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206、[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番外）

　　赵秉文伏法，天工阁昭雪，神都的天空仿佛都澄澈了几分。动荡平息，朝局渐稳，生活似乎重归原有的轨道，却又在某些细微之处，悄然不同。

　　百里弘毅正式擢升工部尚书，公务愈发繁忙。但他发现，无论自己埋首案牍至多晚，回到府中，书房里总会亮着一盏温暖的灯。有时是藏海在那里，就着灯烛翻阅钦天监的星图或父亲留下的《天工密录》；有时藏海因公务未至，也会遣人送来温着的羹汤或新巧的点心，附上一张字条，或是一句“公务虽繁，勿忘进食”，或是一则“今夜星明，宜观北斗”的趣言。

　　这日休沐，藏海一早便来了百里府，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今日无事，正好得空，来试试新得的墨锭。”藏海笑着将木盒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是几锭造型古朴、色泽乌润的墨，旁边还有一叠颜色特异的纸张。“这是徽州新制的‘青麟髓’，据说墨色沉静，历久不褪。这纸是蜀地所产的‘凝霜纸’，质地绵韧，最适合作画与书写小楷。”

　　百里弘毅对文房雅玩并不热衷，平日所用皆是工部标配。但见藏海兴致勃勃，他便也走了过来，拿起一锭墨细看。墨身触手温润，隐隐有松烟清香。

　　“你素来绘图需精准，线条清晰，此墨或能更显笔锋。”藏海一边解释，一边亲自研墨。他研墨的动作舒缓而专注，如同进行某种仪式，清水滴入砚堂，墨锭匀速打圈，不多时，一池乌黑发亮、泛着紫光的墨汁便研好了。

　　藏海取过一支狼毫小楷，蘸饱墨，在凝霜纸上随手写下一行字：“星辉映卷，灯暖同归。”字迹清隽飘逸，带着藏海特有的从容气度，墨色果然沉静乌亮，纸墨相发，效果极佳。

　　百里弘毅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藏海含笑的眼睛，心中微动。他接过藏海递来的笔，略一沉吟，在一旁画下了一个极其精密的齿轮组结构图。他的线条硬朗精准，与藏海的字迹风格迥异，却因这上佳的墨与纸，显得格外清晰利落，仿佛下一刻那些齿轮就能转动起来。

　　藏海倾身观看，赞道：“二郎笔力，更胜以往。此图是用于水转连磨的改进？”

　　“嗯。”百里弘毅点头，指着图中一处，“此处若以你上次提及的‘借势而旋’之法，或可再提半成效能。”

　　两人便就着这张墨迹未干的图纸讨论起来，从齿轮传动说到星象运转中的力学隐喻，话题天马行空，却又默契十足。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茶香，静谧而温馨。

　　讨论暂歇，藏海看着纸上并排的字与图，忽然笑道：“我这字与二郎的图放在一处，倒像是星辉映照着人间工巧，别有意味。”

　　百里弘毅看了看，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尚可。”

　　藏海知他这“尚可”已是极高的评价，眼底笑意更深。他小心地将那张纸收起：“此乃你我合作第一幅‘墨宝’，当妥善珍藏。”

　　自此，百里弘毅的书房里，除了各类工程图纸与模型，也多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他依旧不常舞文弄墨，但绘制重要图纸时，总会下意识地选用藏海送来的墨与纸。而那“星辉映卷，灯暖同归”八字，也被他默默记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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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又是上元佳节。

　　神都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昼，人流如织，喧嚣更胜往年。经过年前那场惊天风波，如今的太平盛世显得尤为珍贵，百姓脸上的笑容也格外灿烂。

　　藏海与百里弘毅再次漫步于灯市之中。这一次，无需遮掩，无需警惕，两人皆穿着常服，从容而行。藏海依旧体贴地走在稍前的位置，为百里弘毅挡开拥挤的人潮，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自然，百里弘毅也似乎早已习惯，甚至在他伸手虚扶时，不再有丝毫僵硬。

　　他们走过曾经驻足过的糖画摊子，那位老匠人依然手腕翻飞，制作出各种精巧的糖画。藏海买了一座糖塔，依旧递给了百里弘毅。百里弘毅接过，依旧仔细端详其结构，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沉浸于工法的联想，而是抬头看向藏海，说了一句：“比去年的，似乎更稳了些。”

　　藏海莞尔：“老师傅手艺愈发纯熟了。”

　　他们又去了洛水畔，今年没有水上傀儡戏，但多了来自西域的幻术表演，同样引得观众阵阵喝彩。两人没有再去攀爬那处石墩，只是并肩站在人群稍后处，安静观赏。百里弘毅依旧会下意识地分析那些幻术背后可能的机关原理，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看着他被灯火映亮的柔和侧脸。

