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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4、奏折与神游(四) 是夜,子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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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子正刚过,莫子清和淳于薇从叶府花园的矮墙处翻入,沿着竹林幽径,悄么声进了内院。
庭院里头,各房都熄了灯休息,漆黑一片。穿过三道宝瓶门、一座回字廊桥,两人来到一间亮灯的屋子前。
“这里就是云中阁,他带我来过,是他的书房,”淳于薇指了指檐下的小篆匾额,与莫子清仔细说明,“乡试在即,照这情形,他应该是在用功。”
话说云中阁里,叶敬诚正埋头苦读。案头堆满了经史子集,如小山一般。
书童不久之前实在支撑不住,昏昏地起了瞌睡,他便早早打发了下去,独自一人于阁中苦读。
这时他听见了敲门的声音,沉浸于书海中,他以为是书童过意不去,给自己又送宵夜来了,于是道:“行了,都赏给你了,不用进来。”
又是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叶敬诚这下不耐烦了,没好气地骂了句,“今儿是怎么了,听不懂人话么?”
这一喊,叩门声终于停止了。
叶敬诚不以为然,继续着他的功课,却不料,两扇雕花木门突然被完全打开,只见淳于薇着一身麻布水田衣,幽灵般出现在门框边上,朝他莞尔笑着。
叶敬诚搁了笔,惊恐弹起,“淳于薇……你不是……”
“不是死了么,对吧?”淳于薇走进来,一直到他的书案前,随手挑了一本胡乱翻了几页,“不知这书里有没有——清晨杀妻灭子,夜里悬梁刺股的故事?”
“贱人,你算我哪门子妻子?”叶敬诚绕到桌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渐渐用力,“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你我之间,有门第之差,不要纠缠我,也不要拿孩子来威胁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淳于薇拼命挣扎着,叶敬诚毫不动容,彼时,索性用上了双手,眼见她就要断气,余光霍然扫到一抹墨色魅影跨过门槛。
莫子清将斗笠压得低低的,此刻,也不急于上前搭救同伴,只是打量着屋内的布局陈设,并着轻轻掸去直裰上沾到的尘土。
见这家伙如此做派,叶敬诚不由松了手上的力道,指着他大喝:“你丫的是谁?淳于薇请来的帮手么?你们以为,我叶府是这样随进随出的么?来人,抓——”
说时迟那时快,淳于薇挣脱了他的手,风驰电掣一般,跑到门口,迅即将门关上,而后远远退至一边。与此同时,莫子清一个反手,将这厮的左臂给挡了回去。
叶敬诚尚未做出反应,却见来人摘下斗笠,背到身后。
莫子清脸上故意抹的黑炭已然擦去,恢复了往日那张英气不凡的面孔。
一时间,叶敬诚惶恐之极,怔得说不出话来,他瞅了瞅面前的两人,这才想到他们是一伙的——淳于薇不是来打感情牌的,她是上了莫子清的贼船,与自己算总账来了。
“叶老二,数月不见,别来无恙啊,”莫子清压根没正眼瞧他,仿佛是兴致使然,兀自在屋子里闲庭信步,“若我没有猜错,姜家那医案是你设局,想要我死,是么?”
“那又如何?”叶敬诚强装镇定,回到官帽椅上坐下,“夺妻之恨,不能不报,姓莫的,你配不上我表妹!依我看,你倒和这个女人挺般配的, 一个罪臣之子,一个药商之女,真他妈的绝配!”
莫子清闻言冷笑,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下了刀鞘,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上狠狠划了一刀,只见那血殷殷涌出,径直滴到了叶敬诚的书案上,红得人发怵。
未及叶敬诚反应,他又站至书案上,把那些经史子集,一股脑儿全踢下了地,然后伏低身子,将自己流血的手掌心,伸到离叶敬诚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
“姓莫的,你……别乱来,”叶敬诚想要后退,却退无可退,“你要作甚?作甚啊!”
“怎得,看到这点血,你就怕了么?”莫子清俯视着他,面上显出少有的冷厉,“你害得我下狱论死,洞房花烛夜,与云容生离死别,即便如今死里逃生,这辈子也再回不了红伶镇了!狗日的,还有医士的职衔,跟你的举人功名一样,是多少年的心血!”
“你……有些误会了,”叶敬诚本能地双手前挡,仓促解释道,“你娶了云容,我是特别恨你,但姜家那案子,我只让人……把药的剂量加大了些,原本是想砸了你的圣手招牌,没成想老太爷会一命呜呼,我真没想过……没想过要害死你啊!”
“听着,你想与不想,老子都已死里逃生,”莫子清回得很干脆,从袖子里拿出了裹黑银子的钱袋,递到叶敬诚面前,“物归原主,是你自己伸手接,还是我扔你脸上?”
