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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所谓分久必 ...

  •   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几千年历史经验已经说明了这个道理:任何地方与中央的分庭抗礼都不会持久。
      1932年1月以后,陈济棠主掌广东,李宗仁、白崇禧主掌广西,两广共同维持西南。内外压力交织的南京,一时无力彻底解决这个分庭抗礼的问题,只能以协商、安抚和职位安排从而缓和双方关系。在这场僵持中,胡汉民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论资历,他是蒋中正的前辈;论关系,两人却早已有了很深的嫌隙。早些年胡与蒋本来就立场不合,而后来胡在西南问题上又态度强硬,坚持维其自主地位,而蒋一时也没什么办法。照这样的局势看,僵持似乎还会持续很久。可世事往往不按人的盘算发展——
      1936年5月12日,胡汉民忽然因脑溢血去世。
      讣告传到军事参议院时,上上下下都收到了消息。名义上是追悼胡汉民,可追悼会上众人谈来谈去,仍绕不开西南问题。老王一听便知道事情不妙。胡汉民一死,西南少了一层缓冲,蒋中正必然会抓住机会处理两广。若局势牵涉到出兵,琼先生夹在西南、南京和美国之间,只怕生死难料。老王劝了琼先生整整三天,可琼先生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去,甚至觉得老王是有些“被害妄想”。事态紧急,时间经不起拖延。老王只好用了一个非常规的粗鲁办法——川渝认识的人多,他找来一些在春熙路开发时闹过事的地痞,又找了几个在山里流窜的土匪。
      “前些时候法币改革,我和美国佬结了不少私人恩怨,如今总算到了报仇的时候。你们哥几个找机会把他的住处砸了,麻袋套头押到南京来。赏钱不是问题,只是人必须活着,手脚也得齐全,其余东西砸得越狠越好。”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乘车回住所的琼先生突然就“撞到一个人”,那人躺在地上哎哟叫唤,说必须得琼先生偿命。那人叫得凄惨,旁边立刻围上来三五个帮腔的:“撞死人啦!撞死人啦!”琼先生恼火。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问这是哪里来的人在碰瓷,一同坐在车上的丹尼斯·赵也见证了,他说车根本没有碰到人。“你放屁!”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上来拍车门,“洋人了不起?洋人撞了人就想跑?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琼先生要关车门,可那汉子胳膊伸进车里就把他拽了出来。紧接着后面又来了几个人,有人砸车灯,有人打丹尼斯·赵。琼先生刚要伸手摸随身带的小手枪,但有人从后头给了他一记兜头麻袋,他将要挣扎,后颈又挨了一记闷棍……
      如老王所预料,胡汉民一死,蒋中正立即动手收复西南了。此后,陈济棠和李宗仁进军湖南,以西南抗日联军的名义正式发出通电。
      “日本侵我日亟,时危势急,敝部等认为非立即对日抗战,国家必无以求生……乞一致主张,即行督促中枢,领导全国从事抗日。”
      消息传开后,南京反应极快。蒋中正一面公开致电西南,劝陈济棠、李宗仁等人不要轻举妄动,有意见可以在接下来的五届二中全会商议;一面又暗中调度湖南方向的兵力。接受中央安排的湘军没有响应两广行动,而中央军又抢先堵住了北上的要道。两广原本打算借道湖南北上,如今这条路已走不通了。眼看形势不利,陈济棠和李宗仁只好下令粤、桂军撤出湖南境内。西南果然乱了。乱在意料之中,也乱在意料之外。这时琼先生已经不知去向,有人来问老王,老王也稀里糊涂,说自己并不知情。直到某一天,军事参议院得到消息:琼先生在西南动荡中遭了土匪流氓劫掠。
      “我作证,琼先生那晚真被绑了,不是南京的,也不是西南的,就是流氓土匪,他,他那晚开车撞人了,就,就……”
      丹尼斯·赵在电话里神色慌张,已经好几周了,他压根找不到琼先生。
      琼先生毕竟是美国人,此前又曾赴华盛顿述职。消息一出,美国大使馆不得不公开说明:琼先生与西南、南京之间都只是咨询顾问关系,并无介入中国内部局势之意。随后罗斯福也向南京方面提出要求,希望尽力保护琼先生的人身安全,同时再三强调琼先生只是美国公民及特别顾问,他个人的去留与行动,并不代表美国政府支持两广与南京之间任何一方。这么些时日,人都没有被找到,所以琼先生也许是“丧命”了吧。
      见美国发表了声明,苏联远东方面也跟了一票。他们对琼先生的不幸遭遇表示慰问,希望此等个体事件不要发展为恶性的外交事件。只是发表声明的并不是伊万诺夫,而换了“格里戈里·施特恩”——此人是远东集团军总司令职位的新人选之一。鉴于彼时苏联已经有了大清洗的苗头,所以伊万诺夫大概也“丧命”了吧。
      闹乱一直在持续,西南节节败退,七月,两广空军集体倒戈,陈济棠失去了讨价还价的条件,最后被迫携带家眷流亡香港,并被通电下野。一个倒台,一群人遭殃,疑云在军事参议院弥漫,戴笠的人马又在四处追查了,所以也老王应该“丧命”了吧。
      在这场游戏里,谁还活着呢?
