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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致阿尔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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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阿尔弗雷德·F·琼斯:听闻近况后,我非常欣赏你对南京与西南之事宜的处理。当下我很重视中美日苏的关系,希望能与你在华盛顿进行更加详细的交流。
期待与你的会面。
——富兰克林·D·罗斯福”
因为这份简信,时隔多年,琼先生终于又飞回美国。然而他没有先去华盛顿,而是落地后就直奔波士顿大西洋大道六百四十号。那里紧挨着南火车站候车大厅,犄角旮旯里有一家“阿米莉亚·福斯特炸鸡店”。这么多年过去了,炸鸡店的规模没有半点扩充,里面仍旧是挤巴巴的八排座椅。满身尘土的华工们坐在店里吃炸鸡、薯条、汉堡,喝冰镇可乐,而老板娘阿米莉亚·福斯特则在后厨辛勤地忙活。阿米莉亚上了年纪,身形像小山般宽厚,但她非常擅长同时忙好多事:例如她能一手把裹了面粉的鸡块抖进铁篮,一手扶着装了薯条的炸锅,中间还能抽空把点单条撕下来算账。琼先生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最终走到出餐口:
“妈?”
阿米莉亚朝出餐口外望去。她推了推眼镜,嘴巴先张成一个夸张的“O”字,然后又惊又颤地喊出来:
“上帝保佑!”
……
炸鸡、薯条、汉堡、可乐是美国的“国民套餐”,里面的高热量能以最经济的方式喂饱成千上百万劳力。这些劳力来自世界各地,人种肤色大不相同,但他们靠这些热量建设美国的繁荣。所以在白宫会议上,各州工会联盟别出心裁地上了国民套餐以庆祝美国初步度过经济危机的难关,然而罗斯福的胃口却不太好,只是象征性地吃了点作为仪式表率。“国民套餐”自然是美味的,但罗斯福顾忌其中的卫生问题。毕竟他此前在经济大萧条期间参观美国食品产业时曾亲眼见过香肠加工厂里的工人用脚踩肠肉。虽然工厂的说辞是“脚踩才能把肉馅搅拌得更筋道”,但罗斯福此后确实很少碰香肠。
经济下行,不少店家都会用不卫生的方式处理食材。然而在波士顿巡访的时候,罗斯福对南火车站的“阿米莉亚·福斯特炸鸡店”印象深刻。老板娘是个戴眼镜的胖女人,她店里的东西干净卫生,而且有一种超前的行业意识——当着罗斯福的面,她曾建议来巡访的美国官员们考虑出台铁路流动炸鸡店的食材执行标准,例如隔夜的鸡块应该如何统一处理,过期的可乐是否应有人上门回收……
“简而言之,总统的管理糟糕极了。”胖女人直言。
“你知道我是总统吗?”罗斯福问。
“知道,我也听收音机,看报纸。”
“那你还这样理直气壮地讲话?”
“当然。如果我这个做妈的没胆量,我的孩子就更没胆量。”
罗斯福问她家里有几个孩子,她说只有一个,再多了教育不好。在当时尚未推行“优生优育”的美国,只生一个孩子是极其罕见的。罗斯福问胖女人如何教育那一个孩子,是否也叫他做炸鸡。胖女人摇头,说她不想让儿子永远被困在炸鸡店里,所以送他去读书。然而,读书和开炸鸡店的道理是相通的:
“一个人想要打理好自己的炸鸡店,就要学会既做炸鸡,又做薯条,还要做汉堡,中间还得把账算对。我儿子学会了,所以他考上了哈佛。总统先生,哈佛很昂贵,我卖了自己原先的炸鸡店才送他去读书,然而我相信以后还能再把店赚回来,所以我这样做了。”
“你也是这样教你儿子的?”
“对,我教他不要被贫穷牵绊住,哪怕借债也要去更高的地方。”
“你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中国为你做事。他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
“我对他有印象,但是不多——毕竟美国的人才太多了。”
“那是你的疏漏,总统先生。你应该去瞧瞧我儿子在做什么。”
“好,我会去查你儿子的情况。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想说:美国不应该再出现非法买卖他国劳力的情况。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不作为的官僚,我儿子才被报复拐卖了!讽刺的是,他回来不是因为美国追查,而是凶手良心发现!迄今这个案子都没结清楚,凶手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简直是上帝不能容忍的罪孽!”
