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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像 大家在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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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
银色矿井罐笼下行,笼门打开,两侧的照明灯由近至远依次亮起。
前方是一条曲折的廊道。
“给你安排的静室,是一个全混凝土浇筑的实验室,项目结束之后,已经空置了几十年。”
乔清朗带领众人向下行进,言语间明显比从前多了一些信息。
“体感比地表热了不少,这地方够深的。”关南也是第一次来。
乔清朗:“深度220米。”
虽然不冷,但这条廊道毕竟是三十多年前修建的,比起当今的地下建筑,显得逼仄阴暗。
“主任不上心啊,做个漂浮罐很难吗?”庄沅伸手护着陆杳的头,“《怪奇物语》里的中学生都能搞定。”
乔清朗不置可否,只说:“设施有人定期维护,房间很干净,该做的检测都做过了。”
所里对陆杳的重视无需多言。针对他开启特殊知觉后感官过载严重的情况,专家的建议是,通过一定程度的感官剥夺,减少干扰,逐步适应。
训练方案有好几套,最推荐的是使用漂浮罐,也即在全黑暗、高度隔音的密闭舱体内灌入高盐溶液。相关技术已经很成熟,完全能够实现程度可调节的感官隔绝。
很可惜,陆杳用不了。他的水性很好,但中学时有过溺水经历,至今仍是心有余悸,只能退而求其次。
“到了。”乔清朗示意。
说话间,一扇约两米高的金属门出现在廊道尽头。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将手柄转至“开启”位置:“门从两侧都能打开。现在里面没灯,是完全黑暗、隔音的环境。墙上有一个观察孔,打开挡板可以隔着隔音玻璃查看内部,玻璃也是可活动的,安全方面没问题。”
关南与他同时拉动把手,沉重的大门顺滑地打开。
乔清朗当先走进去,将通风阀门拧至“微开”,告诉陆杳:“室内通风正常,开关就在大门左侧墙壁离地1.2米处。大门右侧相对位置,有一个机械手柄和一个便携按钮,都可以开门。”
江峰青扫视四周,向陆杳详细描述:“这是一个球形房间,直径大约5米。墙面贴了……铅皮,上下各有一个通风口。地面新贴了凸起的标记线,就像盲道,横竖交叉,十字形,墙角也有一圈。你可以沿着标记慢走,识别方向,避免碰撞。地上没有障碍物,只是正中央有一个基座,应该是以前实验室建的隔振墩,你想坐在上面吗?”
陆杳:“带我过去吧。”
乔清纯在庄沅背后小声说:“你真没眼力见。”
“他说话不喘气!”庄沅愤愤道。
陆杳摸了摸隔振墩,心里不免好奇,感觉这个地方很特别。
球形是最佳声学形状,能消除回声和驻波。但铅的特长是阻挡高能光子,通常不是声学探测或电磁屏蔽的最佳材料。中央的隔振墩从前应当装置了某种核心设施,尺寸却又对不上标准仪器。
“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庄沅也很好奇,但他直白多了。
“回家问老庄所长去。”乔清朗把探照灯放在陆杳右手边,“好了,陆杳,你在听到关门声后,自行关闭探照灯,然后我们会开始计时,每隔十分钟,打开观察孔挡板观察。第一次尝试,限期一小时。其间你可以开灯示意,交流或随时中止。现在,所有人撤到门外。”
“明白。”陆杳放下盲杖,坐好。很快便听见机械大门关闭的声音。
橡胶条被压紧,最后一丝从廊道透进来的空气震动也消失了。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
陆杳深呼吸,用意念“开灯”。
特殊知觉开启,他唯一的感受就是——
空无。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丝毫震动,他独自坐在空无的黑暗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一个纯粹孤立的存在。
咚。咚。咚。
他尝试放松,接受空无。在适应环境之后,最先觉察到的是自己的心跳,然后是呼吸的气流、肌肉的颤动、血液的流动。
这是正常的。人在感官剥夺状态下,自我边界感会变得模糊,意识自发转向身体内部,聚焦于“内感觉”。
不同寻常的是,他的感官异常敏锐,能够觉知到体内极微弱的声音、震动、温度等各维度的变化。
但他来这个尘封数十年的静室,可不是为了给自己做体检。陆杳定了定神,按照方案,开始训练。
首先,确认自身状态。
总体而言,状态良好。他脑袋略微发胀,但没有出现强烈的恶心感。
据此判断,使用特殊知觉不会产生太多额外的体力及精神力消耗,能维持这种状态的时间,应该取决于环境的复杂程度。
然后,确认自己的能力。
陆杳把注意力转向外部,抬起手,清晰地感觉到空气被手指推开,形成极细微的流动,触到指尖,又绕了过去。触觉极佳。
弯腰触摸地面,他感觉到混凝土传来微弱的反弹,铅皮的温度被皮肤加热又冷却。热感奇特。
