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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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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悬明月,细雪簌簌。
阿式抱着膝,把头埋在臂弯里。
宣楉端着面来时,他就如被雪压弯的青竹,薄衫上缀着一层柔和的月纱,霜白凄凉。
“阿式。”
她轻唤一声,少年木然转眸,在瞧见她时,急忙擦了把脸。月华如水,把他的局促正正好展露在了宣楉面前。
阿式似觉得丢脸,起身时面红颈赤,“我……我没有在哭。”
此地无银三百两。
宣楉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把面放在了桌上,“吃面吧。”
红木放桌上摆着一盏油灯,边上有个老茶壶。宣楉转身将门关了,寒风止步门外,阿式看着那碗青菜面,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你亲自做的吗?”
是细面条,上头有些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坐在长凳上,最先等来的是宣楉给他披上长袍,“我的手艺一般,你凑合吃。”
鬼婆婆的面已经坨了,宣楉就重新烧了一碗。
她长腿一迈,坐在长凳上,看着没有动作的阿式,忍不住皱起眉来,“为何不吃?”
在军中,她偶尔也会自己下厨。做出的东西说不上好吃,但绝对不会难吃。
阿式身娇肉嫩,大抵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
一般这种公子哥,吃不了苦。
她的眉头靠在一起,第一次觉得这屋中的光太暗,只能照耀一方地,她余光一瞥,阿式端坐在一侧,微微垂着头,双手捧着那碗面,看得很认真。
是在犹豫。
换做其他人,宣楉会骂一句不识好人心。但今夜,大概是月色温柔,将她的性子也磨平了,“其实,我的手艺也没那么差。”
她转了转茶碗,脸色平静。
在无忧山时,每一顿饭都是需要她自己烧的。因为不会生火,还挨了好一阵子的饿。那时,生啃地瓜,树皮。她学会爬树后,倒有野鸟蛋可以吃……
她对吃食的要求并没有那么精贵,吃进肚子,能有力气就成。
贵家公子,应当与她这种人不一样。
“你若不喜欢,我去请瑟娘替你烧点吃的。”宣楉伸手要将面端走,阿式这时也有了动作,把头一埋,筷子飞快动着。他饿惨了,狼吞虎咽,几个眨眼,面就没了。
阿式端起碗,把汤一饮而尽。
等热气散完了,油灯晃晃悠悠中,阿式的影也跟着动。
阿式眼眶湿润,在宣楉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被握住了手。他似永不会熄灭的小暖炉,浑身发烫,只是肌肤相触的瞬间,宣楉就觉得脸上冒汗。
她无意识地后仰,阿式就靠近。
在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宣楉终是禁不住,出了声,“你,你作什么?”
阿式的面庞就像那海底唇白的夜明珠,发着莹莹的光。他眸光没有一丝亵渎,水润而乌亮,“宣姑娘,我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面。”
他诚挚,恳切,发自内心的说出这句话。
少年的喜欢,就如今夜的月。
细小的雪籽砸在院落里,将那一方芭蕉打的颤颤悠悠。
宣楉收回眼神,却忘记手还在少年的掌中,源源不断地热意轰了过来。阿式的手细嫩修长,轻轻的抚摸时,让她浑身都跟着颤栗。这舒服的感觉,让她手腕绵软无力,抽也抽回来。
阿式低头,他轻轻的将宣楉的手指抬起,因她常年握剑,主杀伐,手掌磨出了许多茧子,他的手背只是轻碰那掌心,就被粗粝的茧子磨红了一片。
他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宣楉的手掌,就像猫爪子挠着,一下又一下,心中痒痒的。
阿式菩萨垂眸,声音轻如春风,“很疼吧。”
那么多茧子,不知用了多少年。
宣楉望着阿式,并没有一丝赧然,她翻开手掌,看着那些老茧,心中冒出异样的情绪。世上从未有人问过她疼不疼,他们羡慕自己的身份,是柳云仙之女,从小拜入无忧山,身为女子却成了宣城少城主。
他们议论她如何强,从未在乎过十三岁以前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宣楉自然地收回手,大方笑道:“不疼。”
没有这些苦难,她也不会这般强。
比这些还疼的,在她身上,不知有多少。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可终究会睁开那双眼,继续拿起刀,为身后子民冲锋陷阵。
世人不需要她的疼。
阿式眼眸有着复杂的情绪,他乌黑的羽睫悠悠颤动,他盯着那双本该拿剑的手,忽而灿然一笑,“宣姑娘,我做你外室好不好。”
他大胆,直接,仿佛一块炙热烧红的铁落入凉水中。
刺啦——
水沸腾滚开。
宣楉手脚发热,被盯的坐立不安。
少年屏息,眼直直瞧着宣楉。
许久,都没回应。阿式想起那话本中的情节,想着自己还是心切了些,唇间的苦笑还未展开,先看见宣楉歪着头,皱起眉,眸中沾了几丝茫然,“外室是什么?”
外室,她从未听过。
她正正经经,阿式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支支吾吾半天,阿式子这才红着耳根子,“就是,就是替你烧一辈子饭,穿一辈子衣裳,铺一辈子床。”
他在‘一辈子’三个字上咬得很重,最后差点咬着了舌尖。
宣楉一听,想着原来外室便是给她当奴才使唤。
想着水苏先头和她说的话,宣楉大概也明白了,阿式是怎么都要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她想着,还是得说清楚。
先前算不上救人,她甚至想把人挂回去。
宣楉轻咳了两声,避开了那灼灼目光,本来想这件事拖一拖,去鬼市就少一桩麻烦。这下要是不说明白,恐怕麻烦要平白多一件。
阿式还瞧着他,面颊红的能滴血。
刚刚那些话,是他的心里话。可藏在心里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话本里的招数学了个尽,不是以身诱人,就是言语勾人。
可他才施展一些招子,就惹恼了水苏。
想来想去,还是直接些。
他心中惴惴不安,是希望宣楉同意,又期盼她别答应。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态,矛盾得很。
阿式揪着手,要是力气再大些,那皮子都快烂了。
窗外雪停了,天地万赖俱寂。
“阿式,当时的情况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救你是因为……”宣楉张嘴,想说清事情。
门外就有人敲门,手下力气也重,砰砰砰,像要砸了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