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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奏折与神游(五) 从“兵粮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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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兵粮卫”到京畿地区,半月的航程。
“叶老二,忘了告诉你,我不是越狱,而是假死,现在人人都以为我死了,而你的死,只会是一场意外。”
就像莫子清最后对叶敬诚说的这样,西漳船向北行进,一路之上,无官兵追捕,无通缉布告。这场谋杀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随风飘散在二人良心深处……
莫子清答应淳于薇,为她驱毒保胎,说到做到。
他托船夫弄来了一只专门在舱内烧水用的小炉。白天上岸,买齐干粮和药材,配成汤药给淳于薇服下;月至中天,淳于薇睡在船篷里临时支起的小榻上,莫子清则背靠船篷,坐在她对面,和衣而眠。
日夜如此,淳于薇从起初的感动,渐渐地,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情愫,她越发觉得他们俩不是在逃命,而是北上省亲。
相较于叶敬诚过去对她的抛弃、对她腹中亲生骨肉的不屑,莫子清给她驱毒调理、烧艾安胎时,每每耐心询问,关怀备至。
刻薄、偏见、自私、残忍,仿佛完全不存在于他的世界中,他的人生准则,亦似乎只有一条,医者父母心。
可惜,莫子清早已不是从前的莫子清了。
在死牢里服用天方夷叶,骗过仵作逃狱;在子云洞中决心复仇,三更坐船去夜唐;在颜记客栈与叶敬诚的旧情人达成交易,共同实施谋杀计划,再火热的一颗心,此时也会渐渐冷却,变得无比坚硬。
西漳船行驶到梁河隘口的时候,淳于薇告诉莫子清:全天下最先进、最发达的地界,大郢的国都——京畿郡西京城,就在眼前了。
“京畿一年两季,二月初二至八月初二,为邪月神女降灵的雨季,都邑也被称作‘水上万塔城’,八月初三至次年二月初一,为神女升遐的旱季,想来……去年十月,公子进京参加大医考,所看到的景象,与今日完全不同吧。”
昨日拂晓,莫子清立于船头,眺望远处壮观的八级船闸,那一扇扇壅高水位、蓄水通航的陡门,他注目了许久。
“上去一趟,需要四个时辰,”淳于薇从船篷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随着他远眺的方向一道望去,“如今是雨季,等过了船闸,便能看到万家灯火的西京城了——三十万座塔楼、十万条水道和五万条旱路,还有数不清的神奇机械……”
她顿了一顿,又道:“莫公子,我承认,你的家乡岭川郡非常富饶,但今儿是三月初八,神女换衣节前夕,城内正在举行盛大的邪月术庆典,空中有竞速表演,水上有光影戏法,等到夜里,船驶进春半门,你就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作‘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当然了,天子脚下,是非之地,一举一动,肯定不比在岭川时,那般自由快活,公子若想常住,可有打算否?”
莫子清收敛目光,“谈不上打算,无非是挪个窝,替人瞧病糊口罢了。”
淳于薇眯了眯眼,明知故问道:“公子可曾听闻,西京的惠民药局?”
莫子清亦是装傻,点点头,转而看向她。
淳于薇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家父淳于焕,在京师的惠民药局供职多年,前阵子刚迁了副使,正忙着四处求才,公子不妨见一见。”
莫子清轻叹一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在下一介布衣,不敢想那种地方。”
他说罢,欲回进舱内,最后清点一次行李,却被淳于薇拦住。
站在他的正对面,淳于薇欲言又止。
“这儿风大,你进舱歇会儿吧,待入了夜,船靠了岸,我叫你。”莫子清说着,从旁绕过她,却不料左手被她紧紧地握住。
淳于薇执著地把他的左手,扣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刚刚好,搭在自己的心脉上。
莫子清蓦地一愣,感受到她的心跳得飞快。
淳于薇咬了咬唇:“公子,你来都邑,其实,是为了寻你的娘子缪云容,对么?”
莫子清缄默不言,手从她的腕上悄然移开,背到身后。
“清明将至,春决在即,”淳于薇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又道,“缪云容已在京城待了二十日,公子以为她在忙些什么?替你伸冤,为你哭坟,还是给你下蛊?”
莫子清环顾四周,略一蹙眉,“淳于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淳于薇慢慢走近他,“莫公子,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一切皆因缪云容而起,如果不是她,叶”
见其就要道出“叶敬诚”仨字,说时迟那时快,莫子清连忙捂住她的嘴。
他仔细盯着不远处的两名船夫,见他们正忙着下帆松缆,无心往这边看,这才松了口气。
“你我如今是在逃命!”他一路把她拉进船篷,双手抵住她的肩,低声警告道,“发什么疯?你这样胡言乱语,是想直接上天街刑场么?”
“正是因为我们在逃命,”淳于薇已然铁了心要说下去,“公子,你要做的是隐姓埋名,而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去见她!”
