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鹿鹤年

95、第 95 章

　　面对她的道谢，宋兴琛心中怪异感更甚，他本能地抽回手。

　　她的道谢，不像是因为自己救了她，更像是自己想到办法将钱交给了绑匪。

　　“不用谢，你平安就好。”宋兴琛压下心头的疑虑，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他扭过头，看着电力办公楼，抬脚就要往那边走，“老郑，你先带她回去吧，最好再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老郑立刻松开妻子，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宋兴琛，力道大得出奇：“你去哪里？”

　　宋兴琛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有点莫名其妙：“去看看电力站的监控啊。钱给了，人救了，绑匪呢？总得找出来吧。”

　　“你别去！”阿歆闻言，也激动了起来，她跟老郑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宋兴琛，“他们会再回来的，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宋兴琛出于军人的职责，安慰道：“别怕，我一定找到他们，把他们抓起来，不会再伤害你们了。”

　　老郑拉着他就往外走：“哎呀，甭管了，回家吧，外面多危险啊。”

　　两人绑架一般的桎梏，让宋兴琛心中升起反感，很少有人现在对他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了。

　　而且说是害怕，他总觉得这两人像是在害怕自己。

　　老郑又说：“要是找不回来怎么办，你能保证他们不会有同伙和后手吗？”

　　宋兴琛肩膀处的肌肉绷紧，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挣脱的冲动：“所以我才要去看看啊。”

　　“别去……”

　　阿歆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宋兴琛的手臂上，他下意识伸手托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却又抓不住源头。

　　阿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非但没有顺势站好，反而死死攀住他的胳膊。宋兴琛冒出一种“胡搅蛮缠”的感觉，不由地低头看了一眼阿歆，发现她的眼神透着异样。而且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这不全像是恐惧，而是要拉住他，不让他过去一样。

　　就在他被阿歆缠住的这片刻分神，老郑猛地松开了抓住宋兴琛右臂的手，他非但没有帮助妻子，反而毫不犹豫地朝着电力站的主控室方向狂奔。

　　这种决绝的孤注一掷，宋兴琛只在战场上见过。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出来一个可怕的结论。

　　“你们……”宋兴琛也不再管她是不是怀孕了，他右肘蓄力，精准撞向阿歆的肋下。

　　没想到阿歆动作更加迅速，她感受到宋兴琛手机肌肉鼓起，立刻放开，退了半步绕到他背后，徒手将他的胳膊硬掰过来。

　　一声清脆的嘎啦声，宋兴琛半条胳膊产生的剧痛感立刻覆盖了半副身子。他怎么也没想到阿歆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再也顾不上手下留情，一把将她推开，碰到她肚子的时候，感受到失真的柔软感。

　　好家伙，怀孕真是假的，这俩夫妻可真能演。

　　他没再给阿歆反应的机会，左拳砸向阿歆的太阳穴。

　　“砰！”

　　阿歆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应声软倒，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为防止她苏醒，宋兴琛解开鞋带，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绑住。然后捏住她的下颌骨看了一眼，自己的猜测没错，她是个灰界人。

　　尽管地外星人普遍身形矮小，但地球女性中，也因地域文化和基因差异存在一部分矮个子。换句话说，灰界人女性本身就极具迷惑性，更何况李歆一直顶着女歌星的身份示人，其长相和身材更不具有辨识价值。

　　她是灰界人……那老郑呢？

　　宋兴琛心理建设了三秒，用左手猛地抓住自己几乎废掉的右臂上臂，硬生生将脱臼的关节猛地一推一送。

　　“嘶——！”

　　一瞬间疼得眼冒金星，虽然还有难以忍受的肿胀感，但好在手臂能活动了。

　　他不敢耽搁，追着老郑消失的方向跑去。快到电力站大楼前，他又看见了刚才那个保安，“快，通知武装部队，外面那个女的是间谍，立刻逮捕带走。”

　　又紧接着问：“还有，刚才那个男人呢？放进去了吗？”

　　保安被他吓了一跳，结巴道： “他……他说是维修工啊，证…证件齐全，就，就放他进去了。”

　　“……”

　　这又是哪一出啊。宋兴琛无语，他一边跑，一边将这些荒谬的线索串联起来。先是老郑夫妇用“怀孕”降低他的心里防御，又用“绑架”控制节奏，最后将他成功糊弄过去。如果他们跟绑匪是一伙的，那很多就能解释得通了，不过还有一点他不明白，既然老郑和同伙能以“维修工”的身份进入电力站，那自己在这一局中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还能是什么角色，小丑呗。他自嘲地想着。

　　但必须要把刚才扔进去的黑包给拿出来，谁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今天是周末，电力站只有几个值班人员，他回到刚才的地方，那里是通往大型变压器基座的必经之地。门还没合上，他后颈汗毛倒立，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凭着生理反应，侧身避过身后的攻击。

　　“郑冬喻。”宋兴琛转过身，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高中同桌。“你到底是谁？地外星的间谍？”

　　“那里叫伽马X-3星球，不叫地外星！”老郑双目猩红，满面狰狞，他盯着宋兴琛，“阿歆呢？你把她杀了吗？”

　　“没有。”宋兴琛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激怒他，只能顺着他说：“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你不去看看她吗？”

　　“你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她也是凶多吉少。”老郑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和悲愤，“就算她活着，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们的人会把她折磨死！”

　　宋兴琛试图再劝：“你们好好交代，会活着的。”

　　老郑带着气音呵了一声：“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我们活不了了，从我爱上阿歆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老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们的婚礼你还记得吧，那就是我们俩一起策划的，可惜啊……”

　　早在六年前，他们就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思，想到那场婚礼上 无辜伤亡的宾客，宋兴琛一时间又有些愤怒：“为什么？”