      西南要倒了,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西北,而南京又是寻常的一天。
      好些时日过去了,已经是六月,现在画匠终于有了勇气聆听自己参与的“外交事件”——家里收音机正在播报琼先生此前疯牛般自由嘹亮的歌声。虽然一想到那次事故就自责,但画匠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听,他希望能给自己提个醒:以后但凡大小事都要仔细检查,不可掉以轻心。就在画匠反复内省和自我批判之际,老王回家了。天气已热,老王满头大汗,他问画匠可否有人送东西过来,画匠摇头,说今天没人上门。
      “哎,琼先生这歌,真是似疯牛哞叫。”
      老王拿起扇子扇了扇,说现在马上要开五届二中全会了,张学良已经飞来南京见蒋中正,此事关系重大,他稍后要去提前看看——他得知道苏联那边派来同行的人是谁。
      “有一件要事交给你:今天有人给我寄了一头美国进口牛过来,捆了麻袋,但到时我可能人不在。你签收后在家里放好,等我回来再拆。”
      “这阵子物价这么高,你还买牛肉。”
      画匠不明所以,说老王要买肉应该多考虑便宜的鸡和鱼。老王面露难色,说这“美国牛”确实不便宜,可谓天价,但也没再说别的。“那晚上是不是有小炒肉了?你记得早点回来做饭啊。”“行。”在老王出门没一会儿后,几个派件的人就来了——他们扛着一个大木箱子站在门外头,问这里是不是王先生的家。画匠代为签收,几个人就把箱子抬到了院子里。天气热了,牛肉不能久放,这么贵的东西臭了着实心疼。画匠本来想先把那箱子拆了,结果又有敲门声。他打开门,见一个提着果篮的小女孩站在门外,她弯腰鞠了一个很夸张的躬。
      “您好,这里是林晓梅的家吗?谢谢她生了我!”
      苍天啊,这又是哪来的孩子!!!
      画匠五雷轰顶,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见晓梅了,该不会——
      “是‘接生’啦。好久不见,麻雀先生!”伊万诺夫笑眯眯地从小豆子身后冒出来,他提着两个礼盒,左手腕上的手表闪闪发亮,“最近闹乱,‘岳父’还健在吧?有无含笑九泉,驾鹤西去?”
      哪有这样登门作客的,问的什么晦气话?画匠惊魂未定,小豆子先提着果篮进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婴儿。而伊万诺夫讲话还是一如既往难听。画匠将想问他有何贵干,然而小豆子已经抢先一步:
      “我们是从哈尔滨过来的!本来我要回到哈尔滨上学,但是张叔叔邀请爸爸来南京,也邀请了我,毕竟爸爸带个小孩子就不会被当成坏人了。我想找姥爷玩,姥爷在家吗?”
      “他出门去了,兴许一会儿就回来。哈哈,好奇怪呀,你叫他‘姥爷’。”
      “哦,那你该叫什么,姥……师?”