如果胖女人可以受到文化教育,摆脱时代对女性的束缚,那么她一定是位能有更大商业甚至政治作为的人。可惜那个时代不允许她那么做,所以她只能皈依基督教,把上帝作为最终的答案:“这是上帝不能允许的罪孽”,“上帝会谴责你们的”……短短几分钟交涉,罗斯福感觉自己听了一场强硬的传教。自九一八事变后,美国驻华大使陆陆续续换过很多届,经济顾问也派过不少。人才济济,罗斯福确实记得“阿尔弗雷德·F·琼斯”是其中一员,但是却记不起他是否狂热地追随上帝。座谈会用餐时,欧洲和亚洲各国的驻外大使对着一堆汉堡、炸鸡、可乐、薯条依次向罗斯福汇报,彼时罗斯福格外留心了一下,终于见到了一位戴眼镜的在华经济顾问。他面前从一堆食物残骸中站起来,汇报题目是《关于美国对南京及西南地方之外交应对方针》。
汇报只能用一句话概括:非常精彩,简直精彩极了。
听罢,罗斯福忍不住率先鼓掌,而后叫秘书安排他与琼先生在潮汐湖旁的观光亭进行私人茶会。潮汐湖风景优美,罗斯福想要在湖畔建造一座优美的纪念堂,以纪念美国第四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那个起草了《独立宣言》,最能象征美国精神的人。
在罗斯福看来,琼先生也是个非常“有独立精神的美式招牌:他是个中国通,是接受过美国精英教育的知识分子,有思考和判断的能力,而且有参与塑造亚洲秩序的野心。当时琼先生来的时候显得有点意外和紧张,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和美国总统面对面相坐。罗斯福表现得亲切友好,他询问了很多关于西南、西北和南京方面的情况,琼先生依次作答。罗斯福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琼斯,我以前没过多留心过你,毕竟驻华大使部门的人员流动太多。然而今天,你向我证明了自己的才能。可接受我做你的直属上司?”
罗斯福做出邀请手势,琼先生立即会意,他受宠若惊,立马站起身:
“万分愿意,荣幸至极!”
“哈哈,很好。除却公事,我也对你的一些私事感兴趣:琼斯,你可信基督?”
“不信,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哦,这样啊。我去过你母亲的炸鸡店,还以为你是坚定的上帝追随者呢。”
罗斯福讲了他在“阿米莉亚·福斯特炸鸡店”的轶事,而后问琼先生那桩“上帝不会饶恕的罪孽”是什么。春天的潮汐湖花叶飘摇,琼先生用一个简洁的旁观视角讲了一个故事:
几十年前,有一个叫琼斯的人贩子在唐人街活跃。他很会讲汉语(这也就是为何他的儿子能把汉语当作母语去讲的缘故),专门把穷苦的中国人卖到北美和南美,让他们去修铁路、在种植园劳作。琼斯是个没有一点良知的残忍之人,他压榨那些中国人,把他们当作纯粹的奴隶看待,所以敛财许多。然而这个人生性浪荡,总是把钱洒到外面的女人身上,所以结了很多仇家,也没有让家庭摆脱贫寒。后来作孽多端的琼斯遭到了中国人的报复,有几个中国人把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德拐走了,辗转拐到了英属印度。这些中国人自知活不了,所以他们捅死了琼斯,最后集体服毒自杀。而在印度,阿尔弗雷德先被一个叫柯克兰的裁缝买下。柯克兰养育他,栽培他,而他身边还有很多这样的孩子。那时候阿尔弗雷德还虔诚信仰上帝,他一度认为柯克兰是上帝派来拯救他的。然而后来,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周围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不见了。等到只剩他一个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柯克兰也是个人贩子——他把这些孩子又卖到其他地方去了。
“你母亲说,柯克兰最后把你送回了美国。”
“对,很多年前的烂事了……他现在已经洗心革面,成为了一名基督教神父。”
“你母亲是个正直的好人,这么多年来,她店里的食物一直没涨价,一直以低廉的价格喂养那些华工——她说这是她向上帝赎罪。她要求我去追查那位柯克兰神父的罪,我是否应该满足她的要求?”
