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金笼[安陵容衍生]》新月将至

17、暗香浮动（4） 我跌入了一

　　我低着头，忍住自己后退的步子。

　　房中便点了我自己调配的香料，遇着这样湿冷的天气，香料焚烧会产生雨后花丛之中清新的香气，让人如置身春景。
　　不知皇上突然驾到，来不及灭了熏香。

　　他坐到了塌上，眸子凝滞在我的发上，仔细地看着什么。

　　“你戴的这朵绒花倒是很精美，烛火下朕都以为是真的，连婕妤那都不曾有。”

　　我抚了抚鬓，道：“是皇后娘娘赐给臣妾的。”
　　正是那朵百合绒花，配着这熏香，似真花一朵。

　　想起皇后的好，我柔柔一笑，面容生动起来。

　　皇上点点头，“朕听闻你最近多在皇后处陪她，这也是你应得的。”

　　我道了声皇后疼惜，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我多去昭阳殿陪伴皇后娘娘，并不是为了这些恩赏。
　　昭阳殿豪华，晨昏定省人群往来，娘娘一人高坐，确是如此寂寞。

　　我恍惚片刻，察觉到自己竟在哀怜皇后，她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是以什么身份哀怜她呢？

　　“你嗓子好了不少，唱一曲吧。”

　　皇帝有命我不得不从，捡了一首冬曲唱来。

　　他半闭着眼睛，手指轻扣，沉浸其中。

　　可我的嗓子却在此时发痒干涩起来，强忍着不适，继续唱着。

　　皇帝似乎听出了我的不适，挽起了眉头。
　　他并不叫停。

　　飘出了一个错音，我浑身僵了一下，换气时却又吞了音。

　　皇帝放下了茶碗，不轻不重地在桌上敲出了“铛”得一声。

　　忍不住的咳嗽从我的嗓子中冒出，中断了这场错漏百出的表演，我掩着嘴，身子已经跪了下去。

　　皇帝的声音有些沉：“从中秋到现在，嗓子还没养好吗？”

　　“臣妾体弱……”我的嗓子半哑。

　　也不知是怎么了，下午给皇后娘娘唱歌时还好好的，这阵嗓子中却像黏了糖糕，不能强行化开似的。

　　“没用的东西。”

　　他下了铺。

　　我的心脏“咯噔”一跳。

　　“换个太医来给你瞧瞧，朕先走了。”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句“没用的东西”，不知是在说我，还是太医。

　　我跪在地上，哀戚地想，定是在说我吧。
　　在皇帝的眼中，没了唱曲的能力，我连“东西”都不如。

　　走了也罢，我原本也是不想为他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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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皇帝不悦离开，敬事房便以我身子还未好为由，将我的绿头牌撤了下来，再不见任何恩宠。
　　宫中的人闲来无趣，最会编排这些事情，嘲我惹恼了皇帝，连带着我的份例都克扣了不少。

　　年关将至，皇后娘娘十分忙碌，我也不便时时叨扰。
　　今日请安时她夸赞了甄嬛，言有她帮助，一切都安排妥帖，才得了片刻清闲。

　　过了午后，我见天气晴好，便带了云因往凤仪宫去。

　　凤仪宫的宫人们见了我已十分熟稔，有皇后娘娘传令不必大肆通传等候，我可以直接进内殿去。

　　进了寝殿却见殿内并无宫人服侍，小几上摆着新鲜的贡桔与青枣。

　　月影纱落着，我以为宜修还在睡着。

　　我轻手轻脚，挑起纱帘。

　　近日天寒，她头风偶尔发作，我怕她又难受着，想悄悄地瞧一眼。

　　纱帘被掀起一道小缝，里面的热气瞬间泄出，扑面而来。

　　宜修并未睡着，她穿着一件软烟罗的睡裙坐在床上，满头的乌发落在肩上，脖颈格外细长白皙。

　　我从冰凉的外头走过来，身上发热，被这热气一吹，瞬间红了脸蛋，晕了眼睛。

　　她正在抚摸着什么爱物，浑身散发着柔情。

　　似乎是我掀开帘子，让冷气吹了进去，宜修脸色乍变，忽然抬头对上了我。

　　我猛然回神，立马跪下请罪。

　　“是你啊，起来吧。”

　　又听“咔哒”一声，宜修似乎是扣上了盒子。

　　“你来伺候本宫更衣吧。”

　　她同样柔和，嘴角挂着笑，可我却察觉到了一丝浅浅的不同。

　　我上前去，侍候宜修更衣。
　　眼神忍不住好奇，瞥到了塌上的那个匣子。

　　这是一个通体玉质的匣子，上面雕刻着百合红梅花纹样，一把精致的锁扣挂在匣子上。

　　我为宜修披上外袍，衣裳上的花果熏香清新淡雅。
　　而她身上柔软而温暖，清淡的果香被烘出别样的风情。

　　地龙火热，我脸颊发烫，为宜修整理好了裙摆便定定站好，不敢直视她明媚的脸颊。

　　宜修重新坐到床榻之上，轻轻地抚着柔润的玉匣子。

　　“你近日风寒可好透了？”

