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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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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仿佛是与神都的繁华盛世完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霉腐混合的刺鼻气味,石壁阴冷潮湿,壁上跳跃的火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将狭窄通道两侧铁栅后那些模糊蜷缩的人影映照得如同鬼魅。压抑的呻吟、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刑具摩擦声,共同构成了这人间炼狱的背景音。
藏海和百里弘毅被分开关押在相邻的两间囚室。囚室狭小,仅有一张铺着潮湿稻草的石板床,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藏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凝神,努力忽略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周围绝望的声响。他担忧着隔壁百里弘毅的状况,那一刀伤及肺腑,又经历连番奔波和惊吓,不知能否撑过这诏狱的阴寒。但他更清楚,此刻必须保持冷静和体力。锦衣卫将他们带来,而非当场格杀,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之机,或者说,陆煜另有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尽头响起,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藏海的囚室门前。铁锁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站在门口。
“藏监正,我们大人有请。”
藏海睁开眼,没有多问,整理了一下破损染血的衣袍,平静地走了出去。他被带离了阴暗的牢区,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户,来到了一间灯火通明、陈设却异常简洁的书房。
书房内,一位身着常服、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的男子,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身形并不魁梧,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正是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煜。
听到脚步声,陆煜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藏海身上,审视着,不带丝毫情绪。
“藏监正,”陆煜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深夜请你来此,是想听听,你与百里侍郎,夜闯军器库,招惹杀手,手中紧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为何,会与皇陵异动、太师赵秉文,扯上关系?”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点明了核心。显然,在带他们回来的这段时间里,锦衣卫已经掌握了部分情况,甚至可能已经初步翻阅了那些账册。
藏海心中微凛,知道此刻任何虚与委蛇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陆煜审视的目光,将事情的始末,从父亲天工阁的旧案,到“星陨”计划的发现,再到皇陵地宫中的对峙与爆炸,以及今夜军器库夺取证据的经过,简明扼要,却重点突出地讲述了一遍。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并将那几本关键的账册和怀中依旧妥善保管的、来自地宫的帛书,一并呈上。
“……陆指挥使,”藏海最后说道,语气沉痛而坚定,“赵秉文为一己私欲,妄图以邪术操控星象,祸乱朝纲,更害死我父及天工阁数十条人命!地宫‘窥天仪’虽毁,但军器库这些物资调拨记录,以及地宫帛书上的名单计划,皆是铁证!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安危,藏海人微言轻,无力对抗,唯有冒死将证据送至北镇抚司,望指挥使明察秋毫,上达天听,铲除国贼,以正朝纲!”
陆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听到“操控星象”、“祸乱朝纲”等字眼时,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寒的光。他接过藏海递上的账册和帛书,却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卷册边缘。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陆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藏监正,你可知,单凭这些,想要扳倒当朝太师,文官之首,是何等艰难?赵秉文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党羽众多,更得陛下信重。这些证据,他完全可以推脱是被人构陷,是下属私自所为。更何况,你们二人,如今还是‘惊扰皇陵’的要犯。”
藏海的心沉了下去。陆煜的话,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证据固然重要,但权势和人心,往往更能左右结局。
“更何况,”陆煜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藏海,“你藏海,身为钦天监监正,精通星象堪舆,又与‘天工阁’渊源极深。谁能保证,这所谓的‘星陨’计划,不是你为报父仇,精心设计,用来构陷赵太师的一局棋?那地宫爆炸,军器库混乱,难道不可能是你为取信于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藏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陆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被看穿心底最深处秘密的寒意。陆煜的怀疑,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这才是最符合常理的推断!
“指挥使明鉴!”藏海急声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藏海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我父惨死,天工阁数十冤魂未雪,我藏海岂是那等为一己私仇,不惜祸乱天下的小人?!地宫之中,赵秉文亲口承认罪行,更有其护卫欲将我二人灭口!军器库内,那些杀手亦是奉他之命前来!指挥使若不信,可提审那些被俘的杀手,亦可派人详查账册帛书真伪,核对笔迹、印鉴、物资流向!真相如何,绝非藏海一人可以凭空捏造!”
他言辞恳切,目光坦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煜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书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在门外低声禀报:“指挥使,有紧急情况!”
陆煜眉头微蹙:“讲。”
“刚收到密报,太师府今夜异动频繁,有数批人马暗中离府,去向不明。而且……宫里有消息传出,陛下夜半惊梦,召见了太医,似乎……龙体欠安。”
陆煜眼中精光一闪!赵秉文这是狗急跳墙,开始做最后的布置了?甚至可能在宫中也有所动作?而陛下偏偏在此时身体不适……
藏海也听到了禀报,心中巨震。赵秉文这是要铤而走险了吗?
