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浪里舟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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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郑小舟和公司的高层吃了顿午饭，那个小副总年纪不大，和郑小舟长得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像，倒也不是五官，是打远一看的那种气氛，身形动态。
小副总也姓赭，这个少见的姓氏，倒是让郑小舟留意了一瞬。
赭翎对郑小舟也是一副打量的态度。这个小副总，看得出来是个纨绔骨架，气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郑小舟坐在他旁边，香水的味道很浓，像是要掩盖什么似的。不一会，又到了个人。一个是赭翎的哥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郑小舟心里有点不适，他怀疑这俩人嗑东西了，甚至就在公司里。
过了会儿，又进来三个女孩，年纪很小，漂亮得逼人，一进来就盯着郑小舟看，彼此说着悄悄话，补着唇膏。上司给郑小舟介绍着，原来这三个也姓赭，是赭翎的堂亲妹妹。
郑小舟这时候已经感觉到事情有些诡异了，打个哈哈要去卫生间，却正好和推门而入的人撞上了。
最后来的这个竟也姓赭，是个年纪大的。郑小舟一看他推门进来，整个人的表情就僵住了。
郑秀衣的大箱子里头有张老照片，泛黄了，被小时候到处乱翻的他找到。
是那个人。
郑小舟一时间心神剧震，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沉默地注视他很久，嘴唇翕动数下，才哑声道：“和秀衣很像。”
郑小舟的上司早就不知道上哪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那两个兄弟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这时候也抬眼看着郑小舟。
“你可能会很讨厌我，小舟，”那男人叹息道，“我年轻时候犯了错，我不求你原谅，只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我老婆不让我接你回来，她娘家人太厉害，老爷子不同意，我……我又没什么本事。现在不一样了，这么着，你弟弟——出息了，现在是他当家，我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孩子，辛苦你了，这么多年。”他保养良好的手覆上郑小舟的后背，“长这么大了。回家吧，孩子，以后有什么忙，爸爸能帮的，都帮你。回来吧，孩子，咱们赭家越来越兴旺，这多好。”
“你们小辈互相熟悉熟悉，等你弟弟不忙了，我找个机会，带你回去见他一面。你弟弟也是F大毕业的，说起来你们还是一届……赭青，你们应该认识吧？”
郑小舟看他这样自来熟地说着，自己连一句嘴都插不进去。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是泛起惊涛骇浪。
赭……赭青。
这些年，他自己就在金融圈混着，很多消息都算灵通。沈家万钟国际倒台，他一直在关注着，赭青这些年的白手起家，他也略有耳闻。对于南洋赭家，他一个打工的了解的不多，也只是表面上的那些东西，而郑秀衣对于过去的事情讳莫如深……
谁知道会有这样的巧合。
自己竟然和赭青有着血缘关系？
本来听着这个男人的絮絮叨叨，郑小舟几乎想甩脸子走人了，谁他妈稀罕你假惺惺的道歉，施舍一般的“回家”？
可是自己是赭青哥哥的这件事带给他的巨大冲击，已经胜过了不解和愤怒。
他就这么愣着，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直到那个男人期期艾艾地开口。
“小舟啊，我也不奢望你能一下子接受这件事情，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很不容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赭家永远欢迎你回来。”
郑小舟脸色很苍白，过了很久，才干干地挤出一句：“……他怎么说？”
男人眼睛一亮：“赭青吗？看来你们认识了。他让我接你回家。”
郑小舟沉默一会，摇了摇头。男人皱起眉：“小舟，你什么意思？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抓住呢？爸爸之前是对不起你，让爸爸弥补一下不行吗？回家，咱们赭家人见一面，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不了。”郑小舟说，“不合适。”
他把情绪掖在眼睫下面，不耐烦地推开面前的人，没有理会挽留的声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郑小舟去了趟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冲掉那些肉眼可见的疲惫，伸手抹了一把脸，水珠弄湿的眉毛显得更为漆黑锋锐。这是一张岁月都无法沉淀的面孔，时间让他的五官锐感更甚，强光下的镜面里，比少年时期还要鲜亮惹眼。
这些年来，就算戴着戒指，把伴侣的存在公之于众，还是有很多人明里暗里地对郑小舟示好。沈誉一有提过去国外领证，但郑小舟的工作很忙，一直在往后拖。
或许也不止是工作很忙。郑小舟懒得去剖析自己的内心，那些隐匿在潜意识里的恶劣动机。他没有想过遥远的未来，人生那么长，他本质上是不想许诺什么永恒的承诺的。
一辈子？多沉重的承诺。他所能给出的最好的承诺，也只限于当下罢了。不过这些他没有告诉沈誉一，这孩子虽然长大了不少，一谈到这种话题，又会回归幼稚本性，哭哭啼啼得哄不好，让人没法做别的事情。
郑小舟没有意识到，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对方要什么，大抵都会给的。会承诺，会等待，就算那段真心被束之高阁，也会留一个别人不可染指的位置，落上一把又一把的锁。
4.