      小豆子纠结地思考,伊万诺夫面露尴尬之色,他一把将小豆子抱起来,说现在她正在语言混乱期,经常自己瞎组词、瞎造句,也许以后上了学会好一些。画匠也尴尬地笑,说小孩子真是神奇,以前见还是个话都不会讲的小婴儿,现在居然就这么大了。两人正在交流,院子里的箱子突然发出动静,但那呼吸声不像是牲畜,而是人。画匠还没意识到这点,但伊万诺夫已经察觉到了,他问画匠箱子里是什么,画匠说是别人给老王送来的牛肉。
      “活的吗?”伊万诺夫问。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打开。”画匠回。
      交流中,箱子里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顿时就安静了。
      “麻雀先生,您知道最近中国西南动乱吗?”
      “知道一些,哎,当今世道,这里乱那里乱的,反正不会乱到南京来吧。”
      “是呀,只是坏人太多,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以前杀过牛吗?”
      “那自然没有了。”
      “巧了,我以前在草原上待了很久,不仅对杀牛颇有心得,还知道怎么处理残渣和骨头。您这里有菜刀吗?不介意的话,我帮您处理那头牛吧。”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哪有一上来就让客人帮后厨的——”
      “请别客气,我是熟练工了,不仅可以处理得飞快,还能悄无声息。”
      “砰——!”箱子突然轻微地响了一下,而后又没了动静。
      绝对……是个活人。
      伊万诺夫眯了下眼睛,他催促小豆子快点和画匠把礼盒拿到里屋去,而后顺手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杀牛很容易,难的是在南京这种地方处理残渣和骨头。小豆子和画匠进里屋去了,伊万诺夫阴下脸,拿着菜刀一步步走过去。
      特务,刺客,都有可能。所以……是怎样的一头牛呢?
      炽烈的太阳顶在头上,伊万诺夫举起菜刀,他猛地掀起箱盖,却看见了一头西装革履的“美国牛”。见眼前杀气腾腾,“美国牛”紧张到喘大气,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嘴上:
      “嘘……是我……”
      “谁敢动老子箱子?!”
      就在这时,老王突然出现在了伊万诺夫身后,他左手拿着一袋子碎肉和葱姜蒜,右手拿手枪抵在伊万诺夫后脑勺上。
      “好吵啊,怎么回事?”画匠听见动静赶了过来,一眼就看见琼先生狼狈地缩在箱子里,伊万诺夫举着菜刀要剁琼先生,老王又拿枪指着伊万诺夫。三个人僵在院子里,表情一个比一个震惊,也一个比一个无语。片刻之后,三人几乎同时指着对方的鼻子喊了出来:
      “妈了个巴子!你还活着?”
      “F*ck!你也活着?”
      “哇!咱们怎么都活着?”
      “死吧,还不如都死了……算了,随你们仨乱搞吧。”
      想过各式各样的美国牛,但没想过穿西装的美国牛。画匠死死淡淡地笑了笑,他原本还在幻想晚上能有小炒肉吃,但现在却感觉自己像个玩笑。彼时三人陷入激烈的交谈中,画匠转身离开,但是走了几步路又一晃身回来,换上了一副班主任惯有的训人神情。
      “虽然我允许你们仨乱搞,但不准搞出人命啊!”

      人命已经出过很多了。
      除西南动荡外,至1936年6月,察绥局势也日益紧张。正蓝、镶白、正白、镶黄、太仆寺等旗陆续脱离南京控制,北方战事不断。南京方面却还在观望等待,因为他们认为日本的真正目标不在绥远,而在外蒙古和苏联。北方压力越大,苏联越不可能坐视不管,当时军事参议院中甚至有人幻想:若日苏矛盾扩大,中国或许可以从中争取回旋余地,至少在东北问题上获得转机。然而局势并未按这种期望发展。日苏虽一度紧张,却没有走向正面冲突;察绥问题反而被拖延,连“蒙古建国会议”都开起来了。
      西南问题尚未完全解决,西北又分庭抗礼,现在内蒙也守不住了,此等飘摇动荡的局面已不是单靠等待便能化解。为增强南京对地方的控制,蒋中正依旧认为是“内乱作祟”,由此作了新的任命:陈诚被升为西北方面的“剿匪”总指挥——这意味着他要直接与张学良与杨虎城的地方势力对抗,而且还要间接逼迫苏联放弃推进联合。陈诚不认为自己可堪此任,再三请蒋重新考虑,然而蒋一意孤行。
      万般不得已下,陈诚邀请了张学良来南京劝谏蒋中正,张学良同意了。
      张学良是从西安赶过来的。彼时正值“一二九”事件一周年。身在西安的张学良亲眼见到大批学生请愿,要求蒋中正对日采取更坚决的抵抗态度。面对群情激昂的学生,又想到自己近来承受的种种苦闷与压力,张学良一时百感交集,甚至当众落泪。然而在对蒋陈述时,蒋却对张学良破口大骂,直言其无能,甚至说对学生就应该抄起机关枪打。
      “苏联不是援助了你很多马克沁机关枪吗?”蒋逼问张学良。
      “蒋先生,我们的机关枪是打学生的吗?我们的机关枪是打中国人的吗?”
