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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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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苏就站在门口,眼巴巴等着宣楉出来。
她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台子是架起来了,戏却不能只让阿式一个人演。
跟宣楉这么多年,多少知道点她的脾气。
真是鬼迷心窍,被色所迷,那不一定。主子保不准是表面做做样子,心里防范着。心思这么一定,她抬眸看着来开门的阿式,倒也没那么仇视了,只是轻轻的一瞪,就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幽冷的风夹杂着清寒的霜气,跟着她一同进屋来。
屋里烧了一个炭盆,放在床前,暖意还未到达人身,就已彻底消散。宣楉挑了挑眉,不知道这小丫头抛下蛮乐转而来这的目的,她开口正要去问,便看水苏的眼神不对。
她雪亮的眸子盯着桌上的空碗,灯火忽明忽灭。
宣楉莫名觉得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头。
水苏瞥了一眼,不管是在无忧山,还是在军营,她都没有见过主子亲自下厨给别人做饭的。
就是她,也没这份殊荣。
她这会儿有些慌了,转头一瞥,就看见阿式阖门,两三步走到了宣楉身侧。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就好像是头靠着头,相互依偎。
完蛋了!
脑子瞬间闪过数十册话本子,奇怪的念头随即冒出,阿式喜欢主子是她挑唆忽悠的,要是人恢复记忆后,主子又情根深种,她怎么办?
是啊,她怎么办?
这场闹剧,是她扯出来的头。
骗局一旦被识破,主子会生她的气还是生阿式的?
自然是她的啊。
水苏被自己的想法吓白了脸,原本是来做做戏,博一下主子心软。现在,她嘴唇碰碰,细声细语说道:“我……我是来给阿式公子道歉的。”
正好阿式看过来,她敛眉,掐着手,低低说了声对不住。
寒风过身,声线被吹的颤颤巍巍。
烛火影绰,水苏的身形跟着一晃,同平日嚣张模样截然不同的柔弱,反而让宣楉皱起眉头。
她拧着眉心,看着水苏,想瞧瞧这机灵鬼又在玩哪一出。
身旁的人往前踏一步,白色衣袍翻动,下边的黑色长靴绣着金丝勾勒的海棠花,他走路无声,就像踩在雪地中一般。
宣楉下意识抬起头,侧目看去,男子背脊如松竹在庭,风雪而来,凌寒不畏。乌发如云,玉冠不堪,承不住全部。额侧落下长须,走动间隙,发丝飘拂。
阿式眸子浅淡,不悲不喜,“水苏姑娘,不怪你。今夜是我冒犯唐突……”
他似想到什么,语调带了些萧瑟。
“你所思所虑皆为了宣姑娘,我记忆难寻,身份不明,身上又没什么武功,只怕是会拖你们的后腿。”
水苏很想说,对,你有自知之明就好,今夜就别凑上来了。
但她看了眼宣楉,什么也不敢说。
就如蛮乐告诫她的,今夜去鬼市不是闹着玩的。
她踮脚,前头用力碾了碾。
好一会儿,才找回话,平静地说道:“公子,是我的错。”
错在她做事没脑子,给主子惹了个大麻烦。
两人一度陷入了沉默之中,宣楉手撑着下颌,起身并主动开了口,“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今夜我们的计划不能有失。蛮乐受伤,谢家人也盯着谢敬秀,如今能帮我的,只有阿式。”
她平静的眸光犹如五月的初阳,恍惚中,阿式心头好像漏了一拍。
有些话,他没听见,只记得宣楉让水苏留下替他打扮。
乔装后,再去前厅会和。
直到坐在凳上,他依旧想着那句话。
“能帮我的,只有阿式。”
他面颊微红,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奇特。
好像在宣楉心中,他便是独一无二的。
水苏从马车上取出一套钗裙,让阿式换上。原本是按着蛮乐的尺寸做的,她上下比对比对,恐怕这裙有些小了。
“尽快换上,别磨蹭。”水苏的语气也算不上多好,不过阿式没在意。接过女装,也只是平平淡淡的神情。就在他要关上门,水苏的手猛地按在门框上,幽夜里,那双烛火般的眸死死盯着阿式,“阿式公子,先前是我冒犯,误导了你什么,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式一愣,以为她还在说前厅的事。
他从未怪过水苏,从话本里学来的一招两式,也并不想用在她身上。只是,当时太着急,这才误伤……莫不是因为这个,水苏才厌恶自己,觉得他有心机。
思及至此,他又觉得荒谬。
话本是水苏姑娘给的,她如今又怪他什么?
阿式捏紧衣裳,低头望着那支南玉流苏,轻轻地开口,“水苏姑娘,我不明白。”
是她的鼓励,自己才有勇气留在宣姑娘身边,甘愿作人外室。
如今,她又责怪自己。
水苏心里也不好受,早知道一开始就听蛮乐的话,别瞎搞事。她看了眼阿式,继续说道:“今夜之后,主子就会回宣城。而你……会留在这等你的家人。”
“宣姑娘这么急就要走?”阿式没想到,留给他的时间竟只有短短的一夜。他微微蹙起眉头,磕破的头此时像针扎一般,他强忍着难过,鼻尖皱起,“是……是为了回去完婚吗?”
