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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的故事(一) 他完完全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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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疼,我疼!”
“疼就对了,”齐家颂像拎小鸡仔似的揪着齐家乐,“你刚刚要是真拿这个水洗手了,就不是疼的事情了。”
“你凶我!你凶我!我要告诉爸爸妈妈……”
那小男孩的眼泪说来就来,若不是江楠方才目睹了这一切,还真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齐家颂不再理会齐家乐的无理取闹,或许是早已司空见惯,又或许是懒得计较。
“好巧啊。”
江楠这么一说话,齐家颂才冷静了情绪:“江楠,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
齐家颂此时不似学校里那般随性,听到他念出自己的全名,江楠莫名紧张起来:“我妈妈在这上班,我来找她的。”
“那你呢?”
“这是我家开的。”
江楠的嘴不自觉变成一个“O”形,她是知道齐家颂有钱,但当她和他被放置在同一个平台的时候,她才具象感受到这种差异的显著。
他是老板,母亲是员工。他是权利滔天的厂二代,自己是借住在员工宿舍的流浪人士。
两人的沉默并未持续很久,一男一女穿着一件大衣、一件风衣,裹着寒风来到了众人面前。
“怎么了乐乐,没事吧!”
“哥哥凶我,我怕!”齐家乐即刻便缩在母亲杨静澜身后,显得如此楚楚可怜。
“家颂,你是哥哥,该让着弟弟,”杨静澜声音本就声音尖,这会的责备听上去便更加刺耳了,“弟弟还那么小,你怎么能打他的呀!”
“是他自己要去碰开水的。”
“那你不能好好说话啊,”她心疼地抱住齐家乐,“乐乐还那么小,你这么凶很容易吓到他的。你都是快高中的人了,他连小学都没上……”
作为父亲的齐明志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焦急地查看齐家乐身上到底有没有伤口,也不知道是寻找烫伤的伤口呢,还是找所谓被哥哥打的伤口。
齐家颂背过身,随后往前走去,只觉得再听不见周遭任何声音,也不想听到各种嘈杂的扰音。
弟弟的哭声,母亲的责备,父亲的摩挲。
世界把他的心撕碎,再撕碎。
江楠没出声,她多想给齐家颂递一块手帕,尽管他根本没哭。
“抱歉,让你见笑了。”
江楠带他去了员工宿舍外边的石凳上,这会没人,两人能够平静地谈一会天。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齐家颂以往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我姥姥走了之后,他们把我接到身边,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有了个弟弟。”
“其实,他们一定也是爱你的,只是你弟弟还小,所以才叫你让着他。”
“年龄小就这样这样对我了吗,难道是我想长大的吗?是我想当哥哥的吗?他们怎么从来不问问我!”
江楠以一种近乎怜惜的目光看着齐家颂,就和在看小盘村路边的一只流浪小狗小猫没什么差别。
她不知道,原来有钱的齐家颂也会有那么多烦恼。
钱,竟然不是万能的。
“楠楠,”远处的何兰芝朝自己招手,“怎么跑这来了?”
江楠下意识和母亲打招呼,并毫不避讳地介绍起了齐家颂。
“这是我学长,一个学校里面的,他是初中部,上回还借了我学生证。”
何兰芝没见过齐家颂,即便见过,她也不是喜欢攀附权贵的人,只会将他当作女儿的同学而已。
她从兜里藏宝似的拿出两颗奶糖:“一人一颗糖。”
高兴之余,江楠紧张地瞥了齐家颂一眼,她怕他吃过太多奇珍异宝,瞧不上这粘糊的奶糖。
“好吃,谢谢阿姨。”齐家颂笑得粲然。
何兰芝的手艺很好,她用员工宿舍的锅灶给两个孩子烧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豆腐青菜,红烧肉,水蒸蛋,菜式虽家常,但是味道是无法替代的。
晚上分别要送走齐家颂的时候,他似乎已经不忧伤了。
“谢谢你们的招待。”
齐家颂什么也多说,因为在他消失的三四个小时里,父母没有来找过他,他此刻的情绪,是因为江楠母女才暂时豁然的。
“你别不高兴,其实……”
“我知道,不用安慰我,让女生一直安慰很逊不是吗,”齐家颂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不食人间烟火,“我习惯了,回见。”
晚上,江楠依偎在何兰芝身旁,母女俩挤着一张小床,被窝却是很温暖的。
宿舍里别的人今晚上夜班,只剩下母女俩,这仿佛是一种说好的默契,没有人会责怪她把多余的人带回宿舍,因为这个屋檐下,栖息的都是苦命人。
“楠楠,在陈叔叔那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叔叔和哥哥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在学校读书还跟得上吗?”
