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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复少年狂     千 ...

  •   千剑山中的日子很是安宁,凤翀每日打坐练剑,比江湖中提心吊胆要惬意得多。不过因为和师父闹了些小小的不愉快(游茗单方面不愉快),他被迫接下了教导师弟师妹们剑法的活计。
      千剑派的剑格外讲究。不向其注入内力,它便是普普通通的一把宝剑,除了锋利也没什么特殊;一旦运转七重以上的千剑心法,灌注足够内力,剑身就会褪色透明,将灌注其中的内力以剑气形式释放,威力剧增。这种剑造价极其昂贵,游茗每次将铸剑材料购回后,都会抱着空空荡荡的钱匣子枯坐一整天,然后才开始叫上弟子量身铸剑。
      凤翀十二岁入门,十五岁练至第三重获赠焰灵,十八岁练至第六重,却已在第六重停留了五年。按照楚琴的说法,这叫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按照游茗的说法,这叫心气不平难以悟道。但对于一群刚刚接触剑法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们来说,第六重已经足够了。
      他教导师弟师妹的方法秉承游茗,简单粗暴至极:首先拔剑收剑不要戳着自己,其次持剑要稳、出剑要准、落剑要狠,然后再从千剑派基础剑法《千剑诀》第一式开始教起。
      目前,堪堪到达第四重的六个弟子处在持剑不稳的阶段,于是被凤翀勒令将剑抬在一条系铃细绳之上,铃声响一下,戳刺练习加半刻。
      “不要怪我嘛,”凤翀在地上用炭笔画下一道正字,语气轻快,“持剑不稳就会伤到自己人,还会被敌人看透虚实。十七,你已加练半个时辰了。”
      不远处,楚琴盯着一群十二三岁的弟子扎马步,游茗则在给新入门的五个弟子讲解心法——按照游茗的习惯,只要心法和外功基础打好,练剑倒在其次。所以带人练剑就归最不靠谱的凤翀去管。
      “七师兄,”排行十九的弟子是个鬼灵精,向凤翀眨眨眼,“你持剑很稳吗?”
      凤翀挑眉:“章小鱼,你皮痒了?”
      章小鱼嘿嘿一笑:“师兄给打个样呗?”
      凤翀白了他一眼,闭上眼睛继续呼吸吐纳、运转心法,并不想搭理这个鬼灵精。
      “七师兄,你腰上那个绿色的是什么?”
      凤翀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章小鱼,今晚跟我练身法。”
      章小鱼顿时苦了脸:“师兄!我可一下都没碰响过铃铛!你怎么还罚我啊!”
      “这叫惩罚吗,”凤翀笑眯眯地看着他,“师兄给你开小灶还不领情了?”
      章小鱼:“……”
      凤翀志得意满,继续闭目打坐。
      傍晚时分,吃过晚饭,众弟子各回各屋,唯有章小鱼蔫头耷脑地往凤翀处小步蹭过去。凤翀远远瞧见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就一撇嘴,向身边的游茗道:“师父,你看他!”
      游茗点点头:“的确不像样子。”
      凤翀狗腿地给游茗倒了杯水——千剑山没人喝茶,茶叶太贵了:“那师父,你就别让我教他们了,我想静心修炼,怎么也要先追上楚琴。”
      “急什么,说了你一年之内难有寸进,”游茗奇道,“从前也不见你这么急着练心法。”
      “我这次历练发现江湖内家高手众多,”凤翀语气沉痛,“深感从前过于懈怠,实乃井底之蛙。”
      游茗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凤翀败下阵来,把腰间那个碧玉貔貅解下来放在桌上:“师父看这个。是一个江湖朋友给我的。”
      游茗拿起貔貅,看了看又放下:“五百两的东西,说给就给?”
      “说来话长,”凤翀挠挠头,“总之我们现在是朋友。我想报答他。但西北估计已经被焰灵剑的消息搅翻天了,我得快些练成心法,才能回去。还有一个珊瑚手钏,也是一团乱麻,我怕他被牵连。”
      “珊瑚手钏?”游茗问,“什么样子?”
      凤翀心底一动,好奇地看向游茗。游茗控制得很好,但他能听出深藏在淡漠声音下的急切。
      “就是一串红珊瑚珠子,”凤翀故意说得不清不楚,“我从赵武风那里偷过来,琳琅阁又将它拍卖出去。当时很多人都在争抢。”
      “雕工如何?何人争抢?”
      “师父,你对它很感兴趣吗?”
      夕阳的余晖下,凤翀看到了游茗眼底来不及收回的悲伤,就像昨日提及武学传承时一样深切。
      “那可能是……”游茗万般犹豫,终于回答,“故人之物。”
      “故人姓秋?”
      凤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便将碧玉貔貅重新系回腰间:“师父不想说就算了。”
      “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十五日晚上去找我,”游茗叹气,看向终于磨蹭到门口的章小鱼,放低了声音,“楚琴想来的话,让他多穿件衣服。”
      “七师兄——啊!师父!”
      游茗站起身:“十九,好好听师兄的话。”
      章小鱼颇不好意思地行了个礼:“是,师父。”
      凤翀笑着送游茗离开,过了片刻猛然回过神,咬牙切齿——不还是让他继续教!

