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194、[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3）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一月有余。百里弘毅伤势大好，已回工部视事。永固堰一案最终以赵元畏罪自尽、其党羽数人被黜落而告终，虽未深挖到底，但也算尘埃落定，工部与百里弘毅的声誉得以保全，甚至因其在险情中的沉着应对与精妙工法更得圣人赏识。

　　藏海依旧忙碌于钦天监事务，暗中对淄川王及其党羽的监视也未曾松懈。两人虽各有职司，不似养伤期间那般形影不离，但关系却愈发亲密自然。

　　藏海时常会在散衙后绕道工部，与百里弘毅一同回府用膳，或是干脆留宿百里府，美其名曰“探讨星象工法”。百里府的下人们从最初的惊诧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私下里已将这位温文尔雅、对侍郎关怀备至的监正大人视作了半个主子。

　　这日休沐，天朗气清。藏海一早便来了百里府，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去梅苑走走？”藏海含笑提议，“我带了新得的‘雪顶含翠’，还有南市新出的几样细点。”

　　百里弘毅自无不可。他伤势痊愈后，尚未再去过后园梅苑。想起上次在此，还是冬雪初融，他与藏海并肩立于暖亭，彼此心意初定，恍如昨日。

　　两人信步来到梅苑。此时已是初夏，绿萼梅早已凋谢，枝头缀满了青翠的叶片，在阳光下郁郁葱葱，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致。暖亭依旧，四周草木繁盛，蝉鸣初起。

　　在亭中坐定，藏海取出茶具，熟练地烹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他将一盏澄碧清亮的茶汤推到百里弘毅面前：“尝尝，这茶香气清幽，回味甘醇，应是合你口味。”

　　百里弘毅端起，浅啜一口，果然茶香沁人，滋味甚佳。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藏海沏茶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而灵巧。

　　“永固堰后续的加固工事，已全部完成。”百里弘毅忽然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陛下颇为满意。”

　　藏海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这是自然，二郎出手，必是万无一失。”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只是，经此一事，更觉朝堂之上，暗箭难防。日后你我行事，需更加谨慎。”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他虽不喜争斗，却也并非不通世务。他看向藏海，忽然问道：“你的仇家……与淄川王有关？”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问及藏海的过往。藏海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抬眼望向亭外葱茏的梅树，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不止是他。”藏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淄川王，充其量只是一把摆在明处的刀。我真正的仇家，藏得更深，势力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他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弘毅，眼中情绪复杂，“二郎，我所追寻的真相，所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你在永固堰经历的更为凶险。现在，你还确定要与我并肩么？”

　　他没有隐瞒，而是将前路的艰险赤裸裸地摊开在百里弘毅面前。这是他给予对方的，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百里弘毅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惧之色。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一块杏仁酥，仔细地端详着其精致的纹路，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苛对待的精密零件。良久，他才放下点心，抬眸直视藏海，清澈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虽不通权谋，亦不擅与人周旋。”百里弘毅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但我认准的事，便会做到底。我认定的人，”他顿了顿，耳根微红，语气却愈发郑重，“便会信到底，护到底。”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同他对待那些精密的图纸与模型，一旦投入，便心无旁骛，力求完美。如今，他将这份执着，用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藏海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百里弘毅那双纯粹而坚定的眸子，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退缩，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接纳。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移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了温暖的阳光。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由胸腔震动发出，带着释然与无比的愉悦。他伸出手，越过石桌，紧紧握住了百里弘毅放在桌上的手。

　　“好。”藏海凝视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与郑重，“得卿此言，藏海此生无憾。”他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通过这交握的双手，将彼此的生命线紧紧缠绕在一起，“从今往后，福祸相依，生死与共。”

　　“嗯。”百里弘毅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同样坚定。阳光透过梅叶的缝隙，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试探、不安、顾虑，都在这梅苑的初夏清风中消散殆尽。彼此的心意，如同这满园生机盎然的绿意，清晰而坚定。

　　藏海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递到百里弘毅面前：“这个，送你。”

　　百里弘毅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而是一枚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的黑色石子，石子上天然生着几道银色的纹路，仔细看去，竟隐约构成了一幅微缩的北斗七星图案，与藏海赠他的那柄铜尺上的星纹遥相呼应。

　　“这是……”百里弘毅有些诧异。

　　“这是我幼时，于家附近河滩上拾得的。”藏海目光温柔地看着那枚石子，语气带着怀念，“觉得这星纹有趣，便一直带在身边。后来习星象，更觉此石与我有缘。它陪我度过最艰难的岁月，见证过我的仇恨与孤寂。”他抬眸，深深望进百里弘毅眼中，“如今，我将它赠你。愿它也能守护你，就如同……我愿常伴你左右一般。”

　　这看似不起眼的石子，承载的却是藏海最深的过往与情感。将其赠出，意味着他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

　　百里弘毅握紧了掌心的石子，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藏海的体温。他珍重地将锦囊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我收下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藏海笑意更深，执起茶壶，为他续上茶水。两人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近日所见趣闻，探讨起某个古籍中记载的失传机关术，气氛融洽而温馨。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绚丽的锦缎。藏海与百里弘毅并肩走出梅苑，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长，紧密相依。

　　“明日散衙后，我想去南市那家胡肆，尝尝新出的葡萄酒。”藏海侧首笑道。

　　“可。”百里弘毅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他家的烤羊肋亦是不错。”

　　藏海闻言，眼中笑意粲然，如同落满了星光。

　　自此，两颗心彻底交融，再无隔阂。前路虽险，但执子之手，便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与力量。这梅苑初夏的午后，成为了两人情意坚定不移的见证，也预示着他们即将携手，共同踏入那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暮色渐浓，两人回到书房。藏海点亮灯烛，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铺开：“前日你提的那个水转连磨的构想，我查阅了些古籍，找到些类似的机巧，或可参考。”

　　百里弘毅立即被吸引，凑近细看。烛光下，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齿轮传动与水流利用的细节，偶尔因观点不同而争执，又很快在对方的解释中找到新的思路。

　　“若是在这里增加一个惰轮，”百里弘毅执笔在图纸上标注，“或许能解决你刚才说的力道不足问题。”

　　藏海凝神看去，指尖轻轻划过他标注的位置：“妙极！这样既不影响转速，又能增强扭力。”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百里弘毅，灯光在那人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二郎总是能化繁为简。”

　　百里弘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直起身：“不过是寻常思路。”

　　“在我眼里却是独一无二。”藏海轻笑，伸手替他拂开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百里弘毅耳尖微红，却没有避开。他低头整理图纸，转移话题：“明日我去工部，便让人按这个思路制作小样。”

　　“好，我同你一起去。”藏海自然接话，“正好要向将作监调阅前朝水利图录。”

　　窗外月色渐明，蝉声稀疏。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宛若一体。

　　夜深时分，藏海起身告辞。行至门前，他忽然转身：“对了，后日休沐，城西有庙会，听说来了些西域杂耍艺人，你可愿同往？”

　　百里弘毅素不喜热闹，但看着藏海期待的目光，到嘴边的拒绝转了个弯：“若你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藏海笑着接话，“那日辰时，我来接你。”

　　送走藏海，百里弘毅独自站在廊下。夏夜微风拂面，带着淡淡花香。他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温润的石子，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生命里不再只有冰冷的图纸与器械。那个带着星辉与秘密闯入他世界的人，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再也无法割舍。

　　而另一边，藏海走在回府的路上，抬头望见天边明亮的北斗七星，想起赠出的那枚石子，眼中泛起温柔笑意。

　　复仇之路依旧漫长，但从此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