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203、[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22）

　　夜色如墨，细雨初歇，青石板路反射着零星灯火，湿滑而冰冷。藏海半扶半抱着百里弘毅，两人皆穿着深灰色工部吏员服饰，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沿着神都错综复杂的小巷，向着皇城西北角的将作监军器库迂回靠近。

　　百里弘毅的身体依旧虚弱，大半重量倚在藏海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背部的伤口在行动间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唯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闪烁着坚定而锐利的光芒，指引着方向。

　　“前面……右转……穿过那条……废弃的染坊巷……”百里弘毅的声音因忍痛而带着微喘，却依旧清晰，“可以避开……主街的……巡夜……”

　　藏海依言而行，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冰凉，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情绪都是致命的。他必须冷静，必须成为百里弘毅最坚实的依靠。

　　越靠近军器库，气氛越发肃杀。高耸的围墙、隐约可见的哨楼轮廓，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和火硝气味，无不昭示着此地的戒备森严。远远望去，军器库大门处灯火通明，守卫持戟而立，甲胄森然。

　　他们没有靠近正门，而是按照计划，绕到了军器库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围墙下。这里靠近一片废弃的物料堆放场，杂草丛生，围墙也因年久失修，有几处砖石略显松动。

　　“就是……这里……”百里弘毅靠在墙上，微微喘息，指着墙头一处不起眼的、仿佛被藤蔓缠绕过的痕迹，“这里……曾经有个……排水暗渠……后来封堵了……但结构……最弱……”

　　藏海会意，从怀中取出两副特制的、带有细小倒钩的牛皮手套和鞋套，递给百里弘毅一副。这是他根据父亲笔记中的“壁虎游墙”原理改良的小工具，虽不能真的飞檐走壁，但借力攀爬湿滑的墙面却事半功倍。

　　“我先上，拉你。”藏海低声道。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

　　藏海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鞋套，看准借力点，身形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他动作敏捷，对力量的运用恰到好处，很快便抵达墙头，伏低身体，警惕地观察着墙内的情况。

　　墙内是一片相对空旷的校场，远处库房林立，灯火零星，巡逻卫队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藏海计算着巡逻间隔，确认暂时安全后，将随身携带的一卷细索垂下。

　　百里弘毅将绳索在腰间系好，忍着伤口的剧痛，开始向上攀爬。每一下用力，都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脱力。藏海在墙头紧紧拉住绳索，分担着他大部分的重量，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终于，百里弘毅也艰难地翻过了墙头，伏在藏海身边，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朦胧的月光下白得吓人。

　　“还能坚持吗？”藏海担忧地问。

　　“……可以。”百里弘毅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下方的库房布局，很快锁定了位于西北角的一排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低矮建筑，“那边……存档库房……”

　　就在这时，轰得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伴随着隐约的火光，从军器库的东侧猛然传来！紧接着，是刺耳的警锣声、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员的呼喝声！

　　“走水了？！东库那边！”

　　“快！快去增援！”

　　“有贼人纵火！”

　　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军器库的宁静。大量的守卫被东侧的爆炸和骚乱吸引，朝着那个方向涌去。西侧这边的守卫力量顿时变得薄弱。

　　时机到了！

　　“走！”藏海低喝一声，扶起百里弘毅，借着夜色的掩护和远处混乱的声响，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迅速穿过校场，直奔那排低矮的存档库房。

　　库房区域果然守卫松懈，只有两名老卒在门口打盹，被藏海轻易用迷香放倒。百里弘毅从怀中取出一串样式奇特的钥匙——这是他凭借记忆，让拾雷根据工部制式钥匙仿制，并结合他所知的一些隐秘机关改造的。

　　他找到其中一扇标注着“丙字柒号”的库房门，将钥匙插入锁孔，手指微动，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左右拧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两人闪身而入，反手关上房门。库房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息，一排排高大的架阁密密麻麻，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簿册。

　　“丙列……右数……第三架……底层……暗格……”百里弘毅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对工部体系的了解，迅速指引着方向。他额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力支撑。

　　藏海依言找到那个架子，蹲下身，摸索着底层一块看似与其他木板无异的挡板。按照百里弘毅的指示，他用力向内侧按压，然后向左滑动。

　　“嘎吱——”一声轻响，挡板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册子。

　　百里弘毅接过一本，快速翻阅。上面用特殊的符号和暗语记录着一些物资的调拨，时间、数量、经手人皆与寻常记录不同，接收方一栏，赫然标注着“星枢”二字！而经手人签名处，有几个名字，正与地宫帛书上的名单吻合！

