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晚来天欲雪（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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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日子，各宫皆是喜气洋洋。
宫人们领了年节的赏赐，又有休沐，都换上了新裁剪的衣衫，随意的游乐。
菊清替我拿了一件有福纹的藕荷色夹袄，又配了浅紫色裙衫，倒有一番喜气。
“小主穿艳丽的颜色也不嫌俗气，往后可要多做几件呢。”
因着年节喜气，我的心情也松快许多，临镜自照，也觉这衣衫衬得人气色红润，健康许多。
菊清又为我配了珠钗，手脚麻利地上好妆容。
因是拜见太后，我带了年长的云因姑姑，她气度沉稳，丝毫看不出与染冬相处时的女儿情态。
与我同住的恬贵人也解了禁足，出汇芳宫的大门时，瞧见了她的身影。
三月未见，她清减许多，身上裹着袄子，可面颊却凹陷了进去。
只那幅泼皮性子还未改，见着我便啐了两口，语气不快。
她因我病着吵闹而被皇后娘娘禁足，见我自然是不会畅快。
“姐姐若不出门的话，妹妹要先行一步了，误了给太后娘娘请安的事情可不好。”
我并不与她逞口舌之快，对她点头行礼后先走一步。
恬贵人见我不搭理她，自吃了没趣，对她的大宫女珠儿骂了几句，也往太后的颐宁宫去。
颐宁宫外，后妃嫔们按照自己的位份排好，皇后娘娘立在最前方，我只能望见她翟衣与满头的金翠。
明明天气寒冷，从口中呼出的气息都成了浓雾，皇后娘娘身上的暖意却好似还包裹着我似的。
她身上并不沾染半分香料烟火的气息，衣衫浸有梅花的冷冽，柑橘的芬芳。
她的尖甲挑开我脸颊上细发时的轻柔，环住我腰腹的炙热……
回忆着那日的怀抱，红晕悄然爬上我的脸颊。
我撇开双眼，低头看向地上的青砖，不敢再望向。
脂粉香味弥漫在长街之上，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诸位妃嫔朝太后行叩拜之礼。
太后端坐在凤座之上，皇后拜见过太后后，高位嫔妃依次向太后见礼。
华妃是三妃之首，满头的点翠金银首饰，比皇后还要贵气几分，身着红色的朝见锦服，华贵万千。
久病的端妃今日气色也好了很多，她自幼养在太后身边，与太后很是亲近，太后露出了慈爱的表情，多关怀了几句。
悫妃是皇长子的母亲，一向温婉守礼，太后也问候了皇长子的近况，勉励后宫妃嫔们向悫妃一样，多为皇室开枝散叶。
太后特意召见了甄嬛，她是从三品的婕妤，还不是一宫之主，按规矩来说是不用亲自向太后拜礼的，可她是后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皇帝心尖上的。
甄嬛进退有礼，十分得体，太后很喜欢她，除了赐下了赏赐，还叫她多来颐宁宫替太后抄经。
我站在嫔妃后排，不必拜见太后，暗自观察着周围的妃嫔们。
皇后一如既往的挂着得体的微笑，旁人得了赏赐，也喜气洋洋。
就连华妃也十分恭敬，不敢有半不敬之容。
太后重申宫训，我在心里默念这些背得烂熟的句子。
一入宫门，这些规矩便如锁链般将人勒紧，违背规矩则为罪，顺服规矩，才可能得到方寸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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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之际，皇上也要奉守规矩多留宿皇后的凤仪宫。
不过除了华妃处与甄嬛处各得了一次恩宠，其余嫔妃皆无此荣宠。
宜修沐浴过后，绣夏为她擦拭着长发，她坐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本琴谱看。
皇上换好了睡衣，进了内殿。
宫人们立刻将隔帘放下，防止热气散出去。
“许久不见你看琴谱了。”
宜修放下琴谱，亲自端来了菊花茶。
宫内成日烧着地龙，火热无比，人的火气自然也大，宜修便叫人准备了去火的凉茶。
“是许久不看了，只是这谱子是皇上常夸赞的，臣妾也想拿来看看，到底是何等美妙。”
宫内的教乐所新编了一套曲谱，皇帝取了琴谱给甄婕妤，夸赞此曲谱得极好。
宜修取来的是月琴与古筝两册。
