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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香浮动(2) ...

  •   雪花越飘越大,临近晚膳时期,还未有停歇下来的意思。

      宜修笑吟吟地吩咐道:“看来今日是老天不愿你离开了,染冬,多准备一副碗筷来。”

      应了的人是绘春,染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不在屋中伺候。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侍女,剪秋时刻照看着皇后的茶水,正立在一旁,绣夏低眉站在门前,染冬不见踪影,而我身边的云因也不知去哪了。

      我心里疑惑,对着面前的棋盘蹙起了眉。

      宜修并不在意侍女当值不见,眼神中反而闪过一丝明了。
      她思索片刻,落下一枚棋子。

      霎时局势明朗,白子已经黑子的阵地切碎。

      我手中举着的黑棋游移不定,懊恼地嘟囔:
      “臣妾又要输了。”

      “还未成死局,不可轻易言输赢啊。”宜修盯着棋盘,气定神闲,她催促道:“快落子。”

      我看着零落的棋盘,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似乎找到了一个翻盘的绝妙缝隙,立马将黑子落在了那处。

      宜修笑出了声,取了一颗白子,似胜券在握。

      “呀!”
      我忽然发现掉入了她的陷阱之中,惊呼出声。

      “臣妾下错了。”

      我又耍起赖,手指点住黑子,想悔棋。

      宜修的白子“啪”得一声落下。

      胜负已定。

      “落子无悔。”

      我悻悻地将黑子移开,可已经晚了。

      “娘娘说好的让着臣妾的。”

      宜修近日也教我下围棋,我对棋道不甚精通,她也只当是打发时间,这盘棋我悔了三次,宜修也只是一笑而过。
      谁曾想最后一棋,直接决定了胜负。

      宜修一颗一颗将白子拾回盒中,瞟了一眼我。
      “说好的只许悔棋三次。”她顿了一下,又道:“稍稍一诈,你便入了圈套,这可不怪我不让你。”

      我拾着黑子,听她复盘着棋局,却是想着她刚刚说的“落子无悔”。

      绣夏开了门,绘春领着一群小宫女进来,将饭菜摆到了桌上。

      我净了手,恭敬地站在皇后娘娘身边。

      一般人家里正经主子上桌吃饭,妾室便只能站在一旁伺候着。
      在家时虽然安比槐与母亲并不同桌吃饭,也不给予她正室的尊重与体面,但母亲教导过我,入宫前的教习姑姑也说得很清楚,因而我不敢放肆。

      宜修拿起托盘中放着的擦手巾帕子,道:“我们二人一同用膳,不必站规矩了,坐下来吃吧。”

      “臣妾不敢。”

      “本宫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巾帕子用芳香的花瓣沁洗得柔软,她细细地擦掉手指上沾染的水珠,白皙的肌肤在温水中过了一遍,指节红润。

      “娘娘厚爱……”
      我既诚惶诚恐,又心中感动。
      宫中是全天下等级秩序与规定最为森严之地,皇后娘娘却不在意这些。

      回过神来,我已落座在桌前。

      御膳房准备了菜肴,因为我留在凤仪宫用膳,皇后娘娘又特意吩咐小厨房加了一道老姜鸡汤。
      老姜鸡汤暖胃,一饭食过,身上心里具是暖意融融。

      饭后,我与宜修坐在塌上饮茶,往窗外望去。
      只见漫天的大雪将整个天幕映亮,隔着窗子一瞧,白光闪闪。

      “这雪好大,还不停呢。”

      昭阳殿内地龙烧得火热,我一向冰冷的手脚也热了。

      宜修半分不急,反倒高兴。
      “看来今日你要留宿在凤仪宫了,正巧明日雪停了,可以一同前去倚梅园赏梅。”

      这于礼更不合,我正要拒绝,忽地想起了她的话,脚尖点在了地上,又顿住了。
      娘娘应允的,娘娘给予的,更是娘娘偏爱的。

      我偷瞄宜修的神色,她似乎在品味茶盏中的芬芳,神色怡然。

      凤仪宫是紫奥城中除了皇上寝宫外最大的宫殿,昭阳殿东侧有一间山夕堂,供皇后亲眷探望时居住。
      皇后娘娘吩咐剪秋早早在山夕堂打扫出来,烧上地龙,待我进去时,已是温暖如春。

