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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拜祭 ...

  •   我姓叶,名晚轩,在我五岁那年,我的娘亲因病去世。
      尽管娘亲不在了,但大娘一直都很疼我,视如己出。对我,大娘的针指与琴艺都倾囊相授。虽说我学得不太好,尤其是针指,但大娘从未苛求过我。她常对我说:“晚轩,你要记住,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你会是最好的。”
      爹也一直待我很好,甚至让我和哥哥一起跟着先生学习。虽不是文采出众,但到底比寻常人家那些只读过《列女传》《贤媛集》的女子见识广些。
      从我能记事时起,叶府就如现今这般,庭院冷清,只有几个下人。这里原不是城中,叶府没落后才举家搬来从前的旧居,四处残旧,未曾修葺。府邸虽大,却因人少而静。
      “小姐,大夫人唤你回去呢,说是要准备拜祭三夫人了。”我望向声音的源头,一个出落静美的女孩,与我同龄,她是我的贴身丫鬟,名唤侍书。
      我回神,对她道:“好,知道了。”
      才回听雨阁,便看见大娘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大约等我很久了。我心中有些愧疚,低低唤了声“大娘”。
      大娘见是我,放下茶杯嗔道:“你这孩子,今天是看你娘的日子,还在外头呆那么久。再者,外头风大,若是染了风寒,你让我怎么向你娘交代?倚碧也是,跟在小姐身边也不懂劝劝。”
      我同情地望了眼我的另一位贴身丫鬟——一脸无辜的倚碧,再搂着大娘,撒娇道:“大娘,是我执意要看看晚池的荷花的,倚碧不敢劝,也劝不住啊。”我突一改娇态,眼带愧色,差些就要梨花带雨,“我错了,求大娘责罚?”
      “你呀!”大娘见我这样,禁不住笑出声来:“就瞅着我不愿罚你,给我来这套求罚。好罢,快收起你这样子!倚碧,侍书,赶紧替小姐换装吧。”
      倚碧和侍书听后应声进了内间,启了镜匣,替我将懒妆的长发挽起,梳了单边兰花髻,又取了一套牙白色的勾银线素服替我换上。一切停当后,我从内室走出,正迎上大娘的目光。
      大娘看了下我,淡淡开口道:“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你娘也盼了你很久了。”
      一路上沿着听雨阁外的廊道,绕晚池,路经二姐静棠住的倩霞居,直至叶府的大门,在倚碧的托扶下踏上马车。或是因车里的空间过小,每次去看娘的时候总会有种莫名的压抑。随着马车的颠簸,我靠在窗口的头跟着磕碰。
      “小姐,仔细头疼。”边说着,侍书边赶紧用手护住我靠窗的脑袋,以防我继续“伤害”自己。
      我抬眸对她微微一笑。侍书虽然不似倚碧那样心思缜密,但凡关系与我之事,她总会变得处处留心。哥哥叶昉曾取笑她道:“这丫头一门心思都放在了三小姐身上,只怕心里再不能容第二人,倒替你省下功夫为她找婆家了。”
      侍书不同于倚碧从小伺候我。在我十岁那年,爹从翰林院回府,路上恰遇卖身葬母的她,一时怜悯,便收留下来,又让她到了听雨阁伺候我。到了阁里,见她对识字求学如此期盼,我一时兴起,替她改了名字:侍书。听到自己的新名字,她一脸兴奋,喃喃地反复念了自己的新名几次,又求我教她认“侍书”二字。她就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鸟,成天叽叽喳喳的,虽是比倚碧后来,但对我的贴心之处丝毫不亚于倚碧。
      正想着,朦胧中我听见一声“小姐”,睁开眼,才晓得原来适才已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倚碧挑开帘子,转头对我道:“小姐,已经到了。”
      下了车,我尾随大娘向那个孤寂的坟头走去。阳光被层层密林剪碎,偶尔漏出零星的一束刺入大地。地上树影斑驳,周遭的寂静吞没了我们踏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只有虫子可以自由地发出声响。看着前方的坟头,我不禁想:不知娘亲是否习惯这种孤寂呢?