      对当时的蒋中正,张学良已经不是在劝谏了,是哭谏。然而,他的眼泪并没有换来蒋的同情,反而招来更严厉的指责。张学良走投无路,他只能作最后一次挣扎——如果苏联能对蒋亲自指明,也许蒋就会明白机关枪应该是打谁的。在与伊万诺夫通话时,张学良情绪激动,再三落泪,他对伊万诺夫控诉说:“你的女儿也有一半的中国血统,难道你要袖手旁观,眼见着她的母国——中国,毁灭吗?”
      张学良本想伊万诺夫会因苏联的立场而拒绝,然而对方却接受了他的邀请,当即从哈尔滨飞往南京,与蒋进行了私人会谈。
      几日之后于南京总统府会客厅,伊万诺夫与蒋中正对谈。
      “蒋先生,此前我已与板垣谈过。日苏关系虽冷,但短期内不会开战。对日反击,务必要‘主动,主动,再主动’。这句话由我这个苏联人来说,或许有些冒昧,但今日前来劝谏,确是出于我个人的心意。”
      “伊万诺夫,你是张学良指派来的,我已经难以对你保留信任。”
      “蒋先生,这是我的女儿,出生在南京,有一半中国血统。”伊万诺夫把小豆子喊过来,将她抱在膝盖上,“我曾经不想让我的女儿成为‘中国人’,但是我现在改变了想法——我想让她在中国留下来。中国是我女儿的‘母亲’,请不要让她毁灭。请让我的女儿,与她挚爱的母亲同在。”
      “你以前就来向我劝谏过,我记得是关于东北的流血事件。你当时劝谏失败了,劝我不要把东北交给张学良,后来呢?”
      “张学良把东北丢了,而我选择了放弃和逃避——我吃了很多安眠药,好在没死成。”
      “多么讽刺啊,现在你们两个倒是又来联合劝谏我了。”
      “因为人是会变的,蒋先生。苏联是援助了中国很多挺马克沁,但这不是用来打学生,更不是用来打中国人的。”
      “明天再说吧。”
      又是无果。伊万诺夫返回下榻的酒店,他疲惫地倒在床上,小豆子给他盖上了被子。现在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她打算再看一会儿画匠给她的画册。“爸爸,今天那个叔叔对你很不好,我们忘了他吧。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小豆子摊开画册,她摸着伊万诺夫的头发。“豆子,你知道什么是‘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吗?只要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就会有‘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伊万诺夫确实累了,他沉沉的闭上眼睛。
      在蒙语里,“腾格里·奥如希拉嘎”意为“天葬”,而“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意为“解脱”。
      睡吧,睡着就可以得到再一次解脱。睡梦里,伊万诺夫经历了三回“哈斯楞·阿斯·纳格其森”。
      第一回是“前行”。梦里他和春燕在青岛的海滩上,潮水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下去。小豆子当时还不会好好走路,两条腿跌跌撞撞,一只手伸向春燕,一只手伸向他。春燕蹲在前头,他站在后面,他们看着小豆子一会儿摔进沙子里,一会儿又咯咯笑着爬起来。虽然那些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浪花抹平,可小豆子并不在意,仍旧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第二回是“乐观”。梦里他在列宁国际学院的空地上教春燕打羽毛球,小豆子在旁边捡球。那天稍微刮点风。春燕最初握拍的姿势很笨,明明他已经教了好几遍,她还是总把球打偏。羽毛球忽高忽低,扑棱棱飞到树下、草丛里。春燕起初还认真学,后来自己把自己打笑了,笑得弯下腰。他故意把球发得很轻很慢,但她还是没接住。她抬头瞪他,说“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话”。他说“也许吧,打成这样确实没救了”,她反驳,说“不要悲观,一个人若能在刮风的时候学羽毛球,那就说明她还有救。”后来,她确实打得比他好了。
