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06 【朝为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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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摇。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白居易《有木》】
因为前一晚难得的好眠，文东恩到办公室后比平常更快地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手边的美式咖啡冰块快要化完了也没见她喝上一口。
在即将完成初版方案时，前台过来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文建筑师，抱歉打扰了。载平的客户来找您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麻烦你和客户说一下，我十分钟后过去，谢谢。”说罢她赶快梳理了下文件的逻辑以及自己的头发。
“好的，文建筑师，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文东恩飞快敲击几下键盘后，打印机很快便吐出了几页图纸，她装订好后就拿着去了会客室。
对初稿十分满意的河道英在从头到尾翻阅之后赞美了文东恩的专业和高效，并且表示自己之前有些越矩，但自己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实在是由于头一次遇到与自己志同道合的设计师乃至同类，不由得敞开了心扉。
“但我也理解文建筑师的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我身为甲方若继续步步紧逼，属实失了风度。”他垂下了眼眸，“所以如果文建筑师依然想找我下棋或是对方案有什么疑问的话，欢迎联系我。项目完成前，我们只是简单纯粹的甲乙方关系，但我希望项目完成后，你能给我个机会追求你。”
文东恩笑了笑，并没有接过河道英递回的文件：“请您把这些再拿回去确认下吧，短短几十分钟可能会忽略一些细节。感谢河代表的坦诚，您的邀约我会认真考虑的。”
“那么，拜托你了。”河道英伸出右手，文东恩很快反应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手掌。
文东恩收回手后，鞠躬道：“感谢您的信任，那么我先回办公室了，后续有新想法会马上告知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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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跑进办公室的文东恩，飞快锁上了玻璃门，踢掉了脚上的细跟高跟鞋，瘫倒在黑色沙发上。
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炙热的表白。
但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河道英的魅力和城府。他前几天完美面具的崩塌，异乎寻常的热情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她完全理解河道英之前眼眸中的狂热与惊喜——是孤单的鲸鱼在大海里沉浮几十载听到了同类的歌声，是宽广宇宙中恒星的光芒终于触及了另一颗星球的陆地；是无处落脚的风闻到了花香，是无家可归的雨滴入了大海……
他就像远行的旅人在遥远的国土听到了乡音一般，冲着声音的来源大步追寻。
但是不管是他们如今的承揽合同关系，还是项目结束后的地位差距，对文东恩来说，最好的自保手段都是继续保持无欲无求的独立，以平等的身份，迎接或是推拒爱意与欣赏。
有太多美好的皮囊，包裹着肮脏的内心。
她不敢赌河道英究竟是不是表里如一的君子。
更何况借由工作关系发展浪漫对她来说也是大忌，因而听到河道英主动退让，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文东恩理清了杂乱的思绪，便再度投入工作之中。
直到周边建筑逐渐亮起，月光与星光都逐渐显得暗淡。
她伸了伸懒腰，关闭了电脑主机，摘下防蓝光眼镜，思索着今天吃完饭团就可以去棋馆清空下思绪。
嚼着冰冷的金枪鱼饭团，手提着厚重电脑包，穿着单薄朴素的文东恩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和街上打扮华美的白领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到小巷中，看到不该出现在这个街道上的豪车，犹豫了下，还是走进了棋馆。
看到走进棋馆的倩影时，河道英原本疲惫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了光芒。