下午的工作很密，忙得脚打后脑勺。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开朗的本地男孩，接洽工作的时候却根本大气不敢出。他本来对这个年轻上司很有好感——亚洲男人，却不是电影里那种扁平枯燥的脸，而是盲人都看得见的那种漂亮，抽烟的手指性感到要命。
早已经心猿意马，本来想和人家混混熟探探性取向，仗着自己年纪小可以装乖，露出一排整齐小白牙，笑着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上司眯着眼，嘴角勾着，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吐出来的字却滚刀一样刻薄。
“我在你这个年龄，要是做出来这种屎一样的表，饭是肯定吃不下去的。”
实习生讨好的笑僵在脸上。
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外面大厦的灯全亮起来。广场附近的建筑外墙嵌着巨大的3D屏幕，里面拘禁着一些宣传片的丧尸，四处跳跃，在不同的屏幕里乱窜，遥遥看去，逼真得可怖。有时候也会放一些人鱼或者巨型犬的3D模型作为创意广告，在高空俯视着人类，让人觉得新奇，吸引消费者的注意。
郑小舟总会忍不住看那些屏幕。从公司出来，这里的夜晚几乎与白昼无异，鳞次栉比的写字间制造出新鲜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被资本吸收利用，成为推动整座城市运转的稳定动力。在这样钢铁丛林里，每一颗螺丝钉都有着固定的任务，没人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
这些年，他比以前更痴迷于强力度的工作。他这个人，年少时候吃过手无寸铁的苦，知道物质的重要性，便会对普世意义的功成名就有着一种莫名的执拗。看起来是轻浮爱玩的面孔，纵观他短暂半生，却发现他在该拼命努力的时候，没有一刻懈怠过。
况且，在大脑高强度运转的时候，那种无处着落的空虚感便不会跳出来。
那些潜伏在骨子里的野心在寂静的深夜会被空前放大，在血液里冒着冰镇汽水一样噼里啪啦的气泡，叫嚣着对日复一日无尽重复的不满。
当厌倦变成恒常，面具终有一天会龟裂开来。
他近几年工作强度越大，爬的位置越高，抽烟抽得就越凶。沈誉一不喜欢闻烟味，他便忍着，凌晨回来的时候在楼上阳台慢慢地抽，然后打开笔电，借着尼古丁带来的清醒继续加班。
很多事郑小舟都自己放在心里，工作上的事沈誉一不懂，那些觥筹交错里微妙的站位他更不懂。许多压力便自己衔回巢穴里去，一点点消化掉了。心理年龄小的爱人可以陪你开心，也只是开心而已。郑小舟对他没有什么要求。他很少对别人抱有太多的期待——他总是习惯把一切押在自己身上的。
去便利店买了几包烟，还有冰淇淋。他享受着难得的放松，前台付款的时候，他和收银员开了几句玩笑，开车回家。
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他的车与另一辆擦肩而过。红灯闪烁，颜色交替后车流大动，奔腾不息，没人注意到旁侧的防窥车窗后面坐着什么样的人，抬眼的一瞬间又掠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情绪。
那些浓烈又隐蔽的，仿佛冬日里覆着一层冰的湍流，看起来坚不可摧，人踩上去，便会在一瞬间引起裂纹的扩伸，冰下深泉奔涌，晦暗不见底，掩藏着无法自渡的心魔。
郑小舟就这样与那个人擦肩而过。隔着两扇薄薄车门，和一个不算完整的十年。
5.