“哦,我就知道!总统先生,请不要追查,她估计又说上帝东、上帝西吧?陈年烂谷子的事,您听她一个老太太讲话作甚?她每日守着那个炸鸡店,见识很有限。母亲嘛,都爱护孩子,但是这种爱护有时会超越理智。柯克兰现在没有任何危险举动,我用我的人格作保证。”
“哈哈,是吗?但是另一位在华经济顾问告诉我:柯克兰神父曾参与闽变,被南京方面抓捕过,理由是‘非法持有武装’。处理该事的是一位姓王的人——他是蒋先生的幕僚。”
“您搞错了,压根不是手雷,是鸡蛋。柯克兰用鸡蛋把那个姓王的砸了。”
“啊,用鸡蛋吗?”
“是呀,那个中国人胡搅蛮缠,污蔑上帝,恰好柯克兰也传教传到脑子不清楚了,抄起菜市场刚买的鸡蛋就把对方砸了。”天气凉爽,然而琼先生满脑门都是汗,自己都不清楚在编造什么东西,“总统先生,我们聊聊苏联吧!这方面我还有要事同您汇报!”
在此后的半小时里,琼先生又详细讲了张学良与伊万诺夫在西北实行的大联合计划。
“如果张学良引咎下野呢?”罗斯福问,“他此前就因蒋先生下野过。”
“我想这次不会——张学良会胜出。现在他可谓一呼百应,而中国各地方也如一锅沸水。各地各派都在沸腾,我想蒋先生怕是不得不同意了。”
琼先生倾向于判断蒋会因一些“不可抗力”而支持大联合,罗斯福端着茶盏皱眉,他同意琼先生的说法,但顾忌当下苏联的爪子伸得过长。几十年前,俄罗斯人和日本人就都挤破脑袋想当远东霸主。日本现在摊子铺得很大,已经有些超过一个岛国该有的掌控容量,而苏联不同。如果张学良带来的动荡使得远东局势更加糟乱,那么第一个闹事的肯定是苏联——美国必须提防苏联。琼先生对此表示同意。他拿出近期在华的主流报纸,说伊万诺夫这个早期的“远东强硬派”已经重新被莫斯科派回来了,这已经足够表明苏联的立场。罗斯福饮茶点头,说这正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伊万诺夫的直属上司是谁?”
“那位‘苏联的慈父’。”
“多疑又不容置疑的‘慈父’吗?那这位伊万诺夫若想要立足,就必须要展现出他坚定的忠诚了:他的信仰只能是‘慈父’,而不能是纯粹的马克思理想。”
湖风阵阵,罗斯福拿起那些报纸端详,突然笑出了声。
“瞧,选这么一个人出来,真是隐形的阴谋。这么多年过去,苏联人的死脑子终于开窍了。他们终于发现:比起宣扬严苛死板的教条和口号,到底还是找个帅哥有用。找一个帅哥颂扬马克思,妇女和小孩就会乌泱泱报名加入他们的阵营。琼斯,我们这边难道没人提过隐形宣传吗?找几个像模像样的人,不难吧?”