　　“就是……这些！”百里弘毅眼中爆发出光彩，将册子紧紧攥在手中。

　　就在这时，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人数不少，而且目标明确，直奔这座库房而来！

　　“不好！被发现了！”藏海脸色一变。是巡逻队被惊动了？还是……赵秉文的人一直暗中盯着这里？

　　“从……后面走……”百里弘毅指向库房另一端的一个小门，那是用于紧急情况下搬运档案的通道。

　　两人不敢耽搁，藏海抓起另外几本关键册子塞入怀中，扶起百里弘毅就向小门冲去。

　　然而，小门刚一拉开，数支冰冷的弩箭便带着破空声迎面射来！

　　藏海反应极快，猛地将百里弘毅向旁一推，自己则就势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弩箭。箭矢笃笃地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尾羽剧颤。

　　门外，火光骤然亮起！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手持强弩利刃的杀手，已将库房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眼神阴鸷，正是那日在地宫中跟随赵秉文的护卫之一！

　　“果然在这里！”那杀手头目冷笑，“监正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可惜的是，我们早知道你们会来自投罗网！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

　　原来赵秉文早已料到他们会打军器库的主意，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东侧的混乱，恐怕也未能完全引开他的核心力量！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藏海和百里弘毅被堵死在这狭小的库房之内！

　　百里弘毅背靠着冰冷的书架，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伤口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藏海挡在他身前，手中紧握着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眼神决绝。他扫视着逼近的杀手，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库房内空间狭窄，架阁林立，不利于弩箭齐射，这或许是唯一的优势。但对方人数众多，且皆是高手，他们一个重伤，一个不擅武艺，硬拼绝无胜算。

　　杀手动了一步步逼近，缩小着包围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杀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军器库外，突然传来了更加猛烈和混乱的厮杀声、兵刃相交声！似乎有另一股力量，从外部强行攻入了军器库！

　　“怎么回事？！”杀手头目脸色一变，厉声喝问。

　　一名在外围警戒的杀手仓惶来报：“头儿！不好了！是……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杀进来了！”

　　锦衣卫？！藏海和百里弘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陆煜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到了！

　　杀手头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不管他们！先杀了这两个，拿到东西再说！快！”

　　他知道，一旦证据落入锦衣卫之手，一切都完了！必须在锦衣卫突破进来之前，完成任务！

　　得到命令的杀手们不再犹豫，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

　　“跟他们拼了！”藏海低吼一声，护在百里弘毅身前，匕首划出森寒的弧光，迎向最先冲来的杀手！他虽不擅搏杀，但此刻为了保护身后之人，爆发出的力量和狠劲竟一时逼得对方无法近身！

　　百里弘毅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抓起架阁上一卷沉重的卷宗，奋力砸向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藏海的杀手！那杀手猝不及防，被砸得一个趔趄！

　　然而，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藏海很快便被两名杀手缠住，险象环生，手臂上被划开一道血口。另一名杀手则绕过战团，狞笑着举刀刺向倚在书架旁、几乎无法动弹的百里弘毅！

　　眼看刀尖即将及体，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赶月，穿透库房的窗纸，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名杀手的手腕！

　　“啊！”杀手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落地。

　　紧接着，库房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火光涌入，映照出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冷冽如冰的锦衣卫！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般扫过库房内的情形，最终落在了被藏海护在身后、手持账册的百里弘毅身上。

　　“北镇抚司办案！逆党束手就擒！”那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杀手头目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嘶吼道：“杀了他们！毁掉账册！”

　　残余的几名杀手不顾一切地扑向百里弘毅和藏海！

　　“保护证人！格杀勿论！”锦衣卫百户毫不犹豫地下令。

　　绣春刀出鞘的寒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库房！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动间，负隅顽抗的杀手纷纷倒地，血光迸溅！

　　混乱中，藏海死死护住百里弘毅，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矢和刀锋。百里弘毅则紧紧抱着那几本关乎成败的账册，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

　　战斗很快结束。赵秉文派来的杀手全军覆没。库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锦衣卫百户走到藏海和百里弘毅面前，目光落在百里弘毅怀中的账册上，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相互扶持的两人，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藏监正，百里侍郎，”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淡，“奉指挥使大人之命，请二位，连同你们手中的东西，随我们走一趟北镇抚司。”

　　是福是祸？是终于等来的援手，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藏海与百里弘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然。无论如何，证据，终于送出去了。而他们，也将直面这风暴的最后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