      山夕堂的布置清雅,一眼便瞧见了那块巨大的隔断屏风。
      屏风上绣画风景,是一片青翠浓雾笼罩的山谷,唯有一只黄雀儿湿着羽毛,栖在角落。
      画屏旁拼有一小屏风,是一幅题写在绢布上的诗句。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我立在屏风前看了会儿,此画意境开阔,配诗行笔流畅,自有名家风尚,我不懂字画鉴赏,却见字画并非一体,且那“深”字字脚有水晕开,打出一朵墨花来。

      “小主,小主?”云因轻声唤我。

      “嗯?”
      我回过神,心中留下浅浅怅然,画虽开阔,却雾雨弥漫,词虽深情,却悲切伤怀。

      “小主,热水来了,您洗漱吧。”

      一旁的小丫鬟放下水盆,手脚轻快地离开了。

      巾子沾水,浣洗着脸颊,热气氤氲,蒸烫着我的眼睛。

      我问道:“姑姑曾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多年,我见这屏风上的字如此流畅大气,可是娘娘亲手所写?”

      皇后娘娘擅书,写得一手好字,这是六宫皆知的。
      这幅屏风与山夕堂搭配,却也不是贵重之物,不知因何摆在如此显眼的位子。

      云因挪动眼神,又落在了那件屏风上,片刻后语气轻轻地开口:“是皇后娘娘所书,此画也是娘娘早年时仿的。”

      “仿的?”

      云因凑了过来,小声说道:“此画昔年纯元皇后在闺中作过,娘娘进宫后便仿作了几幅,纯元皇后仙逝后,娘娘便不再动笔作画了,时常写字,这幅字是娘娘追悼纯元皇后时所作,看着伤心,却不忍放在仓库中积了灰尘,便叫人放在了山夕堂之中。”

      原来如此,那“深”字上的一点墨痕,必是皇后娘娘悲痛欲绝之哀泪。
      皇后娘娘与纯元皇后的情谊竟是如此深厚。

      我心中唏嘘,草草洗漱更衣,躺到了床上,却怎样也睡不着。
      脑海之中不断想着皇后娘娘与纯元皇后姐妹二人在府中时作画写字的场景,纯质少女,无忧时光是多么的美好,而今天人永隔,旧物虽在,却只有伤怀。

      //

      一夜风雪,寒气逼人,红砖明瓦覆上了一片白茫,洁净无比。

      华妃递了牌子,言昨夜侍奉皇上,今日雪地路滑,皇上特许免了请安。

      皇后一笑了之,也叫各宫妃嫔们仔细回去的路,又体恤奴才们雪日当差辛苦。
      自是合宫谢恩,称赞皇后贤德。

      凤仪宫门口,各宫妃嫔轿辇按着等级次序依次抬出。
      我与甄嬛位份还不可乘辇而行,同路走在后面。

      陆昭仪与秦芳仪二姐妹所居之地离凤仪宫极近,因而并未乘轿,相伴而行。

      刚出了沛德门,便听见了陆昭仪那不满之声:“谁没侍奉过皇上似的,只她娇贵,嫔妃向皇后请安,便是下雪也得来,何况这雪早停了。”

      秦芳仪是陆昭仪的表妹,连声附和道:“可不是么,她搬出皇上来,连皇后娘娘都要卖她面子。”

      我想起皇后娘娘在遇到华妃之事时无奈揉着额角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甄嬛看出我的欲言又止,拉住了我的胳膊,摇头示意我不要多言:“皇上倚重华妃娘家,焉知她日后不会得了高位,皇后都要避其锋芒,咱们更要谨言慎行。”

      我遥望眉庄曾住的存菊堂方向,蹙眉道:“那眉姐姐……”

      甄嬛也伤心叹息,眉眼之中具是失落:“总会有办法的。”
      华妃跋扈的行径早已经惹得六宫不满,她家又在朝中战功赫赫,皇帝恩宠之下她愈发昏了头,连皇后也不敬了,谁又感招惹她呢。

      //

      回到宫中用了午膳,小憩了一会,皇后宫中派人来传话,邀我一同往倚梅园去赏花。

      我在头上簪了一朵喜鹊登枝的钗饰,换了衣裳,欣喜无比地往倚梅园走去。

      雪日天寒,只有宫中的奴才正在路上扫雪,冻得连手也伸不出,干得自然是慢。
      偏僻的地方便有人躲懒,任由积雪自己化了。

      临近倚梅园,便闻到了馥郁的梅花芬芳。

      “好香啊!”

