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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家的故事(二) 只有吃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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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陈景明,齐家颂是很欢喜的。当然,这份欢喜里掺杂了一点私心,他开始向四周搜寻江楠的身影。不过,很可惜没有。
陈景明的腰杆从未挺得这样直,今天,他是陪父亲来看房的。一来,父亲伟岸高大的身影与体面的工作,是他无形中炫耀的资本。二来,父亲总是缺席自己的家长会,叫他生出孤独的感觉,如今也总能将这份父爱堂而皇之地放在明面上展示了。
“你家也打算在这里买房?”齐家颂直奔主题。
“对,”陈景明脑海里忽然回忆起齐家颂借江楠学生卡的画面,不由得揶揄起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和你做邻居。”
“是啊,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机会做家人。”
陈景明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瞧你那紧张样,”齐家颂笑得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你比我大几个月,我叫你一声哥哥,还不行吗?”
哥哥。
依稀记得江楠似乎别扭地叫过自己几次。
同为男性,他第一次嗅到了一丝危机感,就像是两头猎豹,瞄准了同一个猎物。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下定决心,必须在各方面超越齐家颂。
陈长荣不喜欢底层,也不喜欢高层,选了个三楼向阳的位置,预备着待到孩子们升学换了学校,即刻拎包入住。
万事俱备,只差两个孩子的成绩了,陈长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对于成绩,江楠给出了完美的答卷。这天,她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
当罗老师把几张纸笔放在江楠手里的时候,她几乎一下子感觉到了沉甸甸的意义。
“老师,稿费是什么?”
罗老师笑:“之前我把你的作文拿去投稿,结果被省青年文学报录用了。杂志社用了你的稿子,就要给你报酬,也就是稿费了。”
“真的!谢谢罗老师,”江楠兴奋地说,“那能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文章了吗!”
“能,当然能,”罗老师把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给江楠,“这一期的报纸,送给你。”
“白发是时间的信使,母亲的白发里蕴藏着她为我珍藏的时间,那是她对我最真挚的爱,”何岸生朗读着江楠的文章,“江楠,你写得真好,你的比喻太生动了,是我完全想不到的视角!”
“是呀,江楠,你太厉害了,我真感觉你以后能成为一名大作家!”黄楚楚的语气带着崇拜。
江楠感觉有一阵清润的风吹来了,朋友们的话叫她嗅到春天的味道了。
她比谁都明白,其实有时候,早就华丽的辞藻所需要的,并不是多么多么丰厚的学识与丰富的经历,仅仅需要一段苦难,便能造就。
江楠拿稿费给妈妈买了护手霜,给陈叔叔买了一个领带,给陈景明买了一本笔记本。
那是皮质的封面,棕色的漆,金色的卡扣,看出来她用了心。只是这样俗不可耐的外表,陈景明实在是谈不上喜欢的。
“学校里会发,你没必要单独买给我。”
江楠执拗地补充:“我想买给你。”
“行,谢了。”陈景明的喉结滚了滚,还是没多说。
江楠打电话给妈妈,何兰芝听了之后很是高兴。那种高兴,是发自肺腑的,比赚到多少钱都高兴。
“我就说楠楠肯定行,楠楠真争气!”
