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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跑吧,这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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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吧,这无垠的人生平原。
人总是一直往前跑,时而也被人劝着跑。伊万诺夫劝老王跑路,而琼先生亦如此。那日在金陵女大校园亭子里聊天,琼先生聊了诸多他在西南大后方所见所闻之事,最后说:“老王,你去美国吧。你这样的人,留在这太屈才了。”
“某人是某人的门生,某人是某人的亲戚,南京,六朝古都嘛!无论哪一朝,不混圈子都是死路一条。我这个外国人虽通晓,但却永远不能被接纳。就像晚清洋务派所说,师夷长技以制夷。‘主’和‘夷’之分——我再怎么挣扎,终究是个‘夷’罢了。而老王你也好不到哪去:你的功劳被人抢走了,你的成就被人分完了。好的都是他们,坏的全是你。”
愤慨和感慨,最后都是无奈。老王对此不否认,但他说他不会离开南京。琼先生当着他面掏出一包鸡蛋,说“今日今时不如丢包鸡蛋把那群狗官都炸死算了”,老王问琼先生是否糊涂了,一包鸡蛋怎能炸死人,然而琼先生却神秘莫测地笑。“你这该不会是神父的‘鸡蛋’吧?”老王想起先前闽变,他叫琼先生不要意气用事,琼先生叫老王拆开那包“鸡蛋”看看。老王拆开,见里面包的却是皮蛋和干蘑菇。
“这皮蛋是普洱闷的,蘑菇叫‘见手青’。我这人吃东西尝不出好赖,送你了。”
琼先生没有再执意劝说老王,他讲完“张居正”后就回昆明了。再过了一段时间,画匠也收到了带预科班学生们去昆明写生的学校通知。谁都知道南京和西南方面关系紧张,所以叫大学生过去写生也不过是一个天真幼稚的“破冰幌子”。枪炮不能解决的事,难道靠一群大学生写写画画就解决了?老王想有些人真是胡搞,而画匠倒不在意其中纠葛,在他看来“画画就是画画”。临行前画匠交代老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在外面瞎跑,也不要到处乱惹事。老王叮嘱画匠也要照顾好自己,出门在外脸皮莫要太薄,该求人就求人。
“到昆明后记得去住琼先生的滇池别墅。”
“我才不稀罕住他那破房子。”
画匠走后,老王一连忙碌了好几天。他想和孔祥熙谈大联合的事,孔问是不是想私自集结地方武装;他又去联系宋子文,宋问“谁来统率?谁来负责?若与南京方面冲突,听谁的?”;CC党那边更难打通,托了两层关系才把话递到一个能搭得上的人手里,结果反倒把戴笠引了过来。戴笠人马专查有没有人通共,一旦坐实,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就地枪毙。老王在这危急关头被查了好几次。好在戴笠是官场里的人精,老王是人精里的人精——他并不否认自己曾试图联络西北方面,只说此举是为了替南京捞军备:西北方面有军备,苏联也有军备,南京要是能设法把这两处都收归己用,那不正是让蒋先生高兴的事吗?
斡旋是种本事,伊万诺夫学不会,所以他被压制了;琼先生学不会,所以他四处飘摇。谁都在失败失败再失败,但即使再失败,老王也尽量保持青年时就养成的习惯:跑步数余公里后做俯卧撑。宦海沉浮,有的门敲不开,不代表其他路就不能走——至少还可以跑步对吧?向前跑的时候老王总会思考失败的意义,他一直往前跑,跑啊跑,直到那些官场上的推诿、质问和冷笑都被跑远了。
老王有了新的思路。
“在去兰州前,我想直接和‘那些人’谈谈。”
风口紧了,军事参议院连“共”字都不敢提,怕被监听,只能代称“那些人”。
“那你怎么联络‘那些人’?”
“我让伊万诺夫搭桥,这老毛子肯定有办法。”
“他要没办法呢?”
