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195、[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4）

　　仲夏时节，神都的清晨已透着几分暑气。藏海特意选了件月白暗纹夏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发间一支青玉簪，通体剔透，簪头雕成北斗七星状，比平日更多几分清雅。他立在百里府门前的槐树下，望着缓缓开启的朱红大门，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百里弘毅今日也难得换了常服，一袭天水碧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见藏海等在门外，他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来得这般早。”

　　“听说今日庙会有海外来的机关匣，去晚了怕是看不到了。”藏海含笑递上一柄素面折扇，“天气炎热，带着遮阳。”

　　百里弘毅接过折扇，指尖触及扇骨上细微的刻痕，动作顿了顿。这是上月他无意间提过的“七窍玲珑扇”，扇骨暗藏机关，展开时能根据风向自动调整角度，扇面还能显示湿度变化。当时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藏海竟真寻来了。

　　“这扇子……”他轻轻展开，只见素白扇面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星图，正是昨夜他们观测过的天象。

　　藏海微微一笑：“想着你近日在研究星象与气候的关系，这扇子或许能用上。”

　　二人并肩走在渐次喧嚣的街道上。辰时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藏海始终走在靠外侧，不时轻声提醒：“小心水洼，昨日刚下过雨。”、“前面摊子拥挤，我们绕道而行。”

　　他的声音温和，举止自然，仿佛这些细致的关照已经成了习惯。百里弘毅虽不言语，却也将折扇握得紧了些。

　　才转过街角，喧闹声便扑面而来。西域商队带来的驼铃叮当作响，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喷火，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空气中混杂着烤胡饼的焦香、糖画的甜腻，还有海外香料特有的浓郁气息，织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尝尝这个？”藏海在一个糖画摊前驻足。老匠人手腕翻飞，糖丝流转间，一座精巧的九重宝塔已然成型，飞檐翘角，层层叠叠，连窗棂都清晰可见。

　　百里弘毅接过糖画，对着日光细看飞檐翘角的纹路：“比工部的烫样也不逊色。这糖丝的韧性掌握得极好，若是用在建筑上……”

　　“你若喜欢，改日请这位老师傅去工部指点糖画技艺。”藏海笑道，“说不定能启发些营造新法。我听说前朝就有人用糖浆混合特殊材料制作模型，比木模更易塑形。”

　　百里弘毅闻言，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竟真的认真考量起这个提议来。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惊呼。却见一个碧眼胡商正在演示机关人偶，那木偶竟能自行研墨写字，写出的还是工整的楷书。百里弘毅立即被吸引，上前细看良久，甚至征得胡商同意后，亲手调试了人偶关节处的机括。

　　“这是拜占庭的技法。”他若有所思，“关节处的设计很巧妙，若是用在水利工程的闸门上……”

　　藏海正要接话，忽然神色微凝。他不动声色地靠近百里弘毅，折扇轻点对方袖口：“二郎，你看那边香料摊子的幌子。”

　　百里弘毅顺势望去，只见几个商贩打扮的人正在整理货物，看似寻常，但其中一人腰间佩刀的方式颇为奇特——刀柄朝后，正是军中暗探的习惯。更可疑的是，这几人看似在各自忙碌，实则始终保持着特定的距离和方位。

　　“坎位三人，离位两个。”百里弘毅低声道，“他们在布阵。”

　　话音未落，屋顶突然跃下数道黑影！这些人身手矫健，落地时却悄无声息，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是迅速散入人群，步法诡谲地形成合围之势。为首一人做了个手势，其余人立即变换方位，将藏海二人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

　　“去主街！”藏海当机立断，拉住百里弘毅疾退。他看似文弱，步履却异常灵巧，总能抢先半步避开杀手的围堵。经过一个卖瓷器的摊子时，他顺手推倒货架，瓷器的碎裂声和四散的碎片成功阻了阻杀手的脚步。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他们反应如此之快，阵型出现片刻凝滞。藏海趁机拉着百里弘毅拐进一条窄巷。这条巷子他很熟悉，穿过这里就能到达巡城金吾卫经常巡逻的主街。