　　我点点头，不想让娘娘挂心，没说偶尔还会咳嗽之事。

　　“那本宫便让敬事房的人重新挂上你的绿头牌。”

　　我一怔，差些忘了还有这件事。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要向皇后娘娘谢恩。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并无……”我屈膝跪在宜修的脚边，想要挤出一个笑来装作高兴，却做不出来。

　　宜修挑起我的下巴，我视线上移，对上了她狭长的凤眼，不似往日那样温柔，充满着隐秘与打量。

　　她的手指因为一直抚着玉匣而温凉，戴着玉石的润，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颊，擦出了火热。

　　我不解她的意思，心脏狂跳。

　　“娘娘……”
　　面对她，我总是语不成句。

　　她忽然弯下腰，贴脸过来，口中的热气吐在我的脸颊上：“你不想侍奉皇上？”

　　我的睫毛疯狂颤抖，如我此时的心绪。

　　“臣妾不敢。”

　　“撒谎。”她捏紧了我，我吃痛皱眉。

　　她忽然便卸了力道，安抚似的用指腹轻轻地蹭着面颊。

　　“是不敢还是不想？”
　　宜修又凑近来，贴在了我的耳际，声音魅惑。

　　或许是我被她魅惑住了，两行清泪滴落。
　　“我，不想。”
　　若是她听了要治罪于我，了解了这玩物的一生，也算是利落干净。

　　谁知宜修全然未恼，又问：“为何？”
　　“皇帝宠爱你，金银珠宝随你，赏赐荣耀与你，你为何不愿？”

　　我环视这个金碧璀璨的寝殿，华美宏大，却如一个金笼，内心竟觉得，皇后娘娘是可以懂这种感觉。

　　“娘娘，我不过是皇上想到便能招来的鸟儿，是他闲情时的玩物罢了。”
　　回忆起与皇帝在一起时的时光，他看我的眼神，与我说话时的口吻，不免悲伤。

　　我是见过皇上与甄嬛一同相与的场面的，我绝不是嫉恨她得到了皇上的爱，只是艳羡，她得到了自己夫君的尊重，得到了自己的尊严。

　　宜修放开手，我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敛住神色。

　　她端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个青玉匣子上，问：
　　“你可是真心喜爱皇上？像甄婕妤那样？”

　　我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
　　我对皇帝的期待，绝不是爱。

　　“本宫得到了皇上的尊重，那你觉得本宫可高兴？幸福？”
　　宜修的唇角挂着嘲讽的微笑。

　　我抬头望着她精致的面庞，心一横，说了一句大不敬的冒犯之语。
　　“我觉得娘娘，也被困于金笼。”

　　宜修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体面与贤惠，可那不是她。
　　是大周的国母，是皇帝的皇后，是太后的侄女，是后宫之主，可那都不是朱宜修。

　　我有片刻迷茫，眼前的“皇后”，她有我最不可求的她人的尊重，可依旧被困于金笼，依旧那样的不幸福，却连拒绝都不行。
　　这份“尊重”，成了她的枷锁。

　　“你说的不错，身不由己，你我并无多少区别。”
　　宜修喟叹。
　　她得到了皇帝的尊重，纯元得到了皇帝的爱情，安陵容得到了皇帝的宠幸，可她们依旧得不到自己的命运。

　　“世间安得两全法，我们无法飞出笼子，却可能抓住手中有的，尽量让自己好过些。”
　　她拉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到我的手上。

　　“你知道后宫的女人都爱争宠，这个‘宠’有多少是真的为了皇帝的怜爱？”

　　前朝后宫，是世界上权利等级最为分明的地方。
　　饶是万千宠爱一身的华妃，最在乎的也是自己协理六宫的大权。

　　失去宠爱，失去的也是这个后宫之中活得舒服的保障。
　　这段时日明瑟居之中的供应便说明了一切，连烧一壶热水，都成了难事。

　　“你想想你的母亲，她是正妻，可她又获得了多少尊重？若是她把管了财物权力，至少日子也不会那样艰难。”

　　宜修见我神色动容，浅浅一笑。

　　“更何况他是皇帝，天下子民，在他的眼中，不过都是玩物罢了。”

　　她手掌紧紧地裹住我。
　　“陵容，”她唤我的名字，“人贵在自重，他轻你贱你，但你自己，不将自己当做玩物，就不会有此自哀之情了。”

　　她的话冲击力实在是强。
　　谁也不会想到这会是那个贤惠的皇后所言。

　　宜修见我呆愣，不知道我听进去了多少，又换上了那副慈爱的面孔。

　　“起身吧，跪久了膝盖疼。”

　　饶是穿着厚厚的冬装，脚下还有地毯，我还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

　　借着宜修扶着我的手的力道，我慢慢地站起身。

　　膝盖疼痛难忍，跪久了小腿酥麻。
　　我脚下完全使不上力，谁知刚刚起身，我便往前扑去，吓得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临，我跌入了一个清香柔软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