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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来吧,阿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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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阿廖沙,多么好的光明与祝福,你不发迹,就得发霉,之间毫无折中余地。
桌上全是各色照片和记录,还有沙皇宫殿里昔日宦官宫女偷出来的其余证物——他们都发霉了,只有阿廖沙发迹地活着。琼先生和王行长二人各发挥长处四处搜罗,上到各色人际圈子,下到远东文玩市场,兜兜转转,东拼西凑,熬了好几个大夜,最后还真把“阿列克谢·罗曼诺夫王子”给拼出来了。铁证如山,预计伊万诺夫大抵有三四十个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这些孩童容貌相似,遗传病相似,神情都病恹恹的,像某种错误的复制品。
“遗传这事哪说得准,侥幸中头彩了呗。近亲通婚,□□,畸形,遗传病,皇室里多的是你没看见的。”
“哎,说起来那个盐业银行的洋寡妇——”
“现在你也觉得像老毛子吧?”
“像啊,真真亲兄妹,真真像神了!你啥时候去见伊万诺夫?”
“今下午,就在租界大使馆。”
苏俄大使馆,其实是沙俄大使馆。天津沙俄租界的旧使馆大概打扫下,现在又成了苏俄暂时的办事处与大使馆,这地方又阴又冷,四处弥漫地窖里的那股子腐烂气。彼时伊万诺夫拿着一沓文件直咳嗽,他扇了几下空气里的灰尘,然而呼吸依旧沉重。
“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好难受。”
“沙俄租界的警察专门拷打中国人的牢房,被拖到这来的中国人就没活命的道理。什么刑具都一应俱全,砍头的锯腿的断胳膊的。”
办公室也很阴冷,不知以前打死过谁。管事的拿墩布拖木地板,而伊万诺夫就巴不得赶紧回家去。他大阔步走去,一把扯掉布满灰尘的窗帘,却不由得想起家里那块明黄色的花窗帘——那窗帘也不是特意定的,本是隔壁于裁缝做坏的一块粗布,春燕拼接着改了几下,漂漂亮亮挂在家里头。
春燕当下在做什么呢?小豆子应该醒了。
阴冷,沮丧,伊万诺夫有种很糟糕的预感,今天将是很糟糕的一天,他拿出文件试图办公。
“经由联共(布)和人民委员会指示,苏联远东各辖区将展开大规模肃清白匪运动,由此将对‘哈尔滨人’进行详细定义,不符合如下‘人民’划分要求的‘哈尔滨人’将是人民敌人,要对其进行逮捕……”
公文里的“哈尔滨人”可不是华人,而是俄人。苏共接手中东铁路后,旅华俄人多为中东铁路建设工人,哈尔滨为中东铁路重要枢纽,由此无论这些苏联人是否于哈尔滨居住,皆被称为‘哈尔滨人’。然而因为复杂的历史原因,中国东北还生活着一个人数众多并讲俄语的居民的组群,他们是一个由“他国劳工”,“无身份混居难民”和“白匪运动者”组成的组群,这些人也被称为“哈尔滨人”。往大里说,“哈尔滨人”的定义范围可以扩大至“中国东北的所有旅华俄人”,往小里说,“哈尔滨人”仅仅包含“身份正确的旅华俄人”。他,小豆子,春燕,他们都是官方言语里的“哈尔滨人”,问题是什么叫“身份正确的哈尔滨人”,
这身份是谁界定的?好些哈尔滨人都在远东铁路建设半辈子了,落了一身残疾病,现在一翻他父母配偶的出身来头,他就成人民敌人了?一代父为东北苏联工人,一代母为东北白俄,二代子女则为“人民敌人”;二代子女皆为东北的苏联工人,而一代父母为东北白俄,则三代子女为“人民敌人”。种种条例如生命平白无故的消耗和浪费,然而这不忠忤逆的想法又叫伊万诺夫更焦虑。
啊,敌人!还没想清楚谁才是敌人,可他这伟光正的英雄倒要再一次拿起真理的镰刀了!
伊万诺夫焦虑地放下公文,他拿起一张婚礼请柬。他倦怠地读下去,发现自己的秘书柳德米拉要和费德罗夫结婚,这时候他才想起柳德米拉已经好些阵子没来上班。自从结婚,他完全忽视了柳德米拉的存在,由此他压根不知道她怎么联络上了费德洛夫——他记得柳德米拉岁数比春燕还小,而费德洛夫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离过婚,还有一个叫萨沙的的儿子。
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人未到,脚步声先闻,那乒里乓啷脚步声一听就是王行长。
“好女婿,愁苦个脸作甚,说来叫岳父我听听?”
