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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6) ...

  •   上元夜的灯火与誓言,如同在两人心间点燃了一盏长明灯,驱散了过往所有的犹疑与朦胧。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愫,如今有了清晰的回响,相处间便自然流淌出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

      赴梅苑之约的日子,选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阳光虽不炽烈,却足够驱散连日阴霾,映照得积雪晶莹剔透。百里弘毅难得地并未沉浸于公务或模型,而是提前吩咐府中仆役将后园梅苑仔细清扫,备好了暖炉、茶具,甚至还有几样他觉着藏海或许会喜欢的茶点——皆是基于平日观察,留意到对方多夹过几筷的品类。

      藏海如期而至。他并未穿着官袍,而是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出尘。百里弘毅亲自在府门相迎,见他这般打扮,目光微凝,只觉得比平日朝堂上那位高深莫测的监正,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润。

      “叨扰了。”藏海含笑拱手,目光落在百里弘毅同样未着官服的月白长衫上,眼底暖意更盛。

      百里弘毅只点了点头,引他入内:“梅已开了。”

      穿过几重庭院,步入后园,一股清冽幽远的暗香便扑面而来。只见数株绿萼梅疏疏落落地点缀在皑皑白雪间,虬枝苍劲,花朵虽不甚繁密,却朵朵如玉雕就,萼片碧绿,花瓣莹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一种孤高洁净的美。积雪压枝,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更显庭院幽静。

      “果然清绝。”藏海驻足梅树下,仰头细赏,深深吸了一口那冷香,“《梅谱》有言,绿萼梅,色洁香幽,品格最高。二郎府上这几株,形神兼备,尤为难得。”

      百里弘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平日并不常来此赏玩,此刻与藏海并肩而立,才觉出这寒梅映雪之景,确实别有韵味。“花匠打理得好。”他客观地评价道,随即引藏海至梅林旁早已设好的暖亭中。

      亭内四角置了暖炉,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中间石桌上,红泥小炉上茶水正咕嘟作响,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两人相对坐下,百里弘毅执壶斟茶,动作虽不如藏海那般行云流水,却也稳妥。

      “试试这茶,”百里弘毅将茶杯推过去,“是蜀中蒙顶,不知合你口味否。”

      藏海端起,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而后浅啜一口,只觉茶汤醇和,回甘悠长,点头赞道:“芽叶肥壮,汤色黄碧,香馨高爽,是蒙顶甘露中的上品。二郎有心了。”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几碟点心,认出其中一样是上次在宫中赐宴时自己曾多留意过的芙蓉糕,心中不由一动,看向百里弘毅的眼神愈发柔软。

      百里弘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望向亭外的梅雪:“你若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好。”藏海从善如流,并不推辞。他深知百里弘毅性子,能说出此话,已是极为难得的体贴。他也不再拘礼,拈起一块芙蓉糕尝了,果然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两人便在这暖亭之中,品茗,赏梅,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依旧围绕着星象、工巧、古籍轶闻,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闲适与随意。不再仅仅是技艺的探讨,更像是志趣相投的知己,共享这浮生半日闲。

      藏海谈及前朝一位隐士在雪夜梅下鼓琴,引来仙鹤起舞的传说,百里弘毅虽觉得玄奇,却也听得专注,甚至难得地追问了一句:“那琴谱可还传世?”

      “据说有一残谱,名曰《鹤鸣九皋》,藏于宫中乐库,改日若有机缘,或可一观。”藏海笑道,见百里弘毅似有兴趣,便又细细分说了一番古琴音律与天地气机相应的道理。百里弘毅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但听着藏海引经据典,将那玄妙之理娓娓道来,竟也不觉枯燥,反而觉得开阔了眼界。

      阳光缓缓移动,将梅枝的影子拉长,投入亭中。茶续了三回,点心也用了大半。其间,百里弘毅见藏海偶尔会将手拢在袖中,知他畏寒,便不动声色地将靠近他的那个暖炉拨得更旺了些。

      藏海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动作,心中暖流淌过,忽然道:“二郎可知,这观梅赏雪,亦如观星测影,需得静心体会,方能窥见其中真意。星象变幻,如同这梅开梅落,看似无常,实则有其内在的韵律与定数。”