“那是自然!要说找广告看板郎,美国绝对不输于苏联。现在西南要和南京搞交际,有场合唱交涉宴会。总统先生,我提议咱们也放一个上去领唱。”
琼先生忙不迭从公文包里拿出大使馆人员名单,划了几个人名,但罗斯福都不太满意。他说,他想选一个“高学历、高素养,代表美国精神气的人”。琼先生有些疑惑,感觉这几个人都符合要求。罗斯福摇头,把话说得更加明白了些。
“我的意思是:要找个中文流利、哈佛毕业、当过蒋先生经济顾问、还取得西南方面信任的人。我要这个人去领唱,到时候投广播。”
话说到这个地步,和报他身份证有什么区别?“推荐贤能”变成了“毛遂自荐”,琼先生面露难色,说自己五音不全,实在不会唱歌。
“谁让你真唱了?到时候闭麦,我们提前给你放别人录好的。”
罗斯福给了一个解决方案,琼先生也只能接受了。
开往昆明的火车上震荡着年轻的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有青年人作伴的路途很热闹,虽然环境艰苦,但是大家仍然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拉歌。1935年上映了一部叫《风云儿女》的电影,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会唱里头的《进行曲》。虽然作词者田汉已经被捕入狱,但却挡不住学生们的义气方刚。他们在火车上大声歌唱,而画匠沉默地遥望着车窗外的风景。作为一个和外界接触的正常人,他当然了解日本的所作所为,只是不知如何以日本人的身份面对。正当画匠迷茫之际,藤野先生也进了车厢,他跟着学生一起唱“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声音甚至更洪亮。
此次昆明之行,人文艺术的业余爱好者藤野先生也报名带队了,他和画匠是这列车上唯二的日本人。一个是学医的,一个是画画的,两人差得太多了。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共性,那就是“没有一个人把他们当日本人”。只不过画匠是因为在中国太久了,而藤野先生是因为于今年初主动放弃日本国籍,成为在华国际公民的缘故。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起来——!起来——!”藤野先生热切地号召着。画匠随便抽出一张报纸来看,见封面是一条大字新闻:
“敬告海内外同胞,华北危难,急!急!急!日本向华北驻屯军增加兵力,内阁亦向天津增兵。河北、察哈尔已被迫实行部分自治,内蒙伪自治组织也四起。日寇猖狂,我等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难的时刻……”
……
“美术老师,很悲伤吧?”
画匠放下报纸,却看到了金陵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也没有去拉歌,只是躲在座位的角落里。金陵的眼睛看着画匠,最后说“老师的脸上有种似哭非哭的表情。”
春日的荒芜沿着铁轨蔓延,大片的旷野和山岭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从昆明火车站到滇池写生点这段路上,学生们的歌声终于暂时停歇了,他们全都投入到大包小包的“行军”中来——这次写生和莫愁湖写生不大相同,来的好些是建筑系的学生。这些学生绘画的本领皆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把画板画箱拿出来,滇池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作画竞技场。
金陵说得对,世界复杂纷乱,而艺术是纯粹的。远处西山横卧,湖面似蓝缎,山色被薄雾洗得温润而柔和,三月的滇池已有了很深的春意,学生们画画,带队老师在一旁聊天,一时间画匠也想画画了。看着湖面上的鸥群掠过水面,许久未创造整画的画匠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画点什么,甚至可以送去印个集子出来。
渔舟慢慢划过,船影被春水拉得细长,画匠拿出纸笔准备写生,却听到一句熟悉的“F*ck”。
“我能说服总统,但我无法说服你。神不能救世人,因为神根本不存在!上帝东,上帝西,这世界上有哪个上帝可以救这些中国人的苦难呢?他连我的苦难都救不了!”
琼先生和柯克兰神父从湖边匆忙而过。隐约间,画匠好像听到柯克兰神父说他通过传教改变过一个“很有作为的中国领袖”。琼先生对其讽刺,说他讲的莫不是太平天国的事情。
“你改变的人是姓洪名秀全吗?”
“不,是一个姓王的中国人。他把我从监狱里放了出来,说只要我远离政事,那他就皈依基督。”
“老王的话你也敢信?他在皈依基督之前还当过道士,你信吗?他若去信佛陀,能在寺里喝白酒;他若去信安拉,家后院的猪能遍地跑。老王啥都不信,甚至不信钱,不信权,他只信现实,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老王皈依基督,哈哈!哈哈!”
虽然琼先生对老王的评价没错,但他的语气真是刻薄极了。画匠打心眼里讨厌这样刻薄的上位者,就像他一度讨厌曾经刻薄的伊万诺夫,然而在聆听间,画匠似乎知道了琼先生和柯克兰的秘密。
什么啊,居然是这样的关系吗?