皇帝被吹捧，自然是龙颜大悦。
“教乐所新来了一位岭南的教头，带来了不少新曲子，听着新鲜，他是琴师，琴曲自然是好的，小宜说说这月琴谱编的如何？”
宜修捡了刚看的一曲随口谈了几句，皇帝也是爱附庸风雅之人，兴到浓处，想叫人拿了月琴来让她亲奏。
宜修憾然笑笑：“臣妾已经多年不曾弹过月琴了。”
皇帝闻言，高涨的情绪也落了下去，叹了一口气。
“是了，菀菀走后，你再不弹琴了，月宾也不弹琵琶了。”
宜修也想到了过去的时光，姐姐跳舞，她弹月琴，舞乐相和。
那般美好，也恍如隔世了。
皇上想起什么似的，道：
“朕近日好像在哪见到过月琴。”
他眉头一拧：“像是在安美人那儿。”
一想到那日的事儿，皇上还是有些不快。
“安美人常来陪伴臣妾，她恰好对月琴有些兴趣，在家中时学过一段时间，臣妾无事时便教了她几次。”
“哦？”
宜修的月琴是在家府时与纯元皇后一个乐师教的，后来纯元专攻舞蹈与琵琶，宜修便为她配曲，进宫之后也是如此。
“安美人破通乐理，学得很快，怕是不多久，就要将臣妾这个师父给比下去了。”
回想起教人学乐时的场景，宜修眸子深处出现了笑意。
“给她诊病的是哪位太医，怎么这么久了她的嗓子还没好透？”
宜修想了一下，道：“前段时间安美人病重，是臣妾派了章太医过去，近些日子她好多了，应该是赵太医在照看。”
皇帝有几分不满：“赵太医不如章弥，还是让章太医给她好好瞧瞧吧，总拖着不好，嗓子坏了就可惜了。”
“可能是风寒加上吃药伤了嗓子，一时半刻不能好全。”
宜修掩住嘲讽，应了皇上。
不问安美人性命堪忧，只关心她的嗓子是否还能唱。
宜修目的达到，便撇开了这个话题，说到了元宵家宴之事。
“元宵佳节，宫中妃嫔若有亲眷在京，得了恩赏能进宫探望，又要赏赐一笔。”
提起赏赐，连皇帝也不免头疼。
“祖宗规矩不能坏了，臣妾已经叫人备下了，今年不过多了甄婕妤一人，多不出多少来。”
新得宠的妃嫔里只有甄嬛得了这个恩典，再就是华妃、悫妃几位才有此殊荣。
皇帝沉吟片刻：“给华妃兄长的……再添一倍吧，她恰好有个妹妹今年及笄，赏赐些精致的玩意儿。”
宜修捏紧了手中的丝帕，又迅速松开。
“臣妾晓得了。”
“过了元宵，年节也算过了，臣妾叫内务府快些将账目清出来，给皇上过目。”
即使是不过目，宜修也知道过了节宫中花费大体，尤其是华妃那里，怕是要超了各宫妃嫔的总数。
“嗯，你辛苦一番，也叫甄婕妤在旁学着些。”
一番夜话，到了时辰，二人便歇了。
皇上疲累，没多久便睡着了。
床边的一盏细灯摇曳，宜修翻了个身，背对着灯光，也背对了皇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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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佳节，即使是没有恩典允许家人相见的妃嫔，亦有家书送到。
送信的太监傍晚才送到了汇芳宫，先给天心阁的恬贵人送去了家书，再送到明瑟居之中。
我撕开信封，要展开信纸却有片刻犹豫。
不必看，我已大致知道了会有什么内容。
果然，这封信之中父亲分毫未提及母亲，也没有对我有任何关怀，只要我为他寄钱，在皇上面前美言，想法子升官。
他提出要求这般理直气壮，丝毫不考量我这小小美人在宫中处境。
今日是个阴沉的雪日，烛台上燃着蜡烛。
幽幽的烛火仿佛在我心里烧着。
我举起手中的信纸，火舌立刻吞噬了这张薄薄的信纸，腾起一股刺鼻的黑烟。
“咳咳咳。”
嗓子被这烟熏得难受，安比槐的存在，便如这恼人的黑烟一般惹人厌恶，伤害着我。
窗外喧闹，宫人们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杂话，甚至还有焰火照亮的景象。
我心烦意燥：“宝鹃，宝鹃，外面是怎么了？”
眼下天色太阳已落，按照宫规是不能再如此吵闹了。
宝鹃走了进来，瞧见灯罩放在桌上，烛台边一圈灰屑，不知发生了何事，小心翼翼地回道：“是天心阁的人，奴婢去问问发生了何事。”
我坐到了塌上，灌了两口热茶水，心口的冷气才散去些。
宝鹃过会儿进来回话：“回小主，是天心阁的恬贵人高兴，赏了下人们许多东西，还允许他们今日在外面放些炮子。”
我举着茶碗的手忽然顿住。
高兴？是见了娘家的信件，得了娘家的贴补而高兴吗？
宝鹃觑我的神色，又填补道：“恬贵人平日里待下人严苛，好不容易得了赏赐她们自然高兴忘了形，吵着小主了，奴婢马上叫她们小声些。”
