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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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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踏入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太初宫巍峨的殿宇染上一层不祥的橘红色。引路的内侍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只低声道圣人在紫宸殿书房相候。
紫宸殿内,气氛比往日更为肃穆。圣人并未端坐御座,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几位重臣——宰相李林甫、兵部尚书、京兆尹等皆已在列,个个眉头紧锁。百里弘毅行礼后,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来自将作大匠赵元。此人素来与工部在工程事务上多有龃龉,其侄赵涵更是因之前在漕运改道一事上贪墨,被百里弘毅查实证据,黜落官职。
“百里爱卿平身。”圣人转过身,面色沉郁,不见往日温和,“急召卿来,是为通济渠洛阳段堤坝之事。”
百里弘毅心中一凛。通济渠乃漕运命脉,洛阳段堤坝去岁方由工部主持大修,他亲自审核过图纸与用料。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语气急促:“陛下,刚接到急报,通济渠洛阳段上游,新修不过半年的‘永固堰’出现裂痕,虽未溃决,但情势危急!若此堰有失,下游数十万顷良田、无数村庄皆成泽国!且正值冬春之交,一旦失堤,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弘毅立刻道:“臣离署前,并未接到此类急报。且永固堰设计、用料,臣皆曾复核,按章施工,不应至此。”他目光清明,并无慌乱。
“不应至此?”将作大匠赵元冷哼一声,出列拱手,“陛下,臣恰有不同见解。臣听闻,去岁修筑永固堰时,为节省工期与开销,工部曾力主采用一种新型的‘糯米灰浆’混合夯土之法,替代传统的巨石垒砌。当时便有不少匠人质疑其坚固程度。如今看来,怕是工部急于求成,所用之法不堪重任,以致酿成今日之祸!”他言语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工部主持此事的百里弘毅。
殿内顿时一片低语。几位大臣看向百里弘毅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怀疑。
百里弘毅面色不变,看向赵元,语气平静无波:“赵大匠所言新型灰浆,乃是工部集数位大匠,参照古籍,反复试验所得。其韧性、抗渗性远胜寻常灰泥,成本亦有所降低。去岁试用於洛水支流小堰,历经春夏洪水,安然无恙,方用于永固堰。施工记录、用料清单,工部皆有存档,可供查验。且永固堰主体仍是石砌,新型灰浆主要用于填充缝隙与加固关键节点,绝非主体承重结构。若说因此导致堰体开裂,于理不合。”
他逻辑清晰,数据确凿,一时让赵元语塞。
此时,一直沉默的宰相李林甫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压力:“百里侍郎所言不无道理。然则,永固堰开裂是事实。若非工法用料之失,那会是何原因?莫非……是选址不当,或是触怒了哪路山川神灵,以致地气不稳?”他说着,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众人。
百里弘毅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藏海此前关于东南地气不稳的论断。永固堰虽不在皇城东南,但其所在山脉走向,与藏海所言地脉隐隐相关。他正欲开口,却听圣人不耐烦地打断: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当务之急,是立刻查明原因,加固堤堰!百里卿,你即刻前往永固堰,亲自勘察!若真是工部之失……”圣人目光锐利地看向百里弘毅,“朕绝不姑息!”
“臣,领旨。”百里弘毅躬身,并无多余辩解。他深知,此刻唯有查明真相,拿出证据,方能平息纷争。
“陛下,”赵元再次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永固堰情况不明,百里侍郎独自前往,恐有不周。臣愿举荐一人,将作监丞周纬,精通水利,可随行协助勘察,亦可……以防万一,监督工部行事,以示公允。”
这分明是要安插眼线,甚至可能伺机构陷。百里弘毅眉头微蹙,却无法直接反驳。
圣人略一沉吟,便准了:“准奏。周纬随行。百里卿,朕予你三日之期,三日后,朕要看到确切的勘察结果与补救方案!”