　　“这条巷子通往……”藏海话音戛然而止。

　　巷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三个持刀杀手，寒刃映着日光刺眼。身后的追兵也已赶到，将退路彻底封死。这些杀手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百里弘毅握紧手中糖画，糖壳在掌心发出细碎声响。他迅速扫视四周：左侧是高墙，右侧是紧闭的店铺，似乎已无路可逃。但他的目光在右侧店铺的门楣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刻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鹰形标记。

　　藏海却突然轻笑：“看来要用上我爹教的最后一课了。”

　　他取出那枚特制铜钱——这铜钱比寻常铜钱厚重，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只见他对准墙上一处斑驳的砖缝掷去。“铮”的一声轻响，那铜钱精准地嵌入砖缝，旁边看似严丝合缝的砖墙竟缓缓滑开一道暗门！

　　“这是……”百里弘毅难掩惊讶。这暗门设计之精妙，连他这个工部侍郎都为之叹服。

　　“十年前的天工阁。”藏海拉着他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扉。暗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痕迹。“我爹说，京城里这样的机关还有十七处，都是为了在危急时刻保命用的。”

　　门外传来杀手错愕的呼喝，很快又归于寂静。这是一间废弃的工坊，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墙角堆着些蒙尘的木箱，上面还依稀可见“天工”二字。工坊内还散落着一些未完成的机关零件，虽然积满灰尘，但仍能看出制作精良。

　　“你爹……”百里弘毅欲言又止。他注意到藏海在说到“我爹”二字时，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

　　“十年前那场大火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藏海轻抚门内一个鹰形标记，那鹰展翅欲飞，眼神锐利，“这些机关，是他留给我的保命之法。他说过，天工阁的弟子，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在危难中保全自己。”

　　突然，门外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藏海从门缝望去，只见那个灰衣人不知何时出现，脚下的杀手皆已气绝身亡。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杀手死后不久，尸体竟开始冒出青烟，很快化为一滩血水。

　　灰衣人转向暗门，斗笠下的目光与藏海一触即分。他抬手在颈间比了个特殊的手势——三指并拢，拇指与小指相扣，正是天工阁弟子的暗号。

　　“是友非敌。”藏海轻声道，看着灰衣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那人离去的步法很是奇特，仿佛脚不沾地，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百里府时已是黄昏。二人在书房对坐，暮色透过茜纱窗，为藏海侧脸镀上暖光。书房里点起了灯，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十年前的天工阁，究竟发生了什么？”百里弘毅轻声问，为藏海斟上一杯刚沏好的茶。

　　藏海执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我爹发现了某些人的秘密，阁中一夜之间起火，三十六名弟子只逃出七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晚我在地道里睡着了，侥幸逃过一劫。醒来时，天工阁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轻抚杯沿，仿佛在抚摸那些尘封的记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那些杀手……很可能与当年的事有关。”

　　百里弘毅按住他微颤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从今往后，我陪你查。”

　　夜深时分，藏海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这木匣做工极其考究，匣身雕刻着繁复的星纹，锁扣处是一个精巧的七星连珠机关。他按照特定的顺序按压星辰，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木匣应声而开。

　　匣开处，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精巧工具：有细如发丝的铜簧、薄如蝉翼的齿轮、几枚刻着特殊符文的铜钱，还有一本羊皮封面的笔记。笔记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天工密录”四字，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我爹的手札。”藏海轻声道，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工具，“其中记载的机关之术，或许能助我们查明真相。只是这些年来，我始终不敢轻易动用，生怕打草惊蛇。”

　　百里弘毅凝望着他，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藏海赠予的北斗七星石，轻轻放在木匣旁。黑色的石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银色星纹仿佛在缓缓流动。

　　“星轨可测，人心难量。”百里弘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既认定前路，便与你同行。”

　　藏海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个深深的对视。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

　　月光漫过窗棂，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投在书架上。暗格里，那些尘封的机关图纸静静等待着重见天日之时。而神都的夜色里，一场跨越十年的谜局，才刚刚揭开序幕。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但对他们而言，这个漫长的夜晚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