滇池湖水涟涟,琼先生依旧在和柯克兰争吵,他们的过往攫取了画匠的注意力——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罪恶的故事”,已经无法再作画看。即使他后来重新集中精神画了几笔,方才内心的诗意也已经荡然无存。
“就此为止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吵了一会后,琼先生和柯克兰离开了,而画匠彻底被打扰了。画不出来画叫人心烦,画匠只能四处环顾其他学生作画。学生们画得都不错,诸如湖水花木,垂柳海鸥……巡到一个男生那里,画匠发现他在小速写本上画“两个洋人打架”。画匠疑惑,问那学生怎么突然开小差画这种东西。学生往前一指,画匠便见到了琼先生和柯克兰在湖边推搡。柯克兰始终沉默,琼先生揪着他的领子摇晃,柯克兰喊了一声“丹尼斯”,琼先生瞬时变得愤怒无比,他把柯克兰往滇池里猛地一推,自己也失去了重心——
“有两个人落水了!”学生们叫了起来。
春日湖水的涟漪一圈圈荡漾着,两个落水的人还在纠缠不清。
……
滇池湖畔新修建了一座西式礼堂,有几个美国代表正在台上致辞。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荣幸欢迎诸位来到美丽的滇池之畔。本次活动由美国代表团牵头安排,并得到了中方朋友们的慷慨协助。我们希望人文艺术能够成为连接国家、大学与青年人的桥梁。”
下午学生和老师们就是在礼堂里吃饭的。礼堂很杂乱,台上有人讲话,台下学生坐在地上,一边吃饭一边改画。饭点子和颜料团混成一片,偏偏这时候有人叫画匠去检查台上的音响设施,说接下来要有学生合唱团与美国代表唱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从那个教务安排画匠当班主任起,讨厌的杂事就越来越多。画匠无语地去了台后,见那话筒是好的,只是播音机有些断断续续。他这个外行当然没办法修理,可接下来若是唱歌,真搞出问题该如何是好?
画匠本要愁苦一番,结果却莫名其妙想到老王贱兮兮的笑脸——如果是老王,那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愁苦。老王甚至可能对他说:“美术老师,你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说起合唱,他们那边肯定找一流高音歌唱家领头,哪用得着咱们操心?美国人那么爱面子,他们找人假唱,不应该吧。”
是啊,这世界又不是大草台班子,英雄人物多了去,哪用得着他这个小人物操心呢?
老王栩栩如生的潇洒语气在画匠的脑海里回荡着,画匠坦然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从容地走下台去。吃完饭后,画匠就帮着学生一起改画、选画了——大家都画得好极了,尤其是金陵。这么些时日,她的绘画水平大幅提升,已经到了初步专业的水平。自家桃李初长成,画匠甚感欣慰,然而很快,他就听到了琼先生的那句“F*ck”。
“播音机是坏的,现在叫人送新的也来不及!这叫我怎么上台?”
又是一阵杂乱。
“死马当活马医吧。”
学生合唱团已经上去了,刚擦干头发的琼先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画匠想错了,其实世界确实是个大草台班子,即使对英雄人物而言。
自老王从兰州回来,戴笠又开始查了。唐生智很担心老王牵扯到麻烦里,就亲自到文德里去了一趟。敲门前唐生智就闻到了一股香火味,敲开门后更是了不得——大办公桌上赫然供着一座上帝像,旁边还摆了几本砖头厚的《圣经》。老王本人倒是照常看着南京方面的物资统筹文件,只是脖子上戴了个十字架。
“老王,你咋变成上帝的儿子了?”唐生智惊讶地问道。
“害,还不是那个‘炸弹当鸡蛋’的神父?这人此前私底下又搞集会,我劝他别搞,他不听,还要跑到西南去。此人和琼先生有过节,而琼先生当下对我们有大用。既然他要找琼先生麻烦,那我老王就以身入局吧。我说:‘神父,只要你别搞,我就皈依基督。’他说行,然后给我发了红酒和面包。老唐,这洋人还真是心善啊,见到咱中国人还发吃的。”
“那你就真皈依基督啦?”