“臣,遵旨。”
退出紫宸殿时,夜幕已然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百里弘毅心头的阴霾。他步履匆匆,并未直接出宫回府准备,而是绕道去了钦天监。
藏海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官廨内灯火通明,茶已备好。见百里弘毅面色沉凝地进来,他挥退了左右,亲自关上房门。
“永固堰之事,我已听闻。”藏海开门见山,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宫中耳目传来消息,赵元此番发难,恐非仅仅针对工部,其背后或另有深意。”
百里弘毅接过茶杯,指尖冰凉:“我知道。他举荐的周纬,是其心腹。新型灰浆绝无问题,我怀疑问题出在其他方面。你此前所言东南地气……”
藏海神色凝重地点头:“我正欲与你言说。永固堰所在山峦,虽不在皇城东南正位,但其龙脉走向,与我所观星象中那片晦暗星域确有牵连。地气扰动,未必只显于一地,可能沿地脉传导,于薄弱处爆发。永固堰或许正是受了波及。”他走到星图前,指向一处,“且我夜观天象,见奎宿分野有客星犯境,光芒赤红,主刀兵、讼狱。此番事端,恐难善了。”
他看着百里弘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二郎,此去永固堰,勘察是真,但只怕……陷阱亦是真的。赵元等人,绝不会让你轻易查明真相。那周纬随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甚至可能……制造事端。”
百里弘毅放下茶杯,目光锐利:“我明白。但堤堰关乎民生,必须尽快查明加固。至于陷阱……”他顿了顿,看向藏海,“我自有分寸。”
藏海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已命人暗中查探赵元近日动向及其与永固堰可能的关联。你此去,万事小心,尤其是饮食起居,需得留意。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瓶,“此乃‘清心丸’,非是毒药,但可解寻常迷障、缓解部分毒物引起的晕眩。你带在身边,以防万一。”
百里弘毅看着那小小的药瓶,没有拒绝,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藏海的担忧与维护,如同暖流,注入他因朝堂争斗而微凉的心田。
“多谢。”他低声道。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藏海看着他,语气郑重,“记住,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更为紧要。若事不可为,当以自保为先。神都这边,我会尽力周旋,为你争取时间,查明赵元背后的勾当。”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有藏海在后方筹谋,他心中安定不少。
“我即刻回府准备,连夜出发。”百里弘毅起身,不再耽搁。
藏海送他到门口,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在百里弘毅即将迈步离去时,藏海忽然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与不舍。
“二郎,”他声音极轻,几乎融在风里,“早归。”
百里弘毅身形微顿,回头看了藏海一眼。月光与灯辉下,藏海的面容清晰而坚定。他没有再多言,只深深看了藏海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之中。
藏海独立于阶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工程质量的争论,更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针对的,或许是他,或许是通过他来打击其他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出更深沉的宫廷秘辛。
而百里弘毅,已然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藏海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他转身回到官廨,迅速铺开纸张,开始书写密信。属于钦天监监正的、那张遍布朝野的无形之网,开始悄然收紧。他必须抢在对方进一步动作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百里弘毅回到府中,立即召集心腹属官与护卫。他并未多言,只将宫中情形简略说明,命人即刻备马、准备勘察器具与三日口粮。府中灯火通明,仆从奔走,却秩序井然。
“侍郎,此行凶险,那周纬……”一位老成的员外郎面露忧色。
“无妨。”百里弘毅打断他,神色冷静如常。他迅速检查着工具箱,将藏海所赠的铜尺与那瓶清心丸贴身收好,“尔等留守工部,将所有与永固堰相关的档案、图纸、用料记录再次核查,尤其是赵元及其党羽可能经手之处,细查无遗漏。”
“是!”
马蹄声踏破神都宵禁的寂静。百里弘毅与一众工部属员、护卫,以及那位面色倨傲、眼神闪烁的将作监丞周纬,连夜驰出洛阳城,直奔永固堰方向。
寒风扑面,星光黯淡。百里弘毅于马背上回望了一眼笼罩在沉沉夜色中的神都,那座城里有他未完成的模型,有他刚品过的新茶,更有……那个在风雪中予他温暖、于暗夜里赠他良药的人。
他握紧缰绳,目光投向黑暗的前路,清澈的眸底映着微弱的星月之光,沉静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工程难题,还是人为陷阱,他都必须闯过去。不仅为了工部清誉,为了下游生灵,也为了……不负那一句“早归”的期盼。
藏海立于钦天监观星台最高处,寒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遥望着百里弘毅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直至那点点火把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天枢移位,辅星晦暗,荧惑守心……”藏低声吟诵着星象术语,眼神锐利如刀,“这盘棋,既然你们执意要下,那我便奉陪到底。”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观星台。官袍的广袖在夜风中翻飞,如同即将展翼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