是啊,谁能想到如今自己也能算是班里的学习榜样了。
临近升初中,班主任孟伟开了个主题班会,叫大家说自己的梦想。
轮到江楠时,她说:“我未来,想当一个作家。”
孟伟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是老师或者医生什么的。
江楠想起妈妈,心中很悲伤。
因为她从妈妈身上看到,钱是那么重要。
而写作,不光是她热爱的事业,也能让她体面地多赚一点钱,让妈妈的生活过得好些。
当然她没那么说:“因为我喜欢写作。”
这个年关,家里两个孩子都要升学,因而是没有什么趣味的。书房紧闭,陈长荣一个唯物主义者,也跟着单位里的老高跑了好几趟寺庙,祈祷两个孩子考出好成绩。
结果出得很快,也不知是烧了什么高香,陈景明考上了市一高,江楠虽然没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但也靠着征文比赛的获奖特招进了实验二中,实验二中就在市一高对面。
陈长荣很高兴,那种高兴,仿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
买房的事情,他开始提上日程。
努力过后的暑假是惬意的,有种大战告捷的快感,江楠有些不切实际的恍惚。
何岸生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一中,家里条件不允许,他没法去市里读书。黄楚楚则是和自己一个高中,她是擦边进来的,也算是一种实力。
陈景明带着江楠去搬书的时候,何岸生远远地小跑了过来,递给江楠一本书。
《简·爱》。
“我看你老是借这本书看,我就拿零花钱把它买了下来,”何岸生鼓起勇气,“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初中,但是高中、大学、未来还是有可能见面的。”
“江楠,祝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作家。”
江楠想起了前些日子班会课上何岸生说自己想当医生:“谢谢你,何岸生。那我也祝你变成个厉害的医生,到时候我来找你看病。”
“嗯!”何岸生眼中激动万分。
陈景明把江楠的全部行囊打包扛在肩上,连看都懒得看二人。他不知道江楠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找你看病”这样不吉利的话的。
两个小屁孩,懂什么是爱吗。
“他喜欢你?”回去的路上,陈景明问。
江楠摇头:“没没没,怎么可能了。他是我班长,对我很好。”
陈景明没理会,随后说道:“江楠,你有没有认真算过,你比他们,大了两岁。”
江楠点头,她知道当年因为江林辉的自私,硬生生让自己错过了适龄开学的时间。
“你现在是初一,可是你的年纪,足够上初三了,”陈景明开始为她分析,“人家十八岁上大学,你却二十岁,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小时候,我爸说家里没钱,不让我读书……”江楠的话,像是一味苦涩的中药。
陈景明闻言,又没了脾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或许就这样读下去,大了两岁就大了两岁吧。”
“时间就是生命,你不能浪费时间,以后你就业成家,都会受影响,”陈景明拦在她面前,二人也就这样对视了起来,“你有没有关注一个政策,家长申请之后,学校对你的成绩进行测试,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跳级。”
陈景明替她下了决定:“开学之前,你把教材学到初三。”
“我?”江楠有些兴奋,也有些害怕。如果成功,那就意味着过往浪费的两年岁月,还能被自己紧紧抓住。
“我不知道自己行吗,我的成绩在班里现在只能算中上,也没考上市一中,我……”
“我教你。”
六月伊始,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新学校的期待时,陈家大院里的两人却进入了一种几近白热化的攻克阶段。
九四年的初中教材并不算难,科目的内容也都基础。陈景明是县里的中考状元,规划初中三年的快速学习对他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初一,语数英、地理、生物、政治、历史。初二,新增物理、几何变难、英语大升级、地生结业。初三:化学、总复习、冲刺中考。
陈景明将三年的学习总结为几个清晰的模块,不知为何,他就是很想拉江楠一把。
或许是看到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吧。
故事随着黄楚楚和何岸生的到来,由两人独处变成了一对三的小班辅导。
陈景明忽然感觉师者难为,虽说一个也是教,三个也是学,可他的注意力似乎总是放在江楠的身上。
陈长荣对这一切喜闻乐见,江楠的升学问题一直是他所困扰的,如今儿子愿意主动拉妹妹一把,他自然很是欣慰。
如果能填补江楠那没有及时入学的两年,也算是他对何兰芝的一种弥补。
他请了市里最好的老师,在家里开小班课,陈景明由主要教师沦为助教,职权小了,所以干脆直接充当起江楠的私人教师。
临近开学,何岸生和黄楚楚都回了家,小班课告一段落。
陈景明对江楠说:“我爸已经向学校提出了申请,开学会有老师对你的学习能力进行测试,如果顺利的话,你可以直接念初三。”
“我怕我不行。”江楠有些怯场。
“没什么不行的,学习的本质不就是重复吗,”陈景明站着,一手压在江楠面前的桌子上,俨然一副训话的状态,“你的那两个好朋友也一起报名了,你怕什么。高考才放开十多年,说实在的,题目真不算难。再过个二三十年,那才是真正的高考呢。”
江楠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三个月以来,她确实学得无比认真,而且很多一知半解的事情忽然开了窍,甚至有些参透了学习的乐趣。
拿到跳级试卷的那一刻,江楠忽然感觉如有神助般,每道题目她都有思路。对于她而言,与其说是答题,倒不如说是对陈景明的教学给予一个完美的回馈罢了。
成绩出得很快,学校组织专人批卷。何岸生跳级到初三,拿到了县一高的免学费资格。黄楚楚也能跳到初二,这对她的父母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了。
江楠拿着成绩单,久久不能平静。
她和何岸生同分,从今天起,她就是市实验二中的一名初三生了。
何兰芝破例带着她下了馆子,饭店是两层小楼、红底黄字招牌,门口摆两张圆桌、几张长条凳,门口挂一个红灯笼或者塑料花,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江楠心中很是新奇,她不知道原来还能叫别人炒菜,炒完了还能端到自己跟前。店老板说顾客就是上帝,江楠觉得自己也就是上帝。
考得好就有饭吃,就能当上帝。
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对母亲说:“妈妈,我要考得更好,到时候拿奖学金请你吃饭。”
“好啊,楠楠真争气。”
何兰芝心中百感交集,她付了钱,还点了几个硬菜打包,叫江楠带回去给陈景明吃。
“楠楠,景明哥哥对你很好,你平时要多让着哥哥,多考虑哥哥,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江楠对母亲偏向陈景明的行为有点吃醋,“妈妈,我都十五岁了,我懂这个道理。”
“好了,妈妈不说了,”何兰芝摸了摸江楠的头,“妈妈再攒点钱,在你高考前,就让你和妈妈一起住,好不好?”