“咋可能,我就纯当去菜市场领了盒免费鸡蛋——哪个中国人不爱领免费鸡蛋呢?本来我想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戴老板’那边的复兴社又查我,硬说我在联苏,要在名单上‘勾选’我。他们要勾选我,那是选不中的,因为我现在是‘上帝的儿子’。伊万诺夫信马克思,咋可能和上帝的儿子串通呢?他若串通,是要被拉到西伯利亚枪毙的。”
“你这官场里的人精,真有两下子的!”唐生智欣喜地朝老王指了指,接着说现在美国有意撮合西南与南京方面的关系。无论他们最终目的是什么,当下美国援助中国的意愿是有的。唐生智认为这是个甚好的机会,他组织了军事参议院的大小部门开会,希望能通过美国的表态来加强众人团结一致的心。
“美国都说要反抗日本,那咱们中国就更应该了。今天我们一定得带头夸,就算没得夸也要硬夸。老王,届时你带个头出来。”
下午的会议如唐生智所安排的那样开了,军事参议院参加人数约莫有一百多人。在做了一番抗日动员后,唐生智打开了收音机。琼先生关于联合西南与南京、修复友谊、协同共进的演说非常精彩,包括老王在内的一众中国人听完都连连鼓掌。掌声之后就是合唱,然而在琼先生第一句原声大碟放出来后,全会场瞬时就变得安静了。如果只能用一句话形容那歌声,那也许是——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唐生智识趣地关掉了收音机,他把话筒递给老王。
“老王,出来点评几句?这个歌,唱得咋样?”
“啊,咋说呢……”老王眨巴了几下眼睛,一时不知道做何表态。他想了半天,最后说自己虽然也不懂,但家里人一直在苦心钻研艺术,如果让家里人评价,那这歌声肯定是地道的美国演唱艺术。
“啥叫美国演唱艺术啊?我们这些大老粗都不懂。”台下有人疑惑。
“依我看,这演唱艺术应该是‘死亡’……‘金属’……”
老王绞尽脑汁地编造着,他从小就不擅长给诗对对子。彼时唐生智盯着他焦急地抖腿,老王灵光一现,终于补全了那全称:
“我想起来了,这演唱艺术叫‘死亡金属摇滚’。”
与此同时,在千里迢迢之外的哈尔滨苏联大使馆,伊万诺夫正在和德王伪蒙军的幕后指使者板垣征四郎作最后商谈。日本始终不愿意放弃扶持蒙古的反动势力,甚至有意打算将旧王权重新唤回来。伊万诺夫说日本是在挑战他的底线,如果执意如此,那接下来日苏和平就不可能继续维持了。
“日苏本应当携手成为远东霸主,而现在我们对您非常失望。”
“彼此彼此,我也对你们很失望呢。然而,失望的似乎不仅是我。当下美国有了撮合中国各地方势力反对日本的打算,阁下如何看待呢?”
伊万诺夫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他与板垣征四郎沉默着听完琼先生的演讲。气氛阴冷灰暗,板垣征四郎摊开手,说“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今日强大的日本不会在意美国或苏联的外交辞令”。然而刚说完,收音机里就传来了琼先生的歌声。
“我的妈耶……”伊万诺夫惊讶地抬了一下眉毛,他嘴巴先张成一个“O”字,随后就叫来了通讯员。当着板垣征四郎的面,伊万诺夫问这收音机里的“优美歌声”是否能投到日军驻哈尔滨军营去。
“当然可以。司令,您是要做什么外交指示吗?”通讯员问。
“那倒没有,我只是单纯想让他们的听力健康损伤百分之三十。”
没有人关停收音机。伊万诺夫微笑,板垣征四郎也在微笑。他说现在日本军人的素质很坚毅,就算是被轰炸机损伤耳膜也会继续前行,更何况是这来自美国的“靡靡之音”了。双方正在僵持之际,无人看管的小豆子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她捂着耳朵道:
“爸爸,你在干啥,为啥屋子里有一头疯了的牛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