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往事》江左是谁开

83、暗战（二）

　　孙和是在武昌出生的，那时候，孙权依旧顶着吴王的头衔，更加年轻貌美王夫人当时盛宠于孙权，一度威胁到了步夫人的地位。孙和比孙登整整小了十五岁。孙权称帝后返回建业之时，孙和还有几个未成年的皇子也被孙权留在武昌，由陆逊代为照看。那一年，孙和只有五岁。小时候的孙和是个有些怕生胆小的孩子，总喜欢怯怯地跟在孙登和孙虑身边，两个哥哥也总是分外照顾这个有些羞怯的弟弟。那时候陆逊总是很严格地管教太子和诸位皇子，无论是学业还是操行，他总是一点情面也不讲。孙登的二弟孙虑，因为痴迷于斗鸭，不知道被陆逊教训了多少次。有几次，孙虑还带着孙和一起翻出武昌宫逃学，孙和因此也没少被陆逊教育。在孙和眼里，陆逊教训起人来简直比自己的父皇还要凶。每次被检查功课的时候，他就躲到孙登身后，总是怕功课没做好，又要挨上大将军的罚。他一直很佩服孙登，因为陆逊从来没训斥过他，还总是夸他。
　　当孙和知道可以回建业的时候，他开心极了。船离开码头，终于行至江中，已经望不见前来送行的陆逊的时候，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站在船头，孙和拉了拉孙登的衣角，“大哥，陆将军以后不会来建业管教我们吧？”虽然船已经开出武昌码头很远了，孙和还是有些担心地问孙登，想要再次确认陆议不会一同前往建业。
　　孙登被弟弟的问题逗得直笑，俯下身来摸着孙和的脑袋问道：“和儿为何这么怕陆将军啊？”
　　“陆将军对我们总是那么严肃，从来都不会对我笑。他管教我们有时候比父皇还要凶啊，犯了一点小错，就要罚我们。”孙和挠了挠脑袋，“有一次我功课没有写完，陆将军就絮絮叨叨给我说了好些道理。可是我一句都没听懂。后来他还罚我抄书，抄了整整一天……”他又想了想，“之前阿松哥哥因为军队的营盘不整齐，被陆将军一顿斥责。不但被罚抄了一百遍《孙子兵法》和《司马法》，阿松哥哥的属官还被陆将军按军法剃光了头发和胡子，把阿松哥哥吓坏了。还有，还有，之前二哥喜欢斗鸭子，还带我出宫做了好几个鸭栏，我也有份一起做的，我可喜欢那些鸭子了。结果又被陆将军发现了，他当时教训我们的样子，我到现在想想都还有些怕。后来二哥只能拆了那些鸭栏，他当时难过了好久，却又对我说陆将军是为了我们好，我们不可以埋怨他……如今二哥再也看不到那些鸭子了。”
　　孙登握住孙和的肩，认真地说道：“我们是皇子，陆将军受父皇的委托，有教导我们的责任。作为父皇的儿子，我们一定要修身。陆将军也是为了我们以后都能成为有才有德之人，才对我们这么严厉。明白了吗？”孙登蹲下身来，望着孙和，“陆将军是我们吴国的柱石，和儿以后遇到事情了，应该多向陆将军请教才是。断不可对陆将军心存不忿，出言不逊。”
　　“是，大哥，和儿记住了，我会听大哥的话。”孙和点点头，“是和儿不对，以后我不会在背地里说陆将军凶了。一定专心学业。”
　　孙登捏了捏孙和的小脸，对他笑了笑。