      数千只寒梅凌雪绽放,红与白罗织重叠在一起,空气之中的梅香包裹着新雪的清气,沁人心脾。

      我沉溺于梅与雪的世界之中,忽而忘却了周身宫墙,愿化作小花一朵,成为冬日的一簇装点。

      “吱吖”声响,有人踏雪而来,将松散的雪压成一片藕饼。

      她立在了我的身后,呼出的暖意在我的后颈处撩起了一阵颤栗。

      我痴痴回神,瞧见了一片明黄绣凤。

      “参见皇后娘娘。”

      来人正是宜修,她轿辇不在,侍婢站在远处,裹着披风来到了我的身边。

      “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打量了我几眼,忽而抬手,折下了一朵梅花,素手弹净寒梅上落得雪花,将那朵梅花簪在了我的鬓边。

      “配上一朵真花儿就更好看了。”

      我有几分恍然,心脏砰砰地乱跳,被冻得无知觉的脸颊似乎是感应到了宜修手掌上沾染的汤婆子的热度,发烫起来。

      “脸都冻红了,可是久等了?”

      我摇摇头,想着耳根也必然是红了,只是不知是冻得还是……

      “站在一处自然是冷极了,陪本宫走走吧。”宜修提议道。

      我们二人向园子深处走去,小园香径蜿蜒又寂静,眼到之处唯有盛放的红花。

      百亩大的梅园,全都种了红梅,仿佛天际仙界,红霞与白光争艳。

      与皇后娘娘随意说着玩笑,不知怎地说起来去年冬日得宠的倚梅园宫女余氏,一年不到,她盛极一时又忽而凋零,如这美艳的红梅般薄命。

      “听说余氏是对上了皇上出的讨彩诗句,才得了恩宠。”
      那时我无宠,日子悠长难捱,又不敢出门乱转,宝鹃与菊青有何新鲜事都与我说上一嘴,菊青还问我是否知晓全诗,我读诗词少,也没能对上。

      “哦?她不是擅唱昆曲,也读过诗书?是何名句?”

      我回忆道:“逆风如解意……?”我不大确定。

      宜修拭汗的手指微顿,从牙关挤出一声笑来。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惹了笑话,愈发脸热。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宜修盯着这些盛放的梅花,笑容又柔和又奇怪,“这是写梅花的诗句,祈求北风有怜意,不做摧花事。”

      “臣妾不通诗书,娘娘见笑了。”

      一栋小小的亭子出现在我俩眼前,宜修便道:
      “正巧也走累了,进去歇会儿吧。”

      这栋亭子有几分荒败,廊柱上的对联大字已然掉漆,但仍能看清写了什么。
      这对联佳句正是宜修刚刚吟出的诗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恐怕是皇上喜欢的句子,余氏才能因此得宠,她的性格,实在不像是高洁梅花。

      跟随的宫女们麻利地将长廊清扫干净,铺上厚绒垫子,宜修才落座。
      剪秋又端上了一杯热茶,我才发现原来皇后娘娘出门游玩,连暖壶都有专人拎着。

      一杯热奶茶下肚,浑身都热了起来。

      宫人们又为我添了一杯,我才察觉,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云因不见了。

      我四下环视,亭子里只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和这个面生的小宫女,其余人站在亭子外面,但也不见云因的踪迹。

      “怎么了?”

      “啊……”我想帮云因遮掩一下:“无事。”

      可宜修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你身边怎么没人伺候?不是带了云因?”

      “正是。”我紧张地低下了头。

      那朵别在发髻上的梅花忽然掉落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就要去捡,又反应过来这是在皇后面前,不禁僵在那里。

      宜修看见我这份促狭地模样,忍不住笑了出声。
      “不过是一朵花儿,再为你折一朵便是。”

      说着她起身,再往花丛中去。

      她不让人跟着,与我站在花树之下,反倒是选不出来了。

      “这里的树约么是少受遮挡,开花比前面早,怎么瞧着这花儿都蔫蔫地,不甚好看。”
      宜修挑挑拣拣,连转了几棵树。

      我跟在她身边,不由地失笑,说不出地滋味儿,一朵梅花绣在了心上似的。

      红影绰约,那边的树下闪过蓝青色的身影,我瞧过去,花枝遮挡了人的脸,只觉得那衣衫像是云因出门时穿的。

      “那是云因,和染冬?”
      宜修也看到了她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暗香浮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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