郑小舟这几天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他略微查了查，发现都是赭启明的公司。心里烦躁更甚，却也泛起一点余波，暗暗揣度——赭启明这么做，背后是不是有那个人的属意？
若是……若是他的意思。他会有这个意思么？当初经历过那件事，郑小舟已然不敢再见赭青了，一想起来，浓重的负罪感几乎压得他站不起来。赭青当时和吴家那个女孩一起出了国，这些年回到赭家，人生也回到了正常的轨道，这便是再好不过了。
想来当初他们那段，倒像是脱轨。赭青的人生本该是清清净净、漂漂亮亮的，被自己从中扼断了，如今好不容易才回到正轨，自己还回去掺和什么呢？
他挂断猎头的电话，沈誉一的视频突然切过来，郑小舟刚洗过手，忘记套壳子的手机猛地一滑，脱出手去，在光滑的走廊地板上溜出几米开外，正落在电梯门前。郑小舟忙弯下腰去捡，站久了的腿却有点发麻，竟然一下子半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电梯门突然打开，好几双皮鞋出现在面前。郑小舟有些尴尬，正要伸手去够他的手机——那上面还显示着微信视频里沈誉一疑惑的脸。
另一只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郑小舟突然感觉，眼前的这只手，像是放着慢动作一样，每一帧都在静音。虽然只是一只手而已，却那么的修长、有力、皮肉妥帖，细微的动作也有种特殊的好看，好看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却有一道狰狞的刀疤，肉虫一样微微凸起，藏在手心处，捡手机的时候显露了半秒，却春山倒海一样，一下子扎进郑小舟的眼睛里去。黑西服袖子下一只好表，不算完全地盖住另一道不知何时添上去的疤。
手掌是高中那回，赭青徒手握住他的刀……可手腕上又是怎么回事，是那时候么？是……他想都不敢去想的那几天？
郑小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单单只看见一只伶仃的手，他脸上那张千锤百炼的玲珑皮就挂不住了，整个人被那两道疤钉在地上，膝盖沉得要命，完全不敢抬头。
“小郑？”上司开了个玩笑，“都是一家人，行这么大礼呢。”
郑小舟牵扯起一个笑容，缓了缓神，赶紧站起来。那只手拿着手机，没有按熄屏幕，直接插到郑小舟西装口袋里。
“谢谢……”郑小舟下意识道。
那人却已经擦肩过去了，很高的身量，剪裁良好的西装，还有很薄的须后水味道。像是随手帮了陌生人的忙一样，听到道谢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
上司古怪地看了郑小舟一眼，却没说什么，跟着走了。
同楼层的SVP是个华裔女人，正好出来休息，听到刚才领导的话，心思微动，和郑小舟一同去茶水间，漫不经心道：“你看，总部的par好年轻。”
郑小舟点点头。
她笑一下：“那是赭鸢亲手带出来的，孩子是好孩子，只是要大洗牌了，他一个人，身边没几个靠得住的，不仅要管总部的事，自己新开的公司又赶上IPO，市场现在鱼龙混杂的，恐怕很难撑过去啊。”自言自语地端了杯咖啡，慢悠悠地推门走了。
郑小舟接了一杯冰美式，又去吸烟室抽了两支烟。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来，在通话记录里找到那几个红色的被拦截的号码，拨了一个过去。
“赭启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电话那头明显一愣，继而发出惊喜的声音，郑小舟并没给他多话的机会。
“住址发过来。”
赭家在这边的宅院很大，临着私人林场，还有连绵不绝的溪水河畔。这段路程还蛮远，开车有些慢，直升飞机却一会儿就到了。郑小舟很多年没坐过私人飞机了，有些不习惯，被赭启明的排场搞得直翻白眼。
大门打开，一下子被几条苏俄猎狼犬扑到面前去，突然闻得一声娇叱，那些高大漂亮的动物才止住了腿脚，恢复成长身玉立的姿态，雪白端方地立在人前。迎面来的是一个踏着低跟鞋的短发女人，几乎和郑小舟差不多高，身上一套简简单单家居服，泪沟很深，眼睛亮得吓人，脊背有种军人似的峭直。
“欢迎回家，小舟，”她的语气很亲昵，“青青一直等你回来呢，姑姑带你上去。”又含笑地拉着郑小舟的肩膀细细端详一番，温声道：“怪不得呢，女孩子们那天见了你，回来就一直跟我叽叽喳喳。小舟，好俊气。”
郑小舟本来冷着的一张面孔也不好意思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姑姑倒没什么抵触的感觉，反而有种隐隐的亲近。
“和青青一个大学，平时关系很好吧，”赭鸢带他上电梯，到三楼去，“他叫厨房做了几道菜，你喜欢的酸辣口。”
郑小舟听着那几道菜名，怔住了。
“这是你的卧室，看看合不合意？青青给你准备的，哎呀，我说现在谁还用这样的床单，土得很，臭小子偏偏倔驴子一样的呀。”她说起赭青来好像很亲，埋怨的时候露出一点乡音来，软软的。
去看那床单，却是上学时候用的那种花样，普普通通的蓝格子，清清淡淡的花样，郑小舟心里却被敲了个小口子一样，不知所措地流出一点情绪。