伊万诺夫本来就心烦,看见王行长这样更烦了,然而王行长越是这样越来劲。他把那公文包往伊万诺夫的办公桌上一放,凿凿道:
“哎呀呀,见我还不高兴?你我都是封建皇室的余孽,装什么圣人?给你看个好东西。”
此语一出,伊万诺夫本能地僵直了一下。王行长冷笑一声,掏出一张婴孩照片拍在桌子上。伊万诺夫看到那照片便僵死了。
“想起来自己原来长啥样了?别急着惊讶,还有呢。”
伊万诺夫睁大瞳孔,眼见王行长将一件又一件物证摆在桌子上。
“再认,这是谁?”
娜塔莉亚,他的姊妹,他曾经的未婚妻……这些记录是他们曾经在沙俄皇宫生活的铁证。这就是王行长说的威胁,可是他怎么有这些东西?被王行长揭穿秘密的一瞬间,伊万诺夫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伊万诺夫”这个符号的前几十年只有枪炮军刀和万死不辞的燃烧。马恩,列宁,无数个布尔什维克符号都在燃烧。他们的肉身已经死了,但他们的精神还在燎原,可是伊万诺夫,不,那个懦弱又女人样的阿廖沙王子,那个从大革命火焰里逃出来的渣滓,阿廖沙王子……
他才是人民的敌人,现在终于有人跳出来提醒他这个事实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哪怕我再坐实,你都不会承认。先说一声,这位娜塔莉亚还活着,她现在是个十足的白俄匪徒,天津有大量白银掌控在她名下。你是苏共,她难道不是你的敌人吗?”
“砰——!”
枪射出子弹有多快?血丝布满眼珠子,一颗子弹擦着王行长身侧飞驰过去,无可遏制的恐惧让伊万诺夫朝王行长连开了三枪,然而没有一次是打中的,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昔日的爱恋、恐惧、欢愉、悲伤在以惊人的速度交迭,他不由地想到子弹穿透自己的尸体,肌肤骨骼发烂发臭,变成沼泽地里的一股脓水……伊万诺夫不是在对任何人开枪,他想谋杀的只有昔日的自己。腐臭的阿列克谢,软弱的阿列克谢,可恨的阿列克谢,可怜的阿列克谢……
“叮铃铃铃——”电话铃突然响了。
“叮铃铃铃——”电话铃还在响。
“叮铃铃铃——”伊万诺夫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呼哧哧作响,他好像要碎裂了。他艰难地把电话听筒拿起来,听见里面一阵奇怪的胡言乱语,还有吞口水的声音。听筒里嘈杂地响了一会,他听见春燕惊慌失措的言语。
“豆子,么抱斗歪七,你会豪死克啊,呣啃电话听筒!气煞我了,小崽崽子爬到这!你把电话线拉了,你把电话搞坏——”
电话听筒那边欢快地嘈杂了一会,而后挂了。伊万诺夫放下了电话听筒,缄默得像一具青铜雕像。
“岳父,你已经知道我的过往,现在看来是我自作聪明了。我怎会试图勒索你呢?”
“想通这点不就对了?”王行长满含真挚地对伊万诺夫微笑,“其实我也没钱,但是你妹妹有钱,你,我,琼先生三人一起把她搞倒了,谁都有好处。”
“琼先生在哪?”
“见你妹妹去了。”
“砰——!”
城郊荒原与城里的苏俄大使馆有些距离,此时此刻娜塔莉亚正与琼先生矗立于枯草之中,前者设了打猎的邀约,后者赴约。娜塔莉亚朝天鸣击一发子弹,侍女冬妮娅递给琼先生一柄猎枪。快到四月了,天气已然有些热,琼先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心里确实担忧王行长和伊万诺夫的洽谈——毕竟这逼宫计划激进,王行长今日出门又吊儿郎当,就怕脑门吃子弹丢了性命。
王行长能得手吗?