      不管游茗如何忽悠他教导弟子,一向神秘的师父终于愿意解惑,凤翀还是很甘心捧场的。他掰着手指头数到五月十五日夜,约了楚琴一起,去往游茗的湖畔木屋。
      “师父真的要告诉我们?”楚琴问。
      “我忽悠你做什么?”凤翀剜他一眼,“我无意中提到那个珊瑚手钏,师父很感兴趣,说可能是故人之物——八成就是秋莫杀。这才愿意松口。”
      “我也大概理了一下,我今年二十八岁,是十岁时跟着师父的,”楚琴说着,叹了一声,“那时师父就已经只穿白衣,而且能够轻易催动焰灵剑,千剑心法至少是第八重。若按听风楼所说是二十年前屠戮图兰教,那师父就要在两年内将心法转换为千剑心法,这不可能啊。”
      “你觉得是师父开创了千剑心法?”凤翀问。
      楚琴点头:“心法转换是极危险的事情,江湖传闻最快也要五年。或者……”
      “或者师父所练一直都是千剑心法。”
      楚琴拍他肩膀:“聪明。”
      二人于子时到达湖畔木屋门前,皎皎月光下,一个白衣人影正站在那里,似乎等了许久。
      “师父。”
      游茗微微点头:“跟我来。”
      凤翀跟在他身后,绕至湖畔一块山石旁边,看着游茗在一个小小的凸起处按了下去。山石轰隆隆几声,缓缓打开一道可供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走道阴暗,又陡又窄,幸而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三人提气轻身,也不至于摔跤。但这地方仿佛深不见底,越往下越宽敞,也越寒冷。楚琴向来体寒,冻得直打哆嗦;凤翀上前几步,往他体内送入了一股内力。
      “师父和小七不冷吗?”楚琴缓了口气,颤声问。
      “我同小七一样,内功属阳。”游茗道。
      楚琴愣了一下:“千剑心法并无阴阳之分。”
      “它本身确实阴阳调和,但各人体质不同,”游茗回答,“通常女子属阴,男子属阳,你是个例外。”
      楚琴:“……”
      凤翀恍然大悟,幸灾乐祸起来:“怪不得师父让楚琴多穿件衣服。”
      “师父说过吗?”楚琴诧异。
      “说过,但我忘了告诉你,”凤翀嘿嘿直笑,“师兄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要生气嘛。”
      楚琴:“……”
      楚琴冻得脸色发紫、连凤翀也打起冷战的时候,游茗终于停下了脚步。映入凤翀眼帘的是一个水晶装点的地下洞穴。因为夜明珠的光线,加之水晶的晶莹剔透,这里显得格外明亮。洞穴中央摆放着一具冰棺,棺内躺着一个男子。他二十来岁的模样,生得很俊俏,凤翀仔细看去,发现那人竟与自己有些神似。
      游茗离开了一会儿,不知从何处找来三件大氅,三人各自披上。
      “这里是寒潭之底,”游茗道,“这个人就是千剑心法的开创者,名叫秋雁行。当然,他还有另一个名字,秋莫杀。”
      凤翀看着冰棺中面色红润的秋雁行,心中一个念头划过,口中已经说了出去:“他还活着吗?”
      游茗勉强微笑,表情格外苦涩:“我不知道。不过每到初一十五,他会有呼吸。”
      “二十年前……”
      “我们相识于二十三年前。那时我是寒山派弟子,奉命去琳琅阁求一部轻功秘籍,”游茗领他们到几个石凳上坐下,语气平静,“而秋莫杀则听命于西北的一个杀手组织,奉命刺杀琳琅阁阁主葛妙雪。一番波折之后,我没能完成任务被逐出寒山派,秋莫杀借凤家传承者的帮助摆脱了组织的控制,更名雁行。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很快引为知己。”
      凤翀轻轻皱起眉:“传承者绝不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助。而且,上一代传承者正是我的母亲。”
      “不错,那位即将临盆的凤家女子要走了我和秋莫杀的一个承诺,”游茗定定地看着凤翀,“如果她的孩子有朝一日身陷险境,我们必须出手相助。”
      “所以十一年前,楚琴在赵家发现我后,师傅只过三日便来救下了我。”凤翀轻声补充。
      “不错,当年的事情说来也简单,我只是不愿开口罢了,”游茗轻轻叹气,“我继续说吧。我二人摆脱了门派与组织,在这附近发现了一种极为奇特的铸剑材料。这样,一则就近守护凤家,二则不想惹人注目,便在千剑山潜修三年,一同开创了《千剑心法》。除此之外,秋雁行改进轻功秘籍,命名为《雁行步》;我则先后铸造千钧和焰灵,写出了《千剑诀》。”
      “三年时间能重修心法开宗立派,师父和前辈确实天纵奇才。”楚琴不禁插话。
      “但千剑心法的前三重实则来自秋莫杀所在的杀手组织,”游茗道,“这个组织就是现在图兰教的生杀堂,专营刺杀、偷袭和监视。”
      凤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怪不得千面鬼王会认出我的心法——早知如此我便说是图兰教的人。”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吧。”游茗又道。
      “秋……前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凤翀问着,看向游茗。
      游茗是个容貌很俊朗英挺的男人,算起来也有四十一岁了,但看上去只三十出头。他不会过于严厉,但也从不宽纵;他不太喜欢展露武功,但弟子们都喜欢围在他身边讨教。在他门下习武,虽然贫淡却乐趣无穷——凤翀甚至想,十二岁后的一切活像是一场美梦,他心甘情愿耽于此境,最好一辈子不要醒来。
      他迫切地想为师门分忧,但游茗终于吐露真相时,万般思绪却又涌上凤翀心头——天下多少世外高人,都曾像他一样有过仗剑去国的年少轻狂,可最后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呢?
      一入江湖,终不复,少年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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