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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苦人 ...

  •   凫城深夜,青石板路映着模糊的灯影,如粼粼的水面。

      景知归从小厨房浓浓的烟雾中踉跄着走出来,扶着桌案猛地咳嗽,喘不上气来,脚下发软。眩晕间,隐隐瞧见呛人的浓烟里显出一个人影,灭了灶台上的火,端出一碗苦药,放在景知归鼻下。

      也不知是不是鼻息间混进了烟,早已经习惯了的苦药味闻着竟也让人有些作呕。

      “你瞧,没了我,你药都煎不好。”唐影扇了扇周围的烟,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你……咳咳,你怎么来了?”景知归借着他手的力,半爬上了椅子。

      他卸下胭脂后苍白的脸抹上了好几道灰,耳朵尖和眼角发红,瓦松绿的衣衫也皱了。明明放在别人身上十分狼狈,却在景知归的脸上绘出了凌乱美,像不小心掉进土坑里的下凡仙子。不太文雅,却也别具风格。

      唐影不禁感慨,他家主子虽然命运惨了点,但女娲好歹也是给足了面子。若是这张脸长在他身上,对着铜镜照照,也算是个不错的慰藉。

      “掉进土坑的下凡小仙子”景知归小口小口的抿着药,仍支着脑袋等他的好暗卫回答他的问题。

      “这不是担心你的身子,特向庄国圣上批假过来瞧瞧你,结过一来就碰上了这事。我的独清,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得下啊?”

      景知归抚平衣裳上的皱纹。

      “这是事实!”唐影正要跟他急眼,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赶紧噤声,疑惑地望了一眼还闲坐在桌旁的某人。

      景知归从容地对上他的目光,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唐影深知自家主子“只要不死,事不关己”的性子,只好先把耳朵贴到窗户纸上,打算听听外面走过来的人大半夜走过来干嘛。

      他回头看看还在独自美丽的景知归,再次叹道长得漂亮也还不是不能当饭吃,最后还得靠他。

      景知归也习惯了唐影丰富的内心世界,含着药渣子听屋外的动静。

      “外面都传,这位质子殿下有着祸国殃民的容貌,才会得圣上青睐。”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觉得是他有着殃民的容貌,圣上后宫才会那么清净吧?陆副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对你的糊涂程度真是越发敬佩了!”若云遥扶着脑袋,庆幸现在人们都睡下了,不然让人听到这些荒唐话可要笑掉大牙。

      脚步声渐近,这些话也落到了屋内那位“祸国殃民”的质子殿下耳朵里。景知归咬碎药渣子,咽了下去。唐影也无声地坐到他身旁。房子的质量不太好,不隔音,就是不靠近窗户也听得清外面在说些什么。

      这就有些尴尬。

      “这屋子怎么有些走水的味道?”若云遥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这……主子,这好像是军师的房子。”陆闻人压低声音,凑近了说。

      若云遥心一跳,心虚地问他:“咱这屋子隔音不?”

      陆闻人迟钝地摇头。

      “那完了!被听到就完了!”

      景知归擦了擦脸上的灰,轻轻推了一把唐影。

      “干什么?”唐影不出声地问他。

      “要不进去看看?”外面的人突然说。

      屋里的景知归指了指打开的窗户,起身朝木门走去。

      “军师,您睡了吗?”若云遥敲着门轻声问。

      景知归站在门口没说话。

      “军师?军……”

      “将军有何事?”景知归把门吱呀一声打开,与两人面对面。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动,面面相觑。

      灌进来的风还是让景知归退了几步,背过身去低声咳嗽了一会儿。

      “若将军半夜不回房,到我这里做什么?”景知归明知故问道。

      “我和主子见军师房中似乎走了水,就进来看看。”陆闻人接过话。

      景知归侧目瞥了一眼身后的一片狼藉,又看看面前若云遥的一脸关切,抿唇道:“身子不适,煮点药吃,不曾想出了事,又没人搭把手,现在都还在收拾。副将和将军先回吧。”

      ……

      若云遥连忙拽住陆闻人,笑着说:“那正好,我和陆副将刚刚才从田里干完活上来,身上还脏着,让我们来吧!”

      景知归婉拒。

      若云遥也不好再说什么,被陆闻人拉走了。

      凫城的灶台和其他地方的有些不同,结构复杂了些,景知归清理起来有些麻烦。他让唐影把自己的书信带给庆安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喝完剩下的汤药。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厨房里只干净了一个小角落,刚刚扫到一旁的炭灰又飘过来覆盖住了木板。

      景知归手脚有些脱力。他已经把脸上的灰混着残存的胭脂擦掉,皮肤原本病态的苍白也彻底显露出来。整个人把月光都衬得惨白,仿佛马上就要逝去生命的丁香花。

      就在他快要凋零的时候,有人拍门走了进来。

      若云遥正在奇怪军师的门怎么开了条缝,就瞧见厨房门口的景知归。

      ——像一只容色俊美的妖鬼。

      说不上来的诡异。

      若云遥放下手里的工具,凭着强大的心理将景知归扶上了床榻。

      她想着,凫城的灶清理起来是个力气活,像军师这样的病人是没有办法独自完成的,不过是嘴上逞强。一路上她都还在想,该如何把凫城用的这种工具介绍给军师,结果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虚弱的景知归。

      看样子,军师是昏迷了。

      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
      景知归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若云遥还在收拾厨房里头的东西。

      这些东西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掩盖了景知归的脚步声。

      他赤着脚,倚着门框看厨房里忙活的人。

      被一个和自己不太对付的人看见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是一种什么感觉?

      大概,是希望她装作不知情,又希望听见她说出一些嘲讽的话吧。

      景知归见多这样的场面了。

      若云遥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她也并没有对凫城的灶台很熟悉,只是自认为比景知归多一点。但研究起来还是一件非常费脑筋的事情。

      景知归就看她在一堆东西前愁眉苦脸,还是没忍住走过去。

      “我来吧。”

      若云遥听见声音一激灵,下意识就拿起东西打过去,举到一半看见是军师醒了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唉!军师,我是不是吵醒你了?”若云遥阻止他,“您还是安心养身体为好。”

      景知归侧身绕过她,自顾自地收起来。

      若云遥拗不过,帮他提来木屐,还给他打下手。末了,又不知从哪里烧了一壶水和一大堆清淡的吃食给他。

      见他一直盯着那堆吃食,若云遥解释:“我见军师生这么大的病还没脱相,就猜军师平日吃得多,才准备了这些。”

      她怕景知归别扭,还补充了句:“军师干了活,就吃些吧。”

      景知归回她话,但若云遥觉得他的脸上没有那么阴沉,也就松了一口气。

      景知归不会问她为什么,若云遥也不会傻到自己说。

      话本里的质子黑化后都不好惹,还是别为自己添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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