      “杳儿,我让晚轩来看你了。”大娘对着冰冷的墓碑说道,然后又停了一阵,仿佛在等着她答话似的,“晚轩如今很好,你不必太担心了,我和老爷会替你好好照顾她的。”末了,大娘转头看我:“晚轩,过来给你娘磕头。”
      “是。”我应道。
      倚碧在墓碑前铺下一张方帕,扶我在娘的坟头跪下,墓碑上“叶氏之妾姚氏”几个深陷石碑的字清晰地映在眼前。
      侍书拿了之前备下的香来给我。我给娘的坟前上了香,磕了头,轻轻地对她说:“娘,近来晚轩很好,您不必记挂。”
      侍书倚碧也给娘磕头上香。大娘边将我扶起,边说道:“你娘的坟似又旧了些,回头我让人过来描红吧。”我点了点头,任由大娘挽着我的手慢慢地步回马车。
      马车上,我不禁挑起窗前的帘子,回看着娘亲的坟。车渐行渐远,娘亲的坟头渐渐模糊了,我似乎看到穿着绿衣的娘站在那里静静地观望我离开,直至一切被地平线所淹没。
      娘亲是在宛历十一年去世的,亦是奉新元年。那年恰逢朝代更替,旧时的宛国历帝驾崩,可正值壮年的他却未能留有子嗣,随后满朝文武推举现今的皇上为帝,遂改国号为奉,称新帝为奉元帝。
      我对娘亲的记忆还停留在我幼时娘亲为我拭汗的日子。
      娘亲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和大娘以及二姐的娘方姨比起来,娘亲的容貌算不得漂亮,甚至只算得上中等姿色,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让那时的我感觉到一种清丽脱俗的美。在我眼里,娘永远都是一个淡淡的,安静的人,只除了那一次。
      只记得在我三岁多的时候,有一次与二姐静棠玩耍,忘了是为的什么,两人争执起来,后又动起了手脚。
      静棠一手拉扯着我的辫子,我的头皮便撕裂地痛起来。我心里一急,顺势一头撞向静棠。静棠她也只是个孩子,经不住突然一撞,整个人忽地站得不稳,向后一仰,便跌倒在地。跌倒的时候,她仍旧不忘死死地揪着我的辫子,于是,我吃疼,也跌倒了,却没有跌在地上,而是重重地压在了静棠的身上。
      静棠“哇”的一下哭了,路经的仆人们闻声立马赶了过来:“哎哟,我的两位小祖宗,你们这是……”
      那几个仆人边在一旁劝着,边努力地让我们两个分开,无奈静棠双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我的头发不放,最后众人死劲掰开静棠的手才把我的头发解救下来。
      才从静棠的手下解脱出来,我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轻手按抚着因头发被扯而发疼的头皮,循声看去。隔着花丛,便见二娘方姨正怒气冲冲地疾步走来。周围的仆人们随即散开为她让出了一条路,恭恭敬敬地向她俯身:“二夫人。”
      看见自己的娘来了,静棠哭得更凶了。
      我虽年幼,终究不是傻子,一见势头不对,我亦欲哭出几滴眼泪,可无奈不管眼睛如何地眨,两眼终是一如平日的干涩。
      方姨见静棠衣发沾泥,浑身竟无一干净之处,心疼地一下搂住静棠:“静棠,谁把你……”
      话还未完,她已醒悟似地看向一身洁净的我,又恨恨地望向站在一旁的仆人:“一群下贱东西,爷不过是疼她些,就值你们这样帮着她欺负我女儿,你们可别忘了,静棠也是你们的主子!”
      语毕,二娘方姨又恨恨地瞪了我半响,气愤不过,用手指着我怒声说出了我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话:“你这个野女人生下来的贱种,自从那野女人抱着你踏入我们叶府的大门,一切灾祸便尾随而至。爷一次次被贬,事事不顺。你可有见过从前叶府的风光?就因你,因你们娘两,给叶府带来无数晦气,叶府才有今日的凋零。如今你还想来害静棠,爷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们两个扫帚星留在叶府!”
      静棠忽然止住了哭泣,顺着她娘亲的话,依在方姨怀里望着我喃喃道:“扫帚星,扫帚星,娘,晚轩是扫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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