他隐约记得,水苏姑娘说过,宣、鹿两城盟约,宣楉要娶鹿城世子。
盟约和他,是个人也知道宣楉会选什么。
水苏没说话,但那神情,相当于默认了。
他定了定心神,并未放任情绪游走太久,很快恢复平静,对着水苏颔首,“多谢。”
对面的人怔然,谢她什么?
有病吧。
她这属于棒打鸳鸯,还和她说谢谢。水苏那半点良心丝毫不痛,反而皱着小脸,往出走。
还得给阿式准备帏帽,毕竟那张脸太过妖孽,到时穿帮了就糟糕了。
毕竟,人家极有可能也有仇家。
门轻巧地阖上,阿式丢了魂似的穿上衣裳。
那是件剪秋罗,宣城特产绫罗,寸金寸布。鹅黄色的交领袄子绣着两三枝桃花,在上头还站着两只肥啾啾。
雀鸟引吭高歌,引出柳条般的春衫裙。就连鞋子,水苏也备好了,是双合他尺码的鹿皮靴,踩着软乎乎。他面容略微苍白,乌发虚散,用一根月白色的海棠发带挽着。
因摸索不到,他并不能很好的将一头乌发全都束缚在发带之中。那儿余下几根,这儿散出几缕,忙活半天,也没理好。流苏钗自然也用不上,他随手放在一边。
豆大的烛火晃来晃去,明月入窗来,床榻处洒了白霜。
他心中依旧惦念着那件事,便看着那处莹光发起了呆。宣姑娘要回去,便不会带上他了。她要让自己待在这里,等家人来接。
家人,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是有家人的。
大概失去了那些记忆,所拥有的情感也一并淡去,说起家人,他心中并没多大波澜。
“笃笃笃”
水苏在外敲门,“公子,你可换好了?”
外头天寒地冻,她还是去烤了一会儿火,这才匆匆过来。到门前,阿式还没出来,叫她有些疑惑。
她又问了两声,门开了。
阿式突然出现,俏生生如同九天玄女,银盘般的月儿从云后钻出来,驱散了乌云。
雪停了。
风也跟着安静下来。
水苏就这样呆愣愣看着,而此时正走入院中的宣楉不由得眼前一亮。
阿式着了一身春色,披着斗篷,洁白的狐狸毛将他的脸围了一圈。乌黑的头发拢在了斗篷中,薄纱布覆在他的额上,反而有种虚弱,叫人忍不住保护的柔弱感。
美人,大美人。水苏要不是矜持,张嘴就要啊啊大叫。
怪不得主子会另眼相待,就这般的美人,她能睡……
心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水苏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吐了好几下舌头。她稳了稳心神,轻咳两声,将帏帽递上。
本还想替其涂脂抹粉,如今看来,根本不需要。
阿式礼貌接过,如葱玉手轻抚过上头的小南珠流苏,素白的纱葱手心划过。痒痒的,像极了那日碰触宣姑娘手指时的感觉。
他余光一扫,月色之下,黑色的人影站在柱子边。她上半身靠着那根朱红色的承梁柱,双手抱着胸,粉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宣楉挑了眉,玲珑鞭如同一条毒蛇盘绕在她的手臂间。
她抿唇轻笑,大抵很是喜欢阿式这般装束,就连眸光也多了几分温柔,“可好了?”
阿式此时戴好了帏帽,对着宣楉点点头。
“今夜的计划很简单,你我作夫妇,一同进鬼市。”宣楉左手拿着银面具,走下台阶时,将其戴好。
阿式望着同先前截然不同的宣楉,眼眸低垂,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线稍微掐弄,只要不多说话,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叫人认出来的。
宣楉将眸底的惊艳压下,语气淡淡,“不必太过担心,我会护好你的。”
是她说的,就一定会做到。
*
子时到,鬼市幽门开。
藏在暗处的影子避开月光,凉凉说道:“你在看什么?”
“找个熟人。”一道沙哑的嗓音想起,老者慢慢抬起头,他已是古稀,半截入土。浑浊的眸光在那些挤破头要进鬼市的人里不断寻找,最终,似看到什么,轻轻扯动了嘴角。
影子微微一动,也看到了底下的情形。
一对穿着素淡的夫妇,一矮一高,很不搭配。
他不再去看,而是问自己感兴趣的,“鬼老头,无忧山也在找螭龙戒,这事你知道?”
提到这个名字,老者面色微凝,过了会儿,冷嗤道:“他们想得美。”
他的目光望向远去的粉衣少年郎,不由得露出和蔼慈爱的笑。让他瞧瞧,柳云仙的女儿是否担得起他送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