      百里弘毅看向他,等待下文。

      藏海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就如同人之命运,看似被无形之手拨弄,起伏难测。但若能明了自身星位,洞察时机,或可……在这命途轨迹中,寻得一线转机,甚至,扭转乾坤。”他说到最后几句,语速放缓,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沉重。

      百里弘毅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他想起雪夜那次,藏海提及家族巨变时的痛楚。他不懂星命之说,但他听出了藏海话语深处那潜藏的巨大决心,以及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命运……亦可改么?”百里弘毅问道,带着纯粹的探究。

      藏海转回头,深深地看着他,眸中情绪复杂,有坚定,有隐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或许艰难,但……值得一试。尤其当心中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与事时。”他的目光落在百里弘毅脸上,意有所指。

      百里弘毅心头微震。他虽不通人情世故,却并非愚钝。藏海此话,几乎已是在向他袒露部分心迹,暗示着其身处某种漩涡之中,并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而那句“想要守护的人”,更是让他的心湖泛起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具体的“命运”是什么,也没有追问那“守护”的深意。他只是拿起茶壶,为藏海重新斟满已微凉的茶,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若有需我之处,直言便可。”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只有最直接、最朴素的支撑。这恰恰是藏海此刻最需要的。

      藏海看着他为自己斟茶的手,那手指修长稳定,带着工匠特有的精准与力量。一股巨大的安心感包裹了他。他接过茶杯,指尖与百里弘毅的轻轻一触,随即分开,那微凉的触感却久久停留在皮肤上。

      “好。”藏海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他低头饮茶,借以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

      有些话,无需说尽。有些心意,彼此明了便好。

      此时,一阵寒风吹过,拂动梅枝,簌簌落下些许积雪和花瓣。一片碧萼白瓣的梅花,打着旋儿,恰好落在石桌上,两人之间。

      藏海伸手,轻轻拈起那朵落梅,置于掌心,递到百里弘毅面前:“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今日得见二郎园中梅雪,方知古人诚不我欺。”他顿了顿,看着百里弘毅的眼睛,温声道,“此景此人,藏海必当铭记。”

      百里弘毅看着那朵静静躺在藏海掌心的梅花,又抬眼看向藏海那双盛满了温柔与某种决意的眸子。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花,而是轻轻覆上了藏海拈花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包裹住藏海微凉的手指和那朵梅花。

      “嗯。”他再次应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阳光,暖亭,梅雪,清茶,还有交叠的双手与无声的承诺,共同凝固成了这个午后最静谧而深刻的画面。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一名百里府的侍从匆匆而来,在亭外恭敬禀报:“侍郎,宫中有内侍前来,传圣人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百里弘毅眉头微蹙,与藏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非年非节,突然召见,必有要事。

      “我需即刻入宫。”百里弘毅起身,对藏海道。

      藏海也随之起身,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他颔首道:“公务要紧,二郎速去。我自行回监便可。”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随侍从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向仍立于亭中的藏海,补充了一句:“纸墨,已命人备好,放在你官廨。”

      他说的是那日他带去的凝霜纸和青麟髓墨。

      藏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化水:“好,待二郎归来,再看新图。”

      望着百里弘毅匆匆离去的背影,藏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朵被两人体温熨帖过的梅花,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随身携带的一个锦囊之中。

      他步出暖亭,立于梅树下,寒风拂动他的鹤氅。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与方才的温润判若两人。

      方才那份梅苑中的温情与安宁,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幻梦。现实的暗流,已开始涌动。而他深知,自己与百里弘毅已然交织的命运,注定无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中独善其身。

      只是,如今的他,心中已多了份沉甸甸的牵挂,与一份必须守护到底的决心。他轻轻握紧了袖中那枚百里弘毅所赠的卡尺,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

      雪后的空气清冷入骨,梅香依旧幽远。藏海在原地站立良久,方才转身,踏着积雪,缓步离开了这片曾给予他片刻宁静的梅苑。前路未知,但至少,他已非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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