“咱们家老爷子走得早，青青那时候跟着我，还是个学生样子，和客户讲话笑都不笑一下的，难带得很。”想起那时候的艰难，赭鸢无奈地皱皱眉头，“现在终于有点一家之主的样子了，你回来帮衬着一点，姑姑也好休息休息，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
郑小舟这时才轻轻地“嗯”了一声。赭鸢捕捉到他态度从游离到认真的变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青青在隔壁，前几天熬了夜，补了会觉。马上开饭了，你去叫一下青青下楼呀，姑姑去看一眼厨房。”
郑小舟站在那间卧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
毕竟是血缘兄弟，如果能作为兄弟站在他身边，帮他渡过难关，看他功成名就，家庭美满，倒也是皆大欢喜。自己心中的愧疚，也能缓解一些。
下了决心，敲了敲门。等了一会，也没什么动静。门好像没关严，他压了压把手，打开了。屋子很暗，窗帘像酒店里的一样，密密实实的。门口的光透进来，可以依稀看到床上窝着一个人，床单和隔壁的一样，朴素的蓝格子。
郑小舟突然感觉自己的烟瘾又犯了，指尖烦躁地互相摩擦着。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却立即充满了房间里赭青特有的那股子香味——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在幽闭的环境格外明显，发丝一样细微绵密，径直钻入人的骨髓里去。
进来的人被网一样密的味道捕捉了，明明赭青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在床上，漆黑柔软的头发垂下来，密实又笔直的睫毛，熟睡的脸和十年前一样皎洁，现实和回忆就这样缓缓重叠了。
郑小舟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一直看着，也不知过了有多久。
走了十年，一抬头发现月亮还在头顶。或许就是郑小舟现在的感觉，他心情复杂，攥攥拳头握到指根处的戒指，如梦初醒一般，轻轻咳嗽一声。
赭青睁开眼。
“嗨，好久不见，”郑小舟笑嘻嘻地，又顿了顿，“没骗你吧，我真的是哥哥。”
赭青一动不动地，眼睛似乎在看着某个方向。郑小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己的戒指。朴素的一枚，在昏暗的环境很不起眼，也不知他是怎么一下子就发现了的。
莫名有种小时候做坏事被抓包的诡异感觉，让他想把手背在身后。赭青却收回了目光，一声不吭地坐了起来，叠被子，抚平床单，下床穿鞋，拉开窗帘。
郑小舟站在那儿，被冷落着，脸皮再厚也咂摸出一丝尴尬来，讪讪道：“你姑姑让我叫你吃饭，那你先穿衣服，我、我先下去……”
赭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抬手解自己的睡衣扣子。
郑小舟不知怎么，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窗帘拉开之后，落地窗透过的光很足，把他红脸蛋上的细微绒毛都映了出来。这么一看，也不知怎么长的，三十岁的人了，脸上皮肤竟还和少年时候一样。
赭青也不理他，郑小舟却感觉出他不高兴了，习惯性地去看人眼色，也不动弹了，只是暗暗地觑着脱衣服的人。
赭青似乎注意不到他的眼神，自顾自脱掉睡衣，又行云流水地脱裤子。郑小舟注意到他身上多了很多伤痕，一道一道的，肉色的疤爬在皮肤上，多如牛毛，越往下越是触目惊心。
郑小舟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一样，脸上刚涌起的血色瞬间褪了个精光。他屏住呼吸，瞳孔紧缩，手垂着，拳头攥得发颤，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却像过了一辈子那样漫长，冷汗把衬衫湿透了。
赭青换好了衣服，很自然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人相见以来的第一句话。
“走吧，吃饭了。”
就好像只是十年多年前某个放学后的午休，叫同桌一起去吃食堂一样。语调也是平平的，好像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他还在身边，一直没离开一样的。
郑小舟跟在他后面，下楼。他好久不示弱，这么多年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给一朝打回原形。拼命才忍住不掉眼泪，忍得胸口发涩喉咙疼。
饭桌上的菜看起来很眼熟，尝起来更觉得熟悉，郑小舟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一些记忆突然回炉了。郑秀衣的小饭馆，泛黄油亮的菜单。
赭青明明没去过……那次他不是没来么？难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偷偷去了？不仅去吃了，还把手艺学了？郑秀衣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小舟，合口味嘛？这几道菜还是青青亲自教给厨房阿姨的，家里孩子们都爱吃。”赭鸢忍不住道。