《毒理药典》曰:北漠蛇毒,渗入肌理,常伴以剧痛灼烧,其中最毒者,当属角蝰,为北漠七十八寨城(备注:今大郢北疆|波息郡|四海县|七十八寨镇,臣的老家)特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实是报应。
想当年,这瓶角蝰毒液,还是他的母亲——曾任大内司药司,正八品掌药女官的缪幻缪掌药,请旨离宫那会儿,经先皇(备注:您的皇考,生前甚是倚重这位缪掌药)特许,准予带回家的岁贡御用,如何会料到,今日,竟成了他自己的上路催。
“这毒……无药可解,一旦中毒,便会吐血不止而死,”叶敬诚双腿发软地盯着那袋子,一时竟从椅子上跌下来,跪坐在地上,“我求求你,带我去县衙,还你的清白,我会跟他们说一切都是我做的!”
“然后呢,再告我个逃狱之罪么?”莫子清松开那钱袋子,动作故意放得极慢,“自我死里逃生的那一刻起,便什么都不可能了。我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要你偿命。”
“难道你今日杀了我,就能逃得了么?我们叶家会放过你么!”叶敬诚做了最后的挣扎。
莫子清桀然一笑,握着匕首的手,一把揪起叶敬诚的衣领,附耳低语,“叶老二,忘了告诉你,我不是越狱,而是假死,现在人人都以为我死了,而你的死,只会是一场意外。”
他说完,将叶敬诚狠狠往后一推,自己顺势站了起来,麻利地将钱袋子往下一倒,那些乌七八黑的、蘸了角蝰毒液的银锭,尽数落在这货头上。
伴着碎银子砸落的细碎声,淳于薇跑过来,只见叶敬诚倒在官帽椅旁,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口中与耳中隐隐有血溢出,嘴里还在含糊地诅咒:“莫子清……你不得好死……你跟缪云容……今生今世,不,永生永世……不可能再一起……”
“唉呀,我听说,人死之前,发的愿都很灵验的,咳咳,咳咳咳……”
淳于薇慢条斯理地清完嗓子,朝叶敬诚身上啐了一口,仰头看向上面的莫子清,见他有些愣神地盯着底下抽搐的人儿,试着从旁提醒,“公子,你就任他这么咒下去?”
莫子清低头看她,随即从书案上一跃而下,环顾四下里,安排道:“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走,你先回客栈。”
“好,那公子务必小心。”淳于薇将一旁香几上的烛盏取下,放到了他面前, 然后转身离去。
莫子清颔首示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青花瓷药瓶,那里头原来是存放清容丸的,而如今,是满满一瓶烈性烧酒。
他仰头将酒全倒进嘴里,然后举起那蜡烛,退后到门边,对着叶敬诚书案四周的经史子集一阵猛吹,瞬时,那烛火在酒精的作用下,如一团烈焰喷火,将那成堆成堆的书熊熊燃了起来。
眼见明火开始上窜,他赶忙冲到门外,四下暂时无人,他蹑手蹑脚地合了门。
更深露重,蝉声和鸣,他旋即戴上斗笠,逃到了东侧的廊桥上,凭着刚才的记忆,原路返回。
翻过花园的矮墙,再绕到重华街口的颜记客栈,莫子清火速上了二楼,准备去客房取理好的行李,却发现室内早已空空如也。
他四下环顾,发现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忙拿过一看,上面写了一行漂亮的行楷“账已结,渡口见”。
莫子清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下楼而去……
后半夜的风铃渡,寂寥无人。
借着朦胧的月色,四下迂回,莫子清终是在昭关石塔下找到了淳于薇,背着一个包袱,手上又提着一个包袱。
他连忙跑上台阶,从她手里夺下自己的行李,“淳于姑娘,你半夜三更叫我来这儿做什么?”
淳于薇见他如此,清婉一笑。
“公子勿怪,奴家租了一只夜船回京,”她兀自向待渡亭走去,边走边道,“一会儿就到了,不知公子同路么?”
莫子清瞅着她的背影,上下打量,想到她大清早的,还在叶府门前抢着捡碎银子,如今竟有租船进京的钱,不禁半信半疑,“你是说……你租下了从这儿直达西京的船?”
“嗯,我用了嫁妆,”淳于薇解开绣花裤的绑腿,但见她纤柔的脚踝上,晃荡着三个大金镯子,“原以为有了麟儿,他就会娶我,没想到……”
莫子清不语,抬首凝望夜空,遥看繁星点点。
一个是因爱生恨,一个是以血还血,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克制心绪,淡淡回了句,“在下答应过姑娘,会为你保这一胎,驱毒到底。”
“公子一诺千金,待到了都邑,奴家定要好好招待公子一番。”
莫子清沉吟片刻,朝她作了个揖:“姑娘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波澜荡漾,一艘西漳船徐徐抵近,高耸的主桅杆旁站着俩船夫,他们朝亭子里的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船即将靠岸,可以上来了。
月光洒在古老的青石街上,莫子清与淳于薇一前一后,从石额上刻有“共渡慈航”的券门下经过,一路疾行到了他们各自来时的地方,那静静的芙水河岸。
待两人跳上西漳船后,船夫们将帆渐渐拉了上去,船开始缓缓驶离渡口。
夜里风浪大,船也随之行进地极快,向芙水河与梁河的交汇地,素有“兵粮卫”之称的岭川郡首府——玄彩县回鹿镇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