莫子清看了看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松却手上的力道。
因着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他索性俯身,清点药材和盘缠,不多时,提着药箱和包袱,独自走向船尾。
他仿佛在思量着什么,久久未曾回首,只留给身后的人,一个遥不可及的孤单背影。
淳于薇知道,自己言及了他的痛处。
她迟疑地跟过来,在他身后立了良久,方才斟酌着开口:“莫公子,你不要误会,这一路上多亏有公子,奴家才能活到今日。奴家并无他意,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莫子清转过身来,静静注视着她。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认真看她的样子。
从前,他只当她是叶敬诚的露水情人,一枚可用可废的棋子——夜唐颜记客栈的初次见面,他为了复仇计划,叫她引路;三更天的风铃渡口,他急于逃离现场,搭她的船……
扪心自问,他的确用尽心力,为她清除体内余毒,为她保全腹中骨肉,但这无非是他生存下去的筹码。一个未曾用过半点真心对待的人,如今却希望他可以好好活下去……
淳于薇立在风口,刘海与长发凌乱空中。
莫子清瞧了眼她身上单薄的云雀百褶裙,皱了皱眉。他将药箱和包袱放到一旁,解开自己的褐色直裰,给她披上。
淳于薇被这突然的温情给怔住了。
莫子清却一脸的风轻云淡。
他低头瞅了瞅脚上的青布鞋,见上面零星水渍,遂弯下腰轻轻拭去,边拭边道:“你说的对,我与缪云容,这辈子夫妻缘分已尽。不再同她见面,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臣首巫女诺娅,于昭阳塔遥听雨帘内,通灵速记毕,缮折以闻,伏乞圣鉴。
元盛十四年三月初八。
※ ※ ※ ※ ※
呵呵,真的假的……莫子清,不再同我见面,确实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么?
那你干嘛要进京?
仅仅是因为……不死心?不死心自己的前途,就这么被我二表哥给毁了?
所以,你想借着他的破鞋、他的坏种,东山再起,是么?
也是,改名换姓,停妻再娶——停了我这克夫的不祥之人,娶了薇小姐这等……连我当初不想嫁的二表哥都瞧不上眼的货色,那你可真真儿算得上是“功德圆满”、“福寿无量”了。
莫子清,只要你肯接盘娶她,肯“喜当爹”,想必她那位老父亲,是不会亏待你的。
既然他淳于焕,能从当年走南闯北的一介药商,混到如今的从四品西京惠民药局副使,那么,作为他的乘龙快婿,没准有朝一日,还真能让你莫子清,如愿以偿地混进太医院,当个正三品御前侍诊,也不是不可能呐。
如意算盘打得贼精呢,只可惜,这计划开始出毛病了,不是么?
你和薇小姐,自以为杀人放火,干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岂料悠悠万事,就没有神不知道的。不光我们岭川人信奉的菩萨知道,他们京畿人信奉的神女也知道。
但就像我不喜欢,西京的热带季风气候一样,我也不认同,他们那边的邪月术文化。
那个邪月神女,那个把大郢西南半壁,全都搞得乌烟瘴气的“神棍老巫婆”,她显然不懂我们这边“恶自受罪,善自受福,亦各须熟,彼不相待”的道理。
好家伙,居然向自己“在世间行走的一叶分身”——现任首巫女诺娅,通灵传音了,还把你俩的犯罪手段,甚至是动机、逻辑、目的和心态,一股脑地说与了那姑娘听。
不仅仅是这一桩谜案,之前,我娘用天方夷叶帮你越狱的事情,也教她给说出去了。
丫的越想越瘆,子清,你且分析分析,她究竟盯了咱俩多久?几天,几旬,几月,还是几年?
来来来,咱们且回忆一下,去年八月,在落凤山的子云洞里、在固邙山的铁索桥上,你同我嘀咕过些什么,你自己还记得不?
你说,大内司药司“那是毒蛇和妓女的巢穴”;你还说,后宫水街、花路“就是一见不得人的勾栏院”;你甚至说了,当今圣上“先害死元配、再害死胞兄,他不就是一魔头么?杀人不眨眼啊!”
假使这些大逆之言、诛心之论,都被一一传音、遥听、记录,恭请御览了的话,我觉得,子清,我们可以来生再见了……
适才,暗城卫信鸽司的诏敕秘书袁彬,陪我乘坐“揽月”的升降机,从十二楼塔心室出来。
对面就是御汤室,中间隔了一条环廊。
他说,按规矩,只能送我到这里。接下来,我得自己往环廊上去,拉响门铃,等暗城卫机要科的侍从官出来,问我姓名,领我进殿。
他与我哥哥缪屹,乃西京帝都书院同窗,后又同在御前行走,私交甚好,故而临别在即,特地提点了我两句:
“圣上呢,常年为国操劳,过的是宵衣旰食。您若能让他在日理万机之余,有一个好心情,那便是为国奉献了;反之,您搅坏了他的心情,让他为您费神苦恼,那便是给整个国家添堵了。”
这两句忠告,使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与焦虑。
毕竟,额上的血痂、衣上的血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缪云容,这条命,你还没有完完全全地捡回来,好自为之吧……
子清,你知道的,我骨子里,是多么的骄傲自负、叛逆倔强。没人比你更了解我的灵魂了,我爱你,如同爱我自己。
过去的十余年间,你始终厚待我,不曾计较,不曾嫌弃。而今,已知泉路近,我对未来,不再抱有任何幻想,身在禁中,但求不祸及父母、兄嫂、你和南姨。
我向天默祷,愿观世音菩萨聆听我的心声,保佑你渡过此劫。
纵然眼下,我已认清事实:你我足上,并无赤丝相连。今生,我们会就此别过,往后,你将不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