接着,他找到贴在地面的凸起标记线,站起身,沿着标记漫步。
尽管依旧没有视觉,但他并不像从前那样盲目。在绝对的黑暗中,他能够感受到每一段略微凸出的标记线,也可以不依靠标记,而是借助回声等的变化,感知建筑的形状、结构以及种种细节,从而把握方向,准确无误地走出直线。
他甚至拥有模糊的时间感知,能够觉察标准尺度下分秒流逝的大概情况。这或许是因为潜意识接管了他的内感觉,并在“后台”自动读数。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校准。
在意识的“前端”,他持续接收着如江流般涌来的知觉信息。
他闻过灰尘的气味,生活在混凝土浇筑的房屋中,走过水泥地,拥有完整的感官体验。
现在,他的感知并没有完全改变,只是比从前更深入细致。他当然可以通过比对,根据过往经验进行识别,更新映射关系。
一开始,情况符合预期。他的思维相当清晰,能分辨每一种感觉是什么、表明了什么。
然而,没过多久,各维度的知觉渐渐相互堆叠、交织,最后深度融合。他所感知到的世界,仿佛又变成了一团黏稠的“胶”。
这团“胶”中蕴藏着大量有待解读的信息,但他的大脑也开始过载了,思维变得混乱,感觉跟待在外界时差不多。
不能勉强。他迅速决断,坐回原位,收敛心神,避免受到更多刺激,努力让大脑静下来,审视当下的状态。
他可以专注于单一感官,包括听觉、触觉、嗅觉、热感等等。在屏蔽其他知觉之后,单项感官的敏锐度会大幅提升。比如,隔着厚重的墙壁,他能听见门外站着五个人。
他可以同时使用多种感官。在允许所有知觉同时工作之后,各种感官会紧密交融、相互印证,提供超单一感官的简单相加的信息量。在收敛心神之前的十几秒间,他确乎是感觉到了,那应该是指数级的跃升。
他无法分离交融后的感官。要么,开启单一感官,获得纯净但片面的信息;要么,开启全部感官,获得完整但无法拆解的整体图景,并承受理智被冲击的痛苦。
不应该这样啊。陆杳仍然很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驾驭这种能力,毕竟,傩神没必要赋予他无法使用的力量。
关键是,该怎么办?
思索间,他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小秦的话——
“身如琉璃,心似明镜。”
“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琉璃通透,但没有滞涩。明镜照见万物,却不留痕迹。
原来谜底就在谜面上!
他一直在试图“使用”知觉,就像握着一件工具,想要识别、分清,这是声音,那是温度,这是心跳,那是震动。可这知觉本就是他自己,是他被神明重塑后的存在方式。
想通了这一节,他马上调整方向。试着敞开身心,放弃主观区分,让奔涌而来的信息流穿过身体,坦然地用心去承载。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某个瞬间,内在的秩序自然显现,世界安静下来,他的思绪变得澄明,一幅多维立体、全域可感的心像图景在意识中呈现。
所有的感觉都变成了一种通感,他就是“知道”这一切。
深呼吸。陆杳再次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触摸,脚步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敏捷。
真棒!就知道我可以!陆杳开心地夸了自己,基本可以确认,建筑结构细节、材质物理特性,都与心像图所呈现的别无二致。
观察孔打开又关闭,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在期限结束的那一刻,陆杳按下按钮,打开大门。
“成功了!”他瞬间用意念“关灯”,走入廊道,迫不及待地与大家分享收获与喜悦。
·
进度喜人。
第二天,陆杳充满期待地继续训练。
这次,他决定加入干扰因素,把关南和乔清纯带入静室。
大门关闭,探照灯保持开启状态。一束明亮的光线横穿黑暗,仿佛给正圆形的房间画出了一条半径。
房间再度陷入纯然的寂静,但在陆杳的心像图中,万物分毫毕现。
“我知道面前有一束光。我知道你们的整体状态、细节特征。”陆杳详细描述,“南卡,你的手很稳,掌心、指腹有老茧,你擅长拉弓、射击,会让呼吸配合手部动作。学长的手腕肌肉有点僵硬,存在轻度劳损,但手指非常灵活,你玩游戏一定很厉害。”
关南:“我们在你面前不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陆杳失笑,道:“心像图是一种全域图景,能同时呈现你们的正面、背面,里里外外。不过,观察什么、忽略什么,潜意识会自动完成选择,而我没有偷窥的癖好。”
“除了物理层面,你还能觉察什么?”乔清纯问。
陆杳:“今天就是想做这方面的尝试。过来坐吧,随意一些,可以动也可以说话,我先找找感觉。”
关南和乔清纯并排坐在隔振墩上。
陆杳站在他们面前,发散意识,尝试捕捉一些更特殊的东西。
周围太黑了,一束光的作用微乎其微。
关南无事可做,只能与乔清纯聊天打发时间,问:“你觉得,他也许可以读心吗?”