“真的!”
江楠很高兴寄人篱下的日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结束,可她忽然觉得手里拎着的几道菜变得重起来。
那时候,就该和陈景明真正说再见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
“每次陈叔叔做猪肉的时候你只吃一碗饭,做牛肉的时候你能吃两碗。”
“算你有良心。”
陈景明破天荒没和江楠一般见识,也没再排斥母女俩的好意。
“谢谢你啊,陈景明。”
“不用谢了,你自己也很努力不是吗,”陈景明开玩笑说道,“这些菜就当是学费吧,鸿记的菜我知道挺贵的。”
江楠盯着陈景明吃饭的样子,想起妈妈说的话,忽然出了神。
会有那么一天,两人再重新变成两条平行的线。
“想什么呢?”陈景明不知何时长成了茁壮的青年,那双眼睛,看谁都深情。
江楠想起来了走进陈景明房间的那个夜晚,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我在想,”江楠的脑子忽然有片刻的宕机,“头发是什么味道?”
“头发能有什么味道,”陈景明凑近问她,“你学化学,学魔怔了?”
江楠想起自己以前闻过玉霞染烫过的波波头:“头发的味道,像发霉的枯草。”
“可是”,陈景明随手挑起江楠的一绺发梢,“你的头发很香啊。”
命运的发梢,在这一刻被风吹起,交错盘结,从未停止纠缠。
陈景明很慷慨,打算把自己全部的旧书继承给江楠。大包小包的,江楠照单全收。
结果,里面有一本作文本。许是陈景明一股脑整理的时候忘了分类,才落到了自己手里。
上面是陈景明幼年的字体,笔体不似现在那般遒劲,很是方正。
江楠随手翻阅,有一篇题目是《我的爸爸》。
“在我的记忆里,总觉得爸爸离我很远,总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那时候爸爸经常出差,某个周五他随着夕阳回家,那天他穿了一件满身是口袋的工装外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只小狗。那时候,我就知道爸爸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可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爸爸不爱我了。有一次,镇上有个爱心义卖,发了好多免费的饮料。我一个人去的,喝了橘子味的汽水。可我一想到大吴他们喝不到,想到爸爸喝不到,就拿了好几瓶装到我的书包里装回家。没想到爸爸不但不高兴,还骂了我一顿。
我哭得很伤心,爸爸说这是不诚信的行为,是占小便宜,爱心义卖的饮料是给扫地的爷爷奶奶喝的,我不应该拿。可爸爸不知道,我只是怕大家喝不到和我一样的饮料,而感到伤心。后来,爸爸知道了我的用意,才和我道了歉。那一刻,爸爸的眼睛红了,他说他把我想成了坏孩子,他是个坏爸爸。
我说,爸爸,你怎么会坏呢,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了。
爸爸离我很近,爸爸也离我很远。
但我永远爱他,因为我俩的心,总是离得很近。”
看看着,江楠的泪水打湿了这篇作文。
她完完全全能体会到陈景明的心情。
从小到大,纵然生活再不济,也有妈护着自己。
可陈景明在那么小的年纪孤身一人,纵然生活得再好,也是不完满的。
父亲的若即若离,让他像是座孤独的岛屿。
他的心里,一定藏着很多苦,所以他说话像大人。只有吃了苦的人,才会变成大人。
江楠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自己也是大人。
或许,她和陈景明也算是同道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