“很好吃。”郑小舟说。
“姑姑。”赭青同时开口了，他面色有些不耐。
赭鸢笑笑，竟然和小女孩一样吐吐舌头，朝郑小舟眨眨明亮的眼睛，好像在说：“看，脸皮可薄，嫌我多嘴呢。”
郑小舟对她弯了弯眼睛。
赭启明似乎一直想和郑小舟套些近乎，但是因为没人理他，只好一直讪讪地自己夹菜。家里另外几个小辈一直在偷偷看郑小舟，眉飞色舞的。病秧子兄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他们那支的家长则默默地观察着郑小舟，鼻子眼睛里都是盘算。
郑小舟装作看不到，只是一心一意吃自己面前的饭。
和郑秀衣做的饭菜味道几乎一样……
“小舟，这几天就在家里住吧，来这儿之后累坏了吧。”赭鸢说，“一会儿我给你们温总打个电话，过些日子就跟着青青去总部吧。你们兄弟俩一起工作，姑姑放心很多。”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目光严厉起来，看向桌尾处的晚辈，沉声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要是再沾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怪咱们家不给你们留情面，公司里挂着职位也就罢了，别给家里惹事。”
郑小舟被她的眼神震到了。那两人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地应着。
赭青似乎吃得差不多了，他吃饭一向很快。他站起来，只和赭鸢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餐桌。郑小舟耙完碗里的饭，抹了把嘴巴，和赭鸢说了一声，也上楼了。
他有点狼狈地跟在赭青身后，局促地抹平自己衬衫的褶皱。赭青越是一言不发，他心里越没底，也不插科打诨了，低着头跟在人身后，像个孩子。
到了卧室门口，赭青进去了，郑小舟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自己的卧室——自己的，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竟然已经默认这是他的卧室了。
这种奇怪的自然。
赭家不是他郑小舟的家，但是他为什么会有种回家的感觉？
躺在那张蓝格子床单上，闻着熟悉的皂香味，他一如既往地失眠了。他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东西来，乱糟糟的无法得出任何结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矛盾，诡异极了，却让人不可自拔地沉湎其中，似乎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魔力。
没有看到手机上上百个未接来电。
没有注意到短信和微信都冒出红点。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郑小舟好久没睡得这么香甜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松松的，像一大摊晒得很暖和的毛绒玩具。
意识也不是很清明，眼皮总沉沉的。屋子的窗帘隔光特别好，屋子里黑黑的，而且一点噪音也没有，地毯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舒适。
就这么一直睡到下午也没人管的日子，对郑小舟来说，太过陌生了，陌生得都有点宝贵了。做了多年社畜，最好的日子莫过于工作电话关机，外面下着暴雨，自己裹着温暖干燥的被子睡觉。
“拿点水喝……”他嘟囔道，脸更深地埋进松软的被子里，“渴死啦，妈的。”
刚睡醒的音色沙沙的，让人心痒痒的。
一杯温水递过来，郑小舟闭着眼睛，睡得乱糟糟的脑袋抬起来三十度，嘴巴张开，无意识地挨上杯沿，又开始嘟囔：“不要热的，加冰块去……”
那个杯子动都不动一下，仍然固执地贴着他的嘴唇。
“干嘛呀，操……”郑小舟使劲挤着酸涩的眼睛，要睁开，“小崽子越来越烦人——”
（省略一千字，我一开始都没发现这里有一千字的短高速）
他起身走了，干脆利落的，没有再回头一下。
郑小舟有些懊悔，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眉心。他躺了一会，翻出手机来看，被惊得浑身一冷，一瞬间，负罪感藤曼似的爬满全身。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无论如何，不能再犯了。
无论如何。
郑小舟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去。他近乎仓惶地警告着自己，这么做是错的。
不可以越轨。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浪里舟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