我已经冷静了许多，那股燥火也被压住了。
“咱们明瑟居的人，也管不了天心阁那边。今日是元宵，是该热闹热闹，叫菊清过来替我梳妆，陪我去赴宴，你们都去玩乐吧。”
宝鹃下去了，她鼓着嘴，不虞地朝天心阁那边翻眼睛。
一不留神，撞到了过来的菊清身上。
“哎呦！”宝鹃捂住胳膊，一把揪住菊清。
“你怎么走路的！”
菊清正低头，拍着袄子上沾到的灰尘，一抬头两只眼睛红得发肿。
她连连给宝鹃抱歉，声音带着哭腔。
宝鹃忙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大过年的做这幅样子叫小主看到了以为是我欺负你。”
二人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我挑起帘子，看向窗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宝鹃与菊青是我入宫后的两个大丫头，宝鹃是内务府分下来的，主意大心眼小，可能是皇后娘娘的人，而菊青是甄嬛给我的宫女，细心听话，只是性子软些。
我怕这二人不合，给我找出大麻烦来，时时注意着。
菊青擦了一下眼睛，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见宝鹃放和了语气，菊青落了两滴泪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地哭了出来。
她哽咽道：“是珠儿……”
“珠儿？”是天心阁恬贵人从娘家带到宫中的贴身宫女。
“她们在放炮子，但把纸灰都扬到咱们这儿来了，我说了两句，珠儿便骂了起来，说正好要给明瑟居去去晦气，还将炮子往我身上扔。”
菊清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宝鹃更是气得跺脚，朝天心阁那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岂有此理！你怎的不骂回去！”
菊清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她本身便是个不会骂人的软性子。
宝鹃恨恨：“有什么好嚣张的，不就是仗着自己出身好些，皇上也并不搭理她呢。”
“可是……”菊清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听了来龙去脉，放下了帘子。
可是她侍奉的小主，出身不如珠儿的主子，位份也不及，就连恩宠，也不一定再有……
又想起皇后娘娘的话，争夺恩宠，并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挣得一份体面，而是在后宫之中挣来一份体面。
桌上放着皇后娘娘借我的那本《南华经》。
我将书封扣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菊清调整好了情绪，进来为我梳妆。
铜镜照出我精巧的五官，这张面孔并没有甄嬛、华妃那样美貌，可眼波一弯，却有几分她们不具有的柔弱风情。
我也曾是江浙有名的美客，不然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小的县城脱颖而出，来京候选。
这些日子也许是受到了那别样梦境的影响，我却忘了，这里是威严的紫奥城，而非那个开阔自由的“大学”。
我一心期盼着获得平等，获得尊重，却忘了，周围之人，却不是异世之人。
在这里，人生而有贵贱，唯有自强，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菊清依照着往日我吩咐的梳了一个不张扬出挑的同心髻，戴上了皇后赏赐的百合绒花与一支珍珠蝴蝶的簪子。
我拿起梳妆台下一根的红宝石珍珠环梳，别在了发间，增添了几分华贵。
“今日是元宵，合宫欢乐喜宴，不必太简朴，再将眉姐姐给我的那条珍珠项链拿出来戴上吧。”
菊清怔了一下，连忙去找项链。
心里嘀咕着小主今日怎么有些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晚来天欲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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