“这次赌的话，一目多少钱？”文东恩径直走向放有黑子的空位，放下了包。
河道英抿了抿嘴：“和原来一样。”
于是两人便沉默着交锋。
虽然棋馆里除了落子的声音，只有棋手的呼吸声，但棋盘上其实早已上演了无数次决斗、爱恋与背叛。
执白棋者在沉默中表露欲望，在沉默中诱惑、被诱惑。
执黑棋者在寂静中猛烈地逼近白棋的领地，一步步切断白子的生路直到白色帝国轰然坍塌。
文东恩微笑着收下了河道英双手奉上的韩元。
“谢谢，明天的冰美式和饭团有着落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几张大钞，眉眼中满是笑意。
却见河道英瞳孔忽然缩小了，他的喉结滚动着，最终问道：“你不吃热食，是因为害怕这种温度吗？”
文东恩收拾棋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她又恢复如常：“哦，差不多吧，何出此问呢？”
“只是猜测。”河道英收回了视线，也开始收拾白子，“还下吗？”
文东恩点了点头，亮晶晶的眼神中满是对刚才交锋的满足与骄傲。
她就像傲立雪中的寒梅，与那些攀附寄生的凌霄花有着天壤之别。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下棋，不发一语，也能绽放出孤高的魅力。
河道英落子时轻笑着，这也是为何自己会被她的设计风格吸引，再在对弈时甘愿执白子。
因为她不是会随着宿主动摇的凌霄花。
每次见到她时，河道英才会感觉到自己那颗腐朽如百岁老人的心脏，重新获得了生机。而平常的自己，仿佛高坐于神坛的使者，冷眼旁观手下的献媚讨好，内心却平静如死水。
唯有见到她时，他才久违地感觉自己并非行尸走肉。唯有在她面前，自己不是那个从小承载着母亲期望的乖孩子，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商人，而仅仅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他此刻甚至感觉自己成了那些诗句中的凌霄花，依附在她这株坚定独立的大树周围，完全无法离开。
但他很快又醒悟过来——黑子即将蚕食自己的领地。
他不能仅仅做一个攀援的凌霄花或是痴情的鸟儿抑或是衬托她的险峰。
因为爱与永恒的条件就是——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可以相敬如宾，但不可附骥攀鸿。
哪怕配偶附骥攀鸿，也必须得让自己掌握对方的生杀大权。
至少在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以及母亲的言传身教中，他是如此认为的。
他所知晓的爱与善意，都附带着条件。
母亲爱他，是因为他胜过了生父的婚生子，最终在财产分割中占了上风，也借机把外公留下的濒临破产的载平做成了全国排得上号的建筑公司；父亲爱他，是因为他一出生就手握才智出众这一黑子，将自己的兄弟姐妹远远甩在了身后；老师偏爱他，是因为他表面上循规蹈矩又成绩优异；同学喜欢他，是因为他出手大方，涵养绝佳……
因而他展露的爱意，大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深知单身母亲拉扯自己长大的不易，因而接受母亲对自己生活的规划以及相亲的提议。
他们都知道正经的名门闺秀自然不会看上自己这种私生子。
哪怕他在财产分配上略胜一筹。
哪怕他力挽狂澜，救起了一家实业公司。
他自然而然地扭曲了爱与利益的观念，并且封闭了自己的早早蒙尘的赤子之心。
可这次面对无欲无求，说要成为凤尾丝兰的文东恩，他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获得她的青睐。
“你是没有现金了吗？”文东恩看河道英盯着死局迟迟没有反应，轻声问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掏出了钱包：“不是的，我只是想事情出了神。”
文东恩收下钱后拿起了自己的背包：“那既然您还有事，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她鞠了一躬，准备再找别的棋友切磋。
“不……那我加码，五万韩元一盘，来吗？”河道英有些急切，却还保持着基本的涵养。
文东恩又坐回了原位：“那你可别再走神了，不然我总觉得胜之不武。”
“不，我本就棋力不精还胡思乱想，输给你是自然的事。”他稳住了心神，再次与文东恩在棋盘上厮杀起来。
只是他再也没有心思去记忆棋局，更不要说回家复盘了。
他结束棋局到家后，看到的是警察好友发来的传真。
有关朴妍贞、李莎拉还有全在俊的过往。
他印象里的朴妍贞，不过是朵富有美感的凌霄花。
虽然抽烟，但是其他方面可谓干脆利落。
家世尚可，外表艳丽，工作体面，易于掌控。虽然父母离婚，但据说是和平分手，也不能算是太大的减分项。
但看到传真后，他才知道自己过于以貌取人了。
满身迪奥的凌霄花，可能本质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花。
掩盖自己千百个黑暗的秘密，只为寄生在绝佳的宿主身边，继续过着骄奢淫逸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