      第三回是“希望”。梦里他和春燕在乌鞘岭策马驰骋。晴朗天宇下白雪皑皑,群山向远处铺展开去。春燕骑在前头,风扬起她的红裙子,她回头冲他笑。他策马追上去,听见她的笑声被风吹远,又被山野送回来。没有追兵,也没有命令,没有必须选择的阵营和注定失去的告别,天地一片光明。“快些呀,别落在后头。”她催促,他便扬鞭赶上去。两匹马越过一道雪坡……
      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了,伊万诺夫睁开眼,小豆子正搂着他的脖子睡觉。
      那天早上本来应该再去会见蒋中正,然而伊万诺夫却爽约了。他带着小豆子去买了一束花,而后去了南京的鼓楼医院——中级护士林晓梅正在忙东忙西。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热水和米汤的味道。好些人挤在楼道里,但晓梅的动作非常麻利,她一边在登记簿上写名字,一边抬头答话。有人急着问晓梅他老婆生了什么,晓梅说:“你老婆生了个女孩。”那人不高兴,说:“女孩又长不结实,还是得丢掉。”
      “谁说女孩长不结实了?我接生过这么多女孩,都长结实了!”
      “那也还是得丢掉。”
      “你敢丢我就敢报警,现在弃女婴是犯法的!”
      丢弃女孩的对话总是在发生,每次都能把晓梅变得暴躁,而她在不久前又失去了倾诉对象——那个叫“肖闻格”的母亲般的女人突然就从她生活里不知所踪了。晓梅呛了那人一句,里头又有人喊她:一个孩子又出生了。婴儿哭得响亮,晓梅手法熟练地把襁褓包紧,她轻轻拍着那孩子,而一个小女孩抱着花束来了。
      “你找谁?”
      晓梅很忙,她正要把那个婴儿放回去,头都来不及抬。
      “我找林晓梅姐姐。”
      “我就是,怎么了?”
      “姐姐,我是你接生的,想送一束花给你。”小女孩崇拜地把花递给晓梅,“你好厉害哇,照顾这么多病人。”
      “谢谢啊,我接生的宝宝太多了。”晓梅把花接过去,她半天认不出那个女孩是谁,“你几岁了,咋长这么高?我啥时候接生过你?”
      “我四岁了,应该是四年前吧。”
      “四年前?那时候我刚进医院呢,没半点护理经验,什么都不懂。”
      晓梅摇了摇头,人忙起来就会想到自己以前刚干工作时的各种蠢事,但小女孩却说不是这样,她觉得当时的晓梅懂得特别多,因为——
      “因为我是你接生的第一个宝宝,如果你当时什么都不懂,我怎么会来到这世界上呢?”
      花束重重落下去了,泪水却奔涌而出。小豆子的话让晓梅捂住了嘴,她哽咽了半晌,抱着小豆子的肩膀左看右看,最后拉着她的手跑了出去。
      “谁还要把女孩丢掉?你们都看看这个结实的女孩!这是我接生的第一个宝宝!”
      一个女孩如愿成为了护士,那么另一个女孩呢?
      获取这条“情报”并不是很难,从晓梅口中,伊万诺夫得知金陵当下成为了一名美术系的学生,每天下午都会在一个特定的教室赶“大画”。也许金陵已经放弃了做建筑师的梦想?毕竟当下似乎没有大学会招收女建筑学生。伊万诺夫对此并不确定,他带着小豆子去了那间教室,一开门就踏到了一张建筑图纸。
      “先生,请不要践踏我刚规划好的城市。”
      金陵赶作业赶得灰头土脸,她并没有认出伊万诺夫。
      “金陵,你现在还想成为建筑师吗?”伊万诺夫问。
      “那是当然!没看见我这些辛苦画的图纸吗?虽然是旁听课……先生,你是谁?”