陆煜沉默片刻,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更加冷冽。他挥了挥手,让那名千户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煜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账册和帛书上,指尖在那枚来自地宫的、纹路复杂的玉佩上停留了片刻。
“藏监正,”他再次开口,语气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审问,更像是一种权衡和决断,“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本座自会查证。北镇抚司的诏狱,不是谁都能轻易进来的,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出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之气:“但若你所言属实……赵秉文此举,已非结党营私,而是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北镇抚司职责所在,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猛地站起身,将账册和帛书紧紧攥在手中,对门外喝道:“来人!”
“在!”
“立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太师府及所有与赵秉文往来密切的官员府邸!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派人去百里侍郎处,找个可靠的太医,给他诊治伤势,不得有误!再派一队精干人手,暗中保护济世堂孙老先生及其相关人员安全!”
“是!”
命令一条条发出,干净利落,显示出陆煜雷厉风行的作风和此刻不容置疑的决心。
下达完命令,陆煜才重新看向藏海,眼神复杂:“藏监正,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恐怕还要委屈你,在这里暂住几日。”
藏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陆煜至少是信了七八分,并且已经决定介入!他深深一揖:“只要能查明真相,铲除国贼,藏海个人安危,不足挂齿!只求指挥使,务必护佑百里侍郎周全!”
陆煜深深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藏海被带回了囚室,但这一次,他心中不再是绝望和担忧,而是看到了一丝曙光。他知道,风暴已经全面升级,从暗处的较量,转向了明面的雷霆对决!而他和百里弘毅,作为点燃这场风暴的火种,能否在最终的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犹未可知。
回到囚室后,藏海靠在墙边,仔细回想着方才与陆煜的每一句对话。陆煜的态度虽然依旧冷硬,但最后那几句吩咐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锦衣卫指挥使,显然已经嗅到了这场政治风暴中蕴含的机遇与危险。
就在藏海沉思之际,隔壁囚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立即贴近墙壁,压低声音问道:“二郎,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片刻,传来百里弘毅略显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无碍……太医来看过了。”
藏海这才稍稍安心,随即将方才与陆煜见面的情形简要告知。两人隔着墙壁低声交谈,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陆煜既然已经出手,”百里弘毅沉吟道,“赵秉文必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恐怕会有一场恶战。”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藏海忧心忡忡,“赵秉文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是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诏狱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可闻兵刃相击之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接近。藏海和百里弘毅同时噤声,凝神细听。
外面的骚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随后渐渐平息。又过了片刻,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通道中响起,这次却是朝着百里弘毅的囚室而去。
藏海心中一紧,正要出声询问,却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百里侍郎,别来无恙?”
这个声音……藏海瞳孔骤缩,是赵秉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百里弘毅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赵秉文轻笑一声:“老夫来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构陷当朝太师。”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百里弘毅,你与藏海勾结,伪造证据,污蔑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证据真伪,自有公断。”百里弘毅不卑不亢,“太师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深夜来此?”
赵秉文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你以为有陆煜护着,老夫就奈何不了你们?”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森然杀意,“告诉你,这诏狱,老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若是识相,就乖乖交出那些伪造的证据,否则……”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陆煜冰冷的声音:“否则如何?”
藏海透过栅栏缝隙看去,只见陆煜带着一队锦衣卫快步走来,面色冷峻如霜。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官员,其中一人手持明黄卷轴,显然是宫中来人。
赵秉文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陆指挥使来得正好,这两个要犯……”
“太师,”陆煜打断他,目光如刀,“陛下有旨,即刻提审藏海、百里弘毅二人,着北镇抚司会同三法司会审此案。”他侧身让开,那名手持卷轴的官员上前一步,朗声道:“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诏狱中炸响。赵秉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那道明黄圣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藏海在囚室中听得真切,心中剧震。陛下竟然这么快就下旨了?这意味着什么?是赵秉文已经失势,还是……
不容他细想,囚室门已经被打开。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藏监正,请。”
藏海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稳步走出囚室。在通道中,他与同样被带出的百里弘毅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
这场风暴,终于要迎来最终的审判了。
诏狱之外,神都的夜空,乌云密布,电蛇隐现,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席卷而至。而北镇抚司这座冰冷的衙门,已然成为了这场风暴最核心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