　　回到建业后有一段日子，孙登的生活并不像他之前在武昌想的那般舒心。本以为回到京畿，就可以在父亲面前多尽孝，也能多为国家出力，但是孙权有意无意的试探却一直让他惶恐不已，深感疲惫。
　　孙权突然开始十分宠爱孙和，在孙登面前表现得尤其明显和刻意。也许是因为孙虑的早逝，也许是因为孙和的母亲王夫人彼时正是孙权的宠姬，他就更加疼孙和这个儿子。他经常把孙和领在身边，有时候上朝都会把他带着。甚至还曾经把太子规制的服饰和器皿赏赐给孙和，还调了几位孙登的师父教授孙和课业。
　　孙登一时间难以自处，十分苦恼。他曾经想给陆逊写信，可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他想起在离开武昌前陆逊的教诲。陛下想要看到的，是兄友弟恭，是对君上的臣服。孙登想透了这些，于是孙权对孙和还有其他弟弟有多好，孙登就加倍。他会在闲暇时候教孙和功课，还会带他一起打猎习武，并且毫无保留地把孙权赐给自己的东西全都与弟弟们分享。便像陆逊所言，只有好好对待弟弟们，陛下才会安心。
　　孙登的心意总算没有白费。孙权对于孙和的超格始终停留在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赏赐上。朝堂上，孙登依旧是吴国完美的储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和尊敬。孙和直到孙登去世那刻，始终没有任何实质的分封、王爵或者是职权。
　　可如今孙登已经死了。他的死开启了另一段轮回。
　　孙和终于走上了孙登当年的位置。不幸的是，如今的四弟孙霸却远远强势过当年的孙和，而孙和的身边更没有陆逊的提点。
　　孙权当年以孙和试探孙登，可孙和究竟还是年龄太小，羽翼未丰，十五岁的差距让兄弟二人的实力实在是过于悬殊。孙登则是以多年的朝堂经验和宽阔的胸襟，顺利地通过了考验。然而此时的孙霸仅仅比孙和小了一岁，可谓势均力敌。
　　年龄相仿的两人，非但没能兄弟怡怡，反倒是早就结下梁子。孙霸一直嫉妒孙和得到孙权的宠爱，而先前孙登对孙和的偏爱也让孙霸十分不忿。
　　孙登在世的时候，就曾经好几次看到孙霸私下里欺负孙和。每一次，孙登都以长兄的身份教导孙霸要尊敬自己的兄长。可孙霸非但不听，还做得一次比一次隐蔽，让孙和有苦难言。
　　孙登过世后这一年，孙和的日子也更加艰难。虽然孙登死前力荐孙和为新的储君，可孙权却迟迟也未有宣布新太子的人选。而孙和的母亲王夫人此时所得的宠信却并没能转化成自己儿子的助力。
　　同时，孙霸在孙权面前对孙和一副恭敬的模样，暗地里却给在皇宫传起孙和不敬孙登的谣言。孙和无计可施，为了不再惹人非议，平日里除了例行的问安、朝会和狩猎，其余时间只能把自己关在寝宫，闭门读书。
　　孙和在忍受了将近一年的煎熬与诋毁之后，终于等来了孙权的旨意，立他为吴国新的储君。
　　然而，在此时，不会有人知道，这并不是孙和煎熬的结束，而是整个吴国噩梦的开始。
　　就在册立孙和为储君不出半年，孙权决定封分孙霸，不仅给了他鲁王的爵位，还加大了他的仪仗，与太子持平。八月时，册封典礼的规模竟不输正月时太子的册礼，孙权甚至还赏赐了孙霸平时只有国储才能使用的礼器。孙和与孙霸，虽然份属储君和藩王，但在吃穿用度和礼仪规制上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差距。
　　此举令朝野私下里议论纷纷。前些年，顾雍曾经多次上疏奏请孙权册封几位年长皇子王爵，并之藩各郡，戍守边疆。可孙权却以自己疼爱子女，想要他们留在身边为理由，一次也没有答应。如今，太子之位落定，就立刻给同龄皇子封藩，却又将藩王留在京畿。一时间，各种质疑孙和地位的谣言四起，建业朝堂人心浮动，不少人看准这朝局不稳的机会，迅速便分化出了太子和鲁王的党羽。礼制先行的儒臣和吴地世家大都支持太子，遵循“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而在吴地根基不深的寒门和北人则纷纷倒向鲁王，借此投机。两派已经在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一场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