“理论上不可能。”乔清纯闭目养神,完全不抵触被审视窥探。
“什么理论?”关南对理论没什么兴趣,随意闲谈而已。
“信号传导、数据解码和认知模拟的现有理论。”乔清纯却答得很认真,“假如把‘读心’定义为,在不依赖任何感官媒介的条件下,由一个大脑直接完整地读取另一个大脑内部的离散神经表征。那么,基于目前我们对能量传导的物理极限、生物神经编码的私有性以及信息论带宽的认知,这种能力的实现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个……关南不是听不懂,只是需要稍作思考,毕竟他是个很讲礼貌的人,一毕业就把大部分宝贵的知识还给了恩师。
乔清纯不认为有必要解释,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神。
关南觉得他平时惜字如金,像个“人机”,便想逗他多说几句,挠了挠头,道:“我理解学术型长难句的能力很有限,能不能用我太奶也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一下?”
多上网还是能学到东西的,这就是最近流行的“太奶学习法”,用于给人工智能强制降维。
乔清纯想了想,正经回答:“你太奶应该是老藏民。”
抱歉,他不懂藏语,说不明白。
关南:“……”
其实不是,但这不重要啊!
陆杳没忍住笑,替他翻译:“手机可以放在底座上完成无线充电,但不能放在几米之外。”
“因为平方反比定律。”乔清纯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能量会随着距离急速衰减,而大脑活动产生的,是更微弱的电信号。”陆杳背过身去,缓慢踱步,隐隐感应到了某种玄妙的波动,“没关系,说话有助于思考,不会影响我。”
乔清纯便接着说:“思维没有统一的‘语言’。你早上吃了一个苹果,我浏览了苹果手机官网,我们在思考‘苹果’的时候,神经元放电的模式会天差地别。所以,他就算拷贝了你完整的脑信号,手里也没有用来解码的密钥。除非他的超自然能力超越了我们所在的现实,那样也就不需要思考了。”
“懂了。”关南打着哈哈,心道小乔进步了,能陪队友讲废话了,最后也没说“这个讨论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之类的。
两人转而聊起别的。乔清纯确实有所进步,正在努力地学习说废话,为了融入这个团队。
陆杳时不时说上两句,通过对话、互动,适应他者带来的干扰。
氛围渐渐变得轻松愉快。
“有了!”陆杳终于抓住了那种感觉,“你们各自带有一种‘颜色’,但不是正常的视觉色彩,像情绪、思维倾向,但远远不止。”
他说罢,走到关南面前,半蹲下,作出抬头望的动作,道:“你的‘颜色’像……天空,流动的风。我想,你拥有自由的灵魂。”
“你可以去算命了。”关南脸颊微微发烫。
探照灯散射的光芒映照出陆杳近在咫尺的脸,视觉冲击力有增无减。被他握着手,注视着,哪怕知道他没有“视线”,关南还是莫名地想要“werwer”两声。忽然就理解庄沅了呢!
陆杳松开关南的手,侧过头,望向乔清纯,道:“学长,你的‘颜色’有一种金属质感,又像坚实、沉稳的大地。你有执着的信念,一往无前的锐气。”
“这……可能类似望气术。”乔清纯有些压抑着的激动,“你觉察到的,应该是我们的灵能属性。但你比我‘看’得更清楚。”
这个解释很合理。陆杳被勾起了好奇心,问:“在你的感觉里,我是什么样的?”
“平静。”乔清纯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答案,“像无梦的睡眠。”
关南打趣道:“难怪你那么喜欢他。”
“是。”乔清纯点头。
关南:“……”
乔清纯手指交叉,相互挤压,解释说:“我的灵能感知比一般人强,在人群中,时常有些烦躁,偶尔会难受。在陆杳周围却感觉很舒服,第一次与你相遇时,在那个医院的树林里,我感受到了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安宁。我一直很想你,想见你。”
陆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乔清纯:“是真的。”
“我知道,能感觉到。”陆杳很肯定。正因为对方情感真挚,他才需要更加郑重地对待,也难免感到费解。
怎么搞得跟表白现场似的?可不能再说了,不利于团结,至少别当着我的面说啊……关南尴尬地笑了笑,硬生生转移话题:“陆杳,你说心像图是全域视图,那你能看见自己吗?”
在消除内感觉的干扰后,陆杳一直关注外部环境,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及,便尝试“观看”自己。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
整个心像世界中,竟然没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