　　当漫天烟花再次轰然炸响，将夜空渲染得流光溢彩时，藏海没有像去年那样急切地告白。他只是微微侧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绚烂的光影中，靠近百里弘毅的耳边，声音温和而笃定：

　　“二郎，今年的烟火，似乎比去年更美。”

　　百里弘毅转头看他，五彩的烟花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次第绽放。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藏海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去年那树下枝头的忐忑与悸动，历经生死考验与真相洗礼，已沉淀为此刻无需言说的信任与依赖。烟火依旧转瞬即逝，但紧握的双手，却昭示着永恒的承诺。

　　“回去吧。”在最后一簇烟花落幕，星空重新显现时，百里弘毅轻声说。

　　“好。”

　　两人携手，踏着满地的流光碎影，缓缓走向归家的路。身后是依旧喧嚣的灯市，前方是宁静的百里府，而他们彼此，就是这茫茫人世间，最温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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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深时节，钦天监官廨后的观星台上夜风微凉。藏海处理完一日公务，信步走上高台。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最能让他心静之处。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观星台上已有一人凭栏而立，正是百里弘毅。他身着月白长衫，仰望着星空，神情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郎？”藏海走近，“你怎么来了？”

　　百里弘毅闻声回头，神色如常：“工部新制的‘水利测星仪’有几个数据需在特定星位下校验，你官廨清净，便过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已校验完毕。”

　　藏海知他性子，也不点破他这略显刻意的解释。工部仪器校验，何须他这尚书亲自深夜前来？他走到百里弘毅身边，与他一同仰望浩瀚星海。

　　“紫微垣帝星明亮，辅星光芒稳定，看来今年会是个风调雨顺的丰年。”藏海指着星空，轻声解说，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百里弘毅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藏海的指引在星空间游走。忽然，他指向东南方向一颗不算太起眼，却散发着柔和恒光的星星：“那颗星，似乎比去岁明亮了些。”

　　藏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那是‘库楼五’，主仓储、工巧。其星明亮，或喻示工部诸事顺遂，技艺精进。”他顿了顿，看向百里弘毅，笑意盈眸，“看来是托了百里尚书的福。”

　　百里弘毅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天工密录》整理得如何了？”

　　“已整理大半。父亲的心血，加上我这些年的感悟，或可编纂一部新的《星工辑要》，将星象观测与工巧营造更深结合。”藏海语气中带着憧憬与责任，“希望能对后世有所助益。”

　　“若有需工部协助之处，直言。”百里弘毅道。

　　“自然少不了要劳烦百里尚书。”藏海笑道。夜风吹拂，带着些许凉意，他见百里弘衣衫单薄，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欲为他披上。

　　百里弘毅却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在藏海微讶的目光中，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了过去。

　　“此物，赠你。”

　　藏海接过，打开锦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支看似普通的黄铜望远镜，但入手沉甸，做工极其精良，镜筒上以微雕技艺刻满了周天星宿的图案，精细入微，手柄处还镶嵌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子，正是他当初赠予百里弘毅的那枚北斗七星石。

　　“这是……”藏海有些不解。望远镜于钦天监并非稀罕物。

　　“我重新打磨了镜片，调整了焦距，视野更清晰，边缘畸变更小。”百里弘毅语气平淡，如同介绍一件寻常工具，“手柄内嵌了微型的水平仪和指南针，便于野外观测定位。星石……物归原处，或有助于你观星定念。”

　　藏海抚摸着镜筒上那些需要极大耐心和技艺才能雕刻出的星宿图案，还有那枚被精心镶嵌、温润如初的星石，心中震撼莫名。这份礼物，看似实用，却处处透着百里弘毅式的体贴与用心——改善他工作的工具，回赠他寄托情感的信物。这比任何华美的辞藻都更打动他的心。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夜空。果然，视野极其清晰开阔，星辰仿佛被拉近了许多，连一些平日难以观测的微弱星体都清晰可见。

　　“此镜……甚好。”藏海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微哑，他看向百里弘毅，眸中映着漫天星辉，也映着眼前人清晰的倒影，“比我用过的任何一具都要好。”

　　百里弘毅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感动与欣喜，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你喜欢便好。”

　　藏海珍重地将望远镜收好，然后深深地看着百里弘毅，语气郑重而温柔：“二郎，昔日地宫之中，生死一线，我曾想，若能逃出生天，定要与你共享这世间所有安宁与美好。如今风波已定，前路坦荡，我愿与你，共览这星移斗转，细水长流。”

　　这不是激烈的告白，而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最深情的承诺。

　　百里弘毅回望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璀璨星河，也倒映着藏海真挚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藏海的手，如同在灯市上那般自然。

　　“嗯。”他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亦如此。”

　　星空之下，观台之上，两人双手紧握，身影在星辉中仿佛融为一体。浩瀚宇宙，无尽时空，在此刻都化为他们身后沉默的背景。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仍有挑战，但只要有彼此相伴，便是星辉满途，温暖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