“比以前进步了点,上次考试我进步了好几名呢,”江楠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好,上次还获了奖……”
不知过了多久,江楠才安心地睡去了,母亲的体温这样让人安心,叫她的身心都陷入到一种绵软的包围之中去。
何兰芝久久不能阖上眼睛,她的心里有一本账,算着江楠的人生,算着陈长荣对自家的帮扶,而她则是用汗水和生命在填补这本账目的亏空。
翌日清晨,何兰芝和同事何晓影换了班。
何晓影也就是江楠看到的奇怪姐姐,她很年轻,二十出头,去年刚生了个头胎女儿,就和老公出来打零工。她赚钱是玩了命地赚,什么班给钱多她就上什么,哪怕干到低血糖犯了也是不足为过的,因而总是一年四季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何兰芝给何晓影带了烧卖当早饭,以示感谢。
今天她要带江楠去做她心中预设已久的事情。一直以来,她自诩是个称职的母亲,可来到了新环境,她才知道自己或许只是个标榜着爱意的自我主义者。
同一个宿舍,胡彩娟对独生儿子的爱几乎是可以抛去生命的,鞋子小了,衣服紧了,头发长了,所有细枝末节的地方,她总能第一眼便察觉。何晓影每个月几乎都要给在老家的女儿寄玩具回去,商场里卖的新款洋娃娃是她每个月的定时消费,即便自己每天只吃白粥配咸菜。
回看自己的女儿,自己为了所谓的好环境,把她全然寄托了出去,这虽然是当下的最优解,但离开了母亲,孩子的生活终究过得会不完整。
比如,此刻的江楠在理发店的镜子前好奇地看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真像一只凌乱的小鸡崽。
何兰芝忍俊不禁。
她带江楠剪齐了头发,买了五彩的头绳,绑了一个好看的高马尾。城里的小女孩流行穿娃娃领衬衫,她给江楠也买了一件。女孩子正是发育的年纪,她买了几件贴身的小背心,这样在学校能穿好些日子。
江楠的脸皴皴的,何兰芝还买了一罐马油面霜。白白的膏体抹上面颊,江楠觉得自己的气色都好了起来。
她望着镜子前的自己,真是有些实在的恍惚,于是不由得想起那天看到了高年级的蔡淑婷的时刻。或许自己现在,至少也能在外貌上算半个城里姑娘了。
从来不喜欢打扮的她,第一次在美这件事情上有了深刻的启迪。
美和读书,一样重要。书读得好能叫人开心,人打扮得美也能叫人开心。
“妈妈,我下次什么时候能见你?”分别时,江楠依依不舍地问何兰芝。
何兰芝拿手比划了一下江楠的腰:“等楠楠的辫子,长到这里。”
江楠感觉自己像是两方的谈判使者,她的使命,就是把陈叔叔买的东西给妈妈,把妈妈买的东西给陈叔叔。
何兰芝的工资不算高,但是却花了好些积蓄给陈景明买东西,男孩子个头窜得快,于是她买了不少衣服,样式简单,但很大方整洁。又为两个孩子买了一些糕点和零食,都是些时下孩子们喜欢的吃食,可以说是极其周到了。
东西很重,有好几个袋子,江楠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老柜员张师傅指尖摩挲着最后一沓印着“壹市斤”“半市斤”的薄纸,票面上的麦穗图案被岁月揉得发浅,油墨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是几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气息。他把一叠粮票码齐,用红绳轻轻捆好,随后对陈景明说:“这些都是我半辈子的积蓄,现在用不到了,送给你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如果这能赚钱,你小子可不能忘了我。”
“张叔,您放一百个心,就按之前谈的,如果真赚了,你三我七。”
“嘿,你这小子。”
江楠大老远就瞧见了陈景明的身影,他站在店门口舌战群儒的样子,真像个商人,全然看不出是个高中生年纪。江楠愣愣地想,或许他以后就成了个商人也不一定呢。
陈景明注意到了这道目光,但他没想到这道目光是江楠的。从他的视角来看,那是个扎着马尾的城里姑娘,似乎已经盯着自己出了神。一条裙子掐着腰间的身段,甚是婀娜。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要这样盯着自己,但他还是把腰杆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
“陈景明!”