　　“为什么？”老郑尖锐地笑了起来，“明明最开始是地球殖民了伽马星，为什么你们一点都不觉得理亏呢？为什么是你来问我‘为什么’？”

　　前人的错误，后人来背负。

　　宋兴琛脑子里不合时宜地窜出那句经典台词，几乎是脱口而出：“对不起，我没得选。”

　　“那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宋兴琛反手将那个包拖出来，甩到他面前：“以你‘维修工’的身份进不来这里，所以你们让我来，但我没想明白，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配合。我本来回地球的时间就不固定，如果那天没在银河画卷研究院门口遇到，我答应你们邀约的可能性忽略不计。”

　　“我只能说是天意。”老郑看着那个黑色的手提包，又低头看看手表：“别白费力气了，要不了多久咱俩就会跟这里一起被炸上天，到时候上天再做同学……兄弟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你的作业我全包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炸上天……”宋兴琛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可惜，你的炸弹我换掉了，你做得确实隐蔽，把钱挖空，把炸弹藏在夹层里。”

　　万幸，他当时也没有完全头脑发热，至少打开看了一眼，才发现了藏在这里面的炸弹。

　　“我不认识这批炸弹的型号，但我相信它们的威力一定很大，你的钱应该全用在这上面了吧。郑冬喻，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留，你让熠熠怎么办？你们俩这样做，他长大了怎么办？”

　　提到儿子，他还没动容，但是看着钱中间空空的坑，老郑失望地大叫一声，抬枪就朝着宋兴琛打。

　　论起身手，他不是宋兴琛的对手，被制服的时候。宋兴琛看见老郑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凄凉、绝望、愤怒、怨恨……

　　现在的他只觉得疲惫。

　　另一边，“元影”佣兵团的临时据点。

　　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遭遇战，他们成功截获了目标海盗团的运输舰。此刻，飞船停泊在一个专门处理“灰色物资”的中转站里，队员们将成箱的战利品从海盗船搬进自己的货舱。

　　“这些都送到医疗室，先供着他们用。”古嫣指挥着队员们搬东西，她最近精神不错，一方面是跟凯恩把话说开了，他们准备一起回地球，另一方面是古寅已经有清醒的迹象。

　　“诶，快看这边！” 一个队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奇，推开一扇伪装得极好的厚重密封门。“这底下居然藏了个音乐厅！”

　　那是一个精心布置和养护的音乐厅，演奏设备和乐器都被摆放在相应位置，还悉心做了加固处理。这个音乐厅不管是氛围还是环境，都跟这架大型战舰格格不入。

　　Simi走到一架钢琴前面，她自小生活在飞船上，没接触过这些，也认不得。

　　古嫣看了一眼品牌标识，“这居然是安佩弗三角，还是2346年生产的，真不知道这些海盗，是从哪个有钱倒霉蛋的手里抢来的。”

　　“看起来是个好东西啊。”凯恩摸了一把这架钢琴，乌木烤漆上透着幽蓝色，像一片流动的星光，就连外行都能看出来这台钢琴的珍贵程度。“你会吗？”

　　“小时候学的，早就忘光了。”古嫣这边拒绝完，那边就推荐：“澜叔，我记得你会。”

　　潘澜没有推辞，他走上前，轻轻掀开重的琴盖，先在几个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下。随即弹奏了一段激昂又深沉哀伤的旋律，是马克西姆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凯恩听了一会，双手合十：“愿白云覆盖下的地方，都洋溢着和平安宁的光芒，惟盼天下命运共同，千秋万代，永无战争。”

　　“我小时候听姐姐弹过，她说这不是充满风情的克罗地亚，而是饱受战火摧残之后的苦难。”古嫣的声音低下去，她的声音像是无端刮起的一阵风，吹在每个人的心里。

　　“澜叔，换一首欢快的吧，我们都会唱的那种。”

　　她的话音落下，潘澜的琴声也恰好收束在最后一个铿锵有力的音符上。余音落下，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

　　潘澜自小学钢琴，要不是来到这黑暗无垠的太空，他大概会去做一个学校的钢琴老师，刚才看到这架钢琴，一时技痒，便挑了个快节奏的歌。听古嫣这么说，他环顾了一下围着自己的年轻士兵，他们本就是地球的后裔，当年第一次跟地外星人开战的时候逃出来，远离家国数十年，甚至连曾经的母语都不记得了。

　　但此刻，每一个人都垂着眼睫。

　　音乐的魔力能够直达人心。

　　他想了一会，手指移动到钢琴的最右边，一串清清泠泠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来，突然变调的音乐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确切地说，是让在场所有的中国士兵都为之一振。

　　跟《克罗地亚狂想曲》不同，这首宛转悠扬的音乐让人在松口气的同时，又不禁红了眼眶。

　　有人用中文跟着唱起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能听见一首这样包含家乡风情的小调，在场不少中国士兵都呜呜咽咽地哭出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跟唱这几句刻在脑子里的歌词，潘澜就一遍又一遍地弹。

　　有的声音嘶哑，有的唱歌跑调，有的声嘶力竭，但都不妨碍他们用歌声来倾诉自己的心。声音大的仿佛都盖过了钢琴本身的声音。

　　“这是什么歌，他们为什么会哭，我觉得很好听啊。”一个身上刺着各种图案的男人问，他不解地看着嚎啕大哭的中国士兵。

　　古嫣解释道：“这首歌叫做《茉莉花》，在地球上的中国，属于最具有代表性的一首传统歌曲，在中国很多人都会唱。”

　　这些离家太久也太远的人，他们身上背负着国家乃至全部人类的使命，其中也不乏信奉“好士兵流血不流泪”的说法，却都在一首家乡小调前泣不成声。

　　薰风如有情，吹帘散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