搁了时间，恐圣上责难。

　　少女在车马上独自纠结，手帕也被她扭成一团，若是见到他，她该说什么，又该如何说自己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可还认得她？

　　带着这一路疑问，少女终于到了澄县，黄贯早早派人去打听裴璟的消息，待她在城中待了一日，送消息来的人才来，告知她男人待在澄县下的萧山村。

　　她没敢怎么歇息，又出城往村子里去，行了不过十里路，护卫说前面道路狭窄，车马已过不去，得下地徒行。

　　少女二话不说，舍了马车，跟着众人一起进山，一路打听，终于进了萧山村。

　　她让人在外面待着，自己提着裙子和东西进了村里。

　　萧山村村子不大，不过有十几户人家，白日里大人们都在东边种地，只有小儿在村里玩耍。
　　见有一个陌生姑娘来，村里的大黄狗对着她吼叫，惊到了一群蹲在院子里玩促织的小孩。

　　应是没有见过这般漂亮的姑娘，即便身上只穿着普通的衣裙，也是气质不凡。

　　小孩们咬着指头，一边流口水一边看她，胆子大的，还凑上去拉了拉她的裙子。

　　本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还有些害怕，现在见了这么多小儿，她一下子放心了，从衣里拿出几颗酸糖出来，一人发了一颗。

　　村里的小孩才不在乎这糖味道如何，有好吃的就行，把姜淮给的酸糖吃了肚后更亲近这貌美的姐姐了。

　　少女原本觉得找小孩打听裴璟不太可靠，都是一群小娃，哪里知道那么多，可还是弯腰，笑道：“我问你们一件事，若是你们答对了，我就再给你们一颗糖，好不好？”

　　孩子们声音洪亮整齐：“好！”

　　她想了想，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姓裴的人啊？”

　　裴是皇姓，可圣祖仁德，裴家称帝后并未让天下裴姓人都改姓，也未让百姓避讳皇室姓名，可百姓谨慎，裴姓在大齐也越来越少。

　　原本以为不会等到什么答案，未想其中一个孩子大声说了声有。

　　小娃朝上山指了指，道：“有个叔叔就姓裴，住在那里。我认识他，他有时会送衣服来让我娘给他补一补呢！”

　　另一个小娃也忙着点点头，奶声奶气道：“是的，裴叔叔也会给我们糖吃。”

　　姜淮惊喜，看向他指的方向，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往那边去，即便没有见到人，她好像已经确定他真是在哪里了。

　　过了竹林，眼中突然出现几座小茅屋，外头围着篱落，还有几只鸡在闲散地散步啄食，小门没关，大方地敞开，姜淮只将手放在门上，不敢进去。

　　可朝里看了许久，才发现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像没有人在，她犹犹豫豫走了进去，推开里门，果然没有人。

　　茅草屋很小，正正对着外门的小屋只放着一张简陋的桌子，桌子有只脚坏了，下头踮着块厚木板，上头摆着一盏油灯，油灯旁是笔墨纸砚，除此以外，周边就只有两个书柜，上头的黑漆已经掉得快差不多了，书整齐放着，不落半点灰尘，应该是时时拿出来翻阅。

　　虽然简陋，可也整洁。

　　姜淮轻轻摸过那几只挂着的笔，本来纹丝未动的细笔轻轻晃动，她随手抽出画卷，一看笔墨，就知这里住的真的是他了。

　　这次她带了些东西过来，其中就包括这几年搜到的一些前朝李世山的书籍。

　　李世山不是名儒一流，所以不被世人熟知，他擅长写地理方志，走遍大齐名山大川，将各地人文风情记录于自己的书中。

　　可因此人岌岌无名，其著作也难以留存下来，以前在长春宫时，只一本《孤山志》就让裴璟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

　　少女把书拿出，给他放在书架上。

　　出了小屋，往右边走，那是一间厨房，除了一个灶台和一口铁锅外再无什么厨具了，灶台上还摆着两个没有洗的碗筷和一双筷子。

　　她看着那双筷子，想到这里只有他一人住，轻轻笑了。

　　再走就应是他的房间了，门倒是关着的，可没有上锁。

　　确实不用上锁，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打开衣柜一看，衣服是随意塞在里头的，姜淮叹气，全拿了出来，一一叠好才放进去，有几件衣服上都缝了补丁，才穿几次怕是要丢了。

　　先不说用料如何了，就这满是补丁，她都不知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淮心疼，幸好来时她给他带了几件过来，都一起收到了衣柜中，又担心他过得不好，把所带的银两也放了进去。

　　她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便打算在这里等他，闲来无事，外头的鸡也喂了，床也收拾整齐了，想着厨房还有几个碗没洗，便烧了热水，撩起袖子来，才把碗筷收拾好，忽然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还以为是裴璟回来了，姜淮忙跑出来，却见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院外，惊讶地看着她。

　　虽是男子打扮，一身英气，可看看那耳洞和眉眼，她亦肯定这是个女子。

　　还未说话，就听对方硬声道：“你是谁？”她五官全蹙在一起，似对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有些厌恶。

　　姜淮咬唇，轻轻擦了擦手上的水，没有说话。

　　秦少音看着女子娇俏的模样，就觉得危机上头。

　　裴璟还在城里头住着时，就有女人三番两次来向他示好，他不胜其扰，才搬到了乡下。

　　没想到啊，竟然找到这里来了，真是不要脸，男人都说不要了，还硬赶着往上凑。

　　以前那些女子不过是胭脂俗粉，她秦少音要是好好打扮，也能比过，可面前这个看起来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就站在那里不说一句话，柔柔弱弱的样子一下子就激发男人的保护欲，那脸也精致，皮肤白得和牛乳一样，岭南可还没有这般漂亮的女子，这样的美貌让她一个女子也嫉妒了。

　　可秦少音从来不会主动退缩，她慢慢上前，就停在姜淮三步远的地方，又问道：“你是谁？你来我家干什么？”

　　姜淮有些惊疑：“这是你家？”

　　少音点点头，故意问：“你是来找裴璟的？”

　　姜淮点点头。

　　果然，秦少音脸色微变，还是道：“你来错时间了，他要过几天才回来。”

　　她对裴璟的事这么熟悉，又对自己一脸敌意，姜淮心里有些不适，还是问她是谁。

　　“我是他的未婚妻，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要成婚了。”

　　少女低头，咬唇不语，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到底让她醒悟过来。

　　她来看他，即便看见了又能如何，了却前日的思念，回了上京，接着又是无穷无尽的相思。
　　何况他在岭南三年，有更多人的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陪着他，永远驻扎在他的生命里。

　　他已二十五了吧，很多事也该考虑着了。

　　想送的书也送了，想送的衣服也给他放好了，姜淮苍白着脸，径自去了里屋拿了行李就走了，再未多说一句话。

　　看她离开，秦少音忙跑去各个屋里看了看，见没什么变化，才放心舒了口气。

　　她可不能告诉裴璟有女子来找他。

　　山路不好走，来时姜淮已走了几刻钟，脚已磨出几个水泡，可想着待会儿便能见到裴璟，便不觉得疼了。

　　现下下山，她的双眼被泪水模糊，看不清前路，脚上的痛意更明显，可愣是哼也没哼走到了村口。

　　少女再回头，看了看这山清水秀之地，终上了马车：“走吧，我们回上京。”

　　三年来，这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一次，可还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