都说妇人之仁,这女人打枪却一点不手软。琼先生偷偷打量着娜塔莉亚,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空当,悄悄凑到跟前。娜塔莉亚轻笑几句,侧身将耳朵凑过去,琼先生对她悄声言语。
“您乃沙俄贵族之后,这是天津卫好些人都知道的事。只是我这几天听风言风语,说您还有一个亲兄长,叫阿列克谢·罗曼诺夫,他还活着。”
“原来还活着呀,然后呢?”娜塔莉亚对琼先生笑语盈盈,琼先生眉头一皱,心想这女人怎么不按照条理出牌,遂又压低声音强调:
“这人现名叫‘伊万诺夫’。”
“哪个伊万诺夫呀?”
“还能是哪个伊万诺夫,可不就是远东的那个!”
“砰——!”娜塔莉亚的子弹穿过一只飞鸟眼眶,它脑浆迸裂,直直掉下来。
“原来是那个伊万诺夫呀,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了解他。阿廖沙王子早死了,而你说的伊万诺夫戴个大军帽,面相如此粗鄙丑陋,吓死人了。”娜塔莉亚放下猎枪捂着嘴笑,银镯子金戒指翡翠珠子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发亮,“琼先生,比起阿列克谢或者伊万诺夫,我对您倒是更感兴趣。一早上了,您在这拿着枪杆子乱晃悠,什么猎物都没打到。”
“确实,毕竟文人嘛,用不惯枪杆子。”
琼先生面色尴尬,他原先预想娜塔莉亚会有些危机感,谁知伊万诺夫也好,阿列克谢王子也好,她好像压根没有半点在意。“您难道就不怕伊万诺夫找您算账吗?有无考虑与我和王行长联合?要投资给我们吗?”琼先生继续巧言令色劝说娜塔莉亚,谁知对方回了句:
“琼先生,我话说白了吧:您就是来勒索我的。您想把盐业银行干倒了,最后敛财,对吗?”
娜塔莉亚三言两语,最后倒说得琼先生“不绅士”了。琼先生铆足劲想要从娜塔莉亚那里谈判点什么,可别说谈判,他一点空子都没钻到。
“这女人!”
驱车离开吴府,琼先生满腹牢骚,他到约定的咖啡馆里等王行长,半天却不见人影。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琼先生等人等得直发饿,遂走出去要了个煎饼果子。四点,五点,六点,琼先生啃那煎饼果子,半天终于把王行长等来了。琼先生把白昼里事情陆陆续续和王行长讲了——他原先预计“应付娜塔莉亚”要比“应付伊万诺夫”容易太多,是知道是反过来的。两人合计了接下来的计划,遂一同出门。然而刚坐上琼先生那辆车,王行长就闻到一股火药的焦味。他四处闻了几下,总觉得不对劲。
“琼先生,你车里放炮仗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闲,闲得没事干在车里玩炮仗?”
说罢,琼先生踩了一脚油门,但那轮胎刚飙过海河口大桥,车内便火药味弥漫。琼先生转了几下方向盘,但那车子失控般沿着大桥疾驰。琼先生终于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他慌乱地要踩那刹车,但车怎么都停不住,一阵疯癫朝着路前头的苏俄大使馆直直冲过去。
“不好!琼先生,你这车有问题,快跳车——!”
王行长拽着车门子朝琼先生叫喊,琼先生握着方向盘朝王行长叫喊。
“轰——!”汽车引擎盖子被炸得六七米高,海河口大桥掀起一片滔天火浪。熊熊大火吞噬了天津1933年的暮春,而一些故事又要翻篇。
“死人啦!海河口炸死人了!”
有人在外头叫喊,苏俄大使馆内的伊万诺夫如梦初醒。他跑出楼去,看见琼先生那辆熟悉的美国福特车在自己不远处燃烧。他跑到海河口大桥边,见水里漂浮着王行长早上戴着的那顶黑色礼帽。他在桥头站了半晌,半天不见水里有人影。海河航运繁忙,河面上大小船只都有,风把伊万诺夫的大衣吹得呼呼直响,他逐渐头脑清醒了。
“还勒索到我头上来了,三个蠢男人,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远处的娜塔莉亚拉上窗帘,仿佛嫌那火焰晦气,她把托里斯叫来命令道:
“托里斯,这两个人肯定没炸死,现在你去找租界警局的熟人发通缉令,传话时候就说:王行长和琼先生在苏俄大使馆前车辆爆炸,而伊万诺夫是谋杀他们二人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