      “哈哈,以前见过你的一个人。看你现在这样,我便很高兴了。”
      “莫名其妙……请您带着孩子出去吧,这里是学生的工作室,别添乱了。”
      金陵下了逐客令,伊万诺夫满意且识趣地带着小豆子离开了。父女俩出去后在金陵女大里自由参观了一会儿,见到很多忙碌又充实的女大学生。
      “南京,真好呀,两个女孩子很好,其他女孩子也很好。”回去的路上,伊万诺夫忍不住感慨,“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和生活,可千万不要被毁掉。”
      “爸爸,你还要劝那个蒋叔叔吗?”
      “不劝了。真被逼到走投无路,还有最后一个计划:直接邀请蒋先生来‘大本营’作客。豆子,你现在去过很多地方,因为你可以随时跟着爸爸坐火车、坐飞机,但是以后就不能这样了。如果真实施了这个计划,爸爸就真要‘退休’,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了。”
      “哦,没关系,反正破烂在哪里都能捡吧?”
      小豆子不以为然,她现在挂念的还是如何拉着老王再去爬一次树。
      ……
      “痛念危亡,激于良心职责驱使,爰有前次请缨出兵救亡的举动……无如抗敌之志未伸,而阋墙之祸将起……所幸中央当局一再派大员入桂观察,对桂省一切爱国之真相,已彻底明了,同时对宗仁等救亡等项意见,并全部俯予接纳。今后一切救亡工作,自当在中央整个策略领导之下,相与为一致之努力。”
      李宗仁发表通电,接受了南京的安排,西南彻底被瓦解了。
      几天后,满脸伤痕的琼先生和老王坐在新街口的玉兰公馆听收音——趁着家财还没散尽,这里暂时还是琼先生的地盘,但以后就难说了。
      “该死,不甘心。”半晌,琼先生对老王道:“我想通了,不如辞职回美国去。”
      “难得我费功夫救你回来,结果你又说这话。”
      “你就不能想个其他营救计谋吗?”
      “学业不精,只学会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你好歹是平安回来了。”
      “那要如何呢?我只是一个外国人,而伊万诺夫亦然。他此前去见蒋中正,你难道幻想他会为中国人反抗吗?”
      “没有这种幻想。”
      “这不就对了,还真以为他会乱搞吗……”
      琼先生点燃一根烟,他也听闻了伊万诺夫会拥张杨造反的谣言。彼时门铃响了,老王警惕地张望了一会,开门后伊万诺夫进来了,他望望四周道:
      “这不是我当时结婚的地方吗?”
      “是啊,时过境迁,现在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和蒋先生聊的怎么样?”
      “非常糟糕。”
      完全意料之中,两人没有废话,径直问伊万诺夫接下来有何打算。伊万诺夫也没废话,他问琼先生要了一根烟,又问老王要了打火机。
      “二位谁去过华清池?”
      “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去过。那地方好啊,地形险要,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插翅难飞。”伊万诺夫点燃烟,他吐出了一口烟雾,“想来你俩真是笨的可以,当时我结婚,公馆里布了那么多机关埋伏,好些都没用。届时叫蒋先生到华清池来,我来做个示范。”
      老王和琼先生面面相觑,俩人似乎都验证了某个谣言的真伪。
      “伊万诺夫,你这次真是因为张学良哭谏而来的?”老王问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并非主要。”伊万诺夫回。
      “哎,咱老毛哥还是忘不了小六子那一双忧郁流泪的眼睛。”
      “再讲这种话,连你一起剁了埋骊山。”
      “行,真吓人,我闭嘴。不过说起来,蒋先生是黄埔校长,老毛哥还是黄埔的建校督导呢。如果督导真要抓校长,岂不是教学示范?我王姓教职工实名观看。”
      老王拍了拍琼先生,对其作出邀请手势:
      “琼先生,你也来看看?督导会的肯定比我多,届时就不仅仅是栈道和陈仓了。”
      “真气人!我倒真想看蒋栽跟头!但又不会枪又不会棒,只能叫我和南京共存亡了。”
      琼先生苦恼地掐灭烟头,伊万诺夫回望琼先生道:
      “那可未必,你还是有很大作用的。例如:督导抓校长前,得有人把校长请上台吧?‘教职工’去请,那就太突兀了,他没任何理由。可如果你这个犯事的‘校外人’向校长认错,并且诚心诚意邀请他上台,会不会好很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 1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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