这声音熟悉,陈景明这才发现这位优雅的陌生小姐竟然是江楠。
他完完全全认不出来她了。
“给你的。”
在陈景明的呆滞中,江楠心里只想着要把手上的鸡蛋糕趁热给他,不然里面的红豆沙冷了就变硬了,吃起来就和石头没区别了。
“谢谢,”陈景明忘了客气地推辞,也忘了自己不爱吃红豆,“你剪头发了?”
“是啊,奇怪吗?”
“不奇怪,”陈景明感觉自己嗓子眼干干的,只能零星蹦出几个字,“挺适合你的。”
“那就好。”江楠笑了。
她看了看陈景明的粮票,问:“你拿这些干什么?”
这件事情除了大吴,他没和别的人细说过:“你得保密。”
连他自己也想不通,怎么就忽然间掏心窝子似的把事情告诉了江楠,就差把自己的家底也给告诉她了。
“行,如果我以后看见什么新奇的票证,都留给你。”
江楠没深究,在她看来,这和卖些糖水圆子的工作没什么差别。
“不许和别人说。”陈景明说。
“不说,你放心,”江楠把几个袋子递给他,“我妈送给你的,你拿着,我太重了。”
“你不重,挺瘦的。”
江楠不知道陈景明为什么忽然听不懂人话了,但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一向是无限包容的:“我是说,这袋子太重了,帮我拿一下,谢谢。”
“好……”陈景明缓过神,赶紧若无其事地接过袋子,不小心触到江楠的指尖,下一秒连耳朵根也连带着红了起来。
江楠拿着母亲买的礼物回家,一路上身边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陈景明察觉到了这份不善,便刻意站在江楠面前,好似别人看不着她的身影,她也免受这流言蜚语一般。
见到陈长荣,江楠立刻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钱给他:“陈叔叔,这是我妈妈说要给您的,您一定要收下。”
陈长荣没数,单轻扫一眼,便知道这钱的总数目差不多就是自己买给这母女俩的东西价格。
这点小事,她也要和自己算得那么清楚。
他欠她的,她却不需要他还了。
他看着江楠逐渐开朗的模样,心中依旧是百感交集的。她们母女俩眉眼相似,有种解不开的愁绪。何兰芝富有诗意气自华,性子又多愁善感,和林黛玉倒是有几分相似。
现如今,江楠却明媚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年轻的何兰芝又回来了。
江楠又回归了平静的读书生活,照常借书,照常备考。离升学只差几个月了,像是挑战,也像是解脱。
有备无患是陈长荣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两个孩子都是升学的关键期,他筛出了几个有可能的学校,并且把周围的住房交通都考量了起来。
环境是最好的老师,每当江楠出现,她身边总有着不好的声音。但孩子是无辜的,是他自己造就了这种局面。
他是个无能的男人,至少在感情上。
所以,物质层面上,他不会再让孩子们受一点委屈。
单位里要分房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优先的是有配偶家庭的人,这件事情无可辩驳。陈长荣自然也听说了,他一个男人带一个孩子,这样的尴尬身份,自然是不好和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抢房子的。
自然,那也不是他的作风。
“你和我说句老实话,你和翟静到底离了没,”同事老高是陈长荣为数不多的好兄弟,“要我说,这回政策可太好了,我要是你,拉也要把翟静拉回来。”
“翟静有新的家庭了,我不好打扰。”
“怎么的,你见过她了?”
“没有,”陈长荣继续写着手上的文书,连眼都没抬,“反正,我们俩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老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俩啊你们俩,年轻的时候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对啊,后来怎么就离了呢。你就算不管你自己,也想想景明啊,孩子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妈,多可怜啊。”
“孩子是无辜的啊。”
“房子又不是只能靠分,我自己有打算了,”陈长荣拍拍老高的肩膀,“谢了,老高,这些年谢谢你对景明的照顾。”
老高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劝不通这头倔驴的。
他在陈长荣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沓报纸,上面写着“商品房出售”,便了然了他的心思。
“本市城区新建商品住宅公开发售,多层结构,煤卫独用,水电齐全,产权合法,现房交付。欢迎单位、个人选购,款清交房。”
齐家颂百无聊赖地跟在父母身后,念着商品房开发商给的宣传标语。正想打个哈欠,却不想看到了熟悉的老同学。
“嘿,陈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