“那他滚吧,白混二十几年了。”
老王和唐生智商量了下去陕西瓦窑堡的事宜,唐给予了赞成,说老王身心这么强,一定命硬,命硬就一定长寿,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老王说他目光很“短”,管他什么三十年前三十年后,他只管今晚吃什么。去陕西前的夜晚,老王把琼先生送的东西做了晚饭。皮蛋味道不错,只是见手青没搞熟,然而老王也没心思管了。他边想事边吃东西,而世界在崩塌摇晃。灯影一圈一圈往外晕,墙壁也变得奇怪了,慢慢鼓胀、凹陷,又无声地塌回去,而那空无一人的房子传来了回声般的低语。
“老虎,你不擅长打仗,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杀了……”
“王老板,卷光所有的钱跑出去,跑出去吧,出去吧……”
老王站起来,脚下却像踩进了涨水的河滩。地面软得不可思议,桌椅全都歪斜起来,“失败的滋味很痛苦吧”,“无能的感觉很糟糕吧”,“所以我们来给予你启示了,我们是你的残暴和贪婪的本欲……”年轻、完美、邪性、非人到不可思议的伊万诺夫和琼先生在对老王召唤,他们面目模糊,只露出雪白的獠牙。老王想挥手赶走他们,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哈哈,坐下,和我们谈一谈”,伊万诺夫和琼先生的幻影叫老王强行坐下了,但他压根不像坐在屋里,而是站在一座正在倾覆的城上——
南京啊,南京!城门关了,路断了,四面八方都是嘈杂的声音。煤油灯忽然矮下去,又猛地拔高。火苗里站着一个小小的画匠,背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老王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画匠离去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希望、良知、清醒、共情、慈悲似乎也随之里去了。屋子开始旋转,他耳边响起一阵剧烈的声音……
再到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人是好的,昨天发生的似乎都只是梦境。到军事参议院遇到唐生智,唐说老王菌子中毒了——云南人时而这样,有时一个村都能因为吃菌子躺板板,好在老王的命是真硬,第二天居然啥事都没有。
“要不休息几天再去?”
“又没出啥事,以前就有过。”
老王不信一个菌子能闹出什么名堂,吞了几片西医治肠胃的药,便上了路。可那菌子并没放过他。从南京到西安这一程,他整整做了两场噩梦:一场是回到色柔打仗,成千上万发炮火只围攻他一人;一场是回到天津投资,成千上万张债单只压垮他一人。出了车站,老王想在路边透口气,却见一个洋人正慢悠悠地抽烟。那洋人米白风衣里衬一件黑色高领,脸上架副墨镜。他戴着黑皮手套捏烟卷,身后倚靠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老王想洋人怎么望着有几分眼熟,结果那洋人突然问他抽不抽烟。老王将要回绝,一把手枪已经顶上了他的脊梁。
“上车。”
怎么办?车站外人多,若对方真是南京的特务,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开枪,除非他们不要活口。可若他们不要活口,就不会叫他上车。既然要他上车,说明他们至少暂时还想留他说话。只要不进车,他就还有一线机会;一旦被塞进那辆黑色轿车,那世界再热闹也与他无关了。一秒钟比一亿年还漫长,就在老王思索如何应对时,车窗被摇下来了。小豆子探出半截身子来,她疑惑地朝老王招手:
“姥爷,你咋不上车哇?”
老王愣住了,他猛地转过身,却见那洋人,不——乔装打扮的伊万诺夫在哈哈大笑,他一把摘掉脸上墨镜,问老王刚才这样好不好玩。老王说“好玩你妈了个巴子,魂都差点吓没了”。伊万诺夫打开车门,说那边再找特务也不会选一个毛子。老王骂骂咧咧坐进车的后排,见那轿车的驾驶台子上放着一尊很小的玉座金佛。
“这车谁的?”
“张学良的,但现在是我的私车。”
“小六子对你不赖啊。怎么穿这样?”
“做点小布尔乔亚的伪装,毕竟这是谁都不知的秘密行动。”
伊万诺夫坐在驾驶座,他点燃一支烟后发动汽车。车往前走,小豆子插嘴道:“爸爸今天在城里买了好多新衣服,他臭美!他还抽烟,他学坏了!”老王疑惑,因为伊万诺夫从来没当着别人的面抽过烟。伊万诺夫说这路途太长了,所以得保持清醒。
“我以为你是那种从不抽烟的清白人。”
“实不相瞒,我八岁就在宫里学会抽卷烟,只是后来戒了。”
“咋戒的?”
“穷。如果你是一个沙俄的娃娃兵,买烟将是难以担负的奢侈。我很久没抽过烟了,上一次抽烟是攻打冬宫前。”
“爸爸你不要抽烟,你最近抽好多烟。”
小豆子抗议,伊万诺夫却说最近得忍忍,毕竟现在没有妈妈在身边,不抽烟就很难挨过一些空虚的时光了。车在飞驰,伊万诺夫的烟落寞飘散,然而那行驶的斯蒂庞克倒是生机勃勃,速度快得简直是在飞。老王问轿车怎么能飞这么快,伊万诺夫说他接手这车后总觉得马力不够,所以就自己改装了引擎,毕竟以前在打仗时候就爱骑快马,习惯后就改不了——即使以后进养老院得坐轮椅,他也会给轮椅改装个马达的。
“开这么快还一个劲抽烟,车里还有个孩子,太肆无忌惮了吧!”
“哈哈,谅解下,今天很紧急。”
伊万诺夫人在哈哈笑,烟倒是不离手,车就这样一路飙到瓦窑堡。到的时候已经傍晚,跨过警卫到几个点灯火的地方,窑洞内传来同样呛人的烟味以及哈哈笑的声音。隔着门,老王听见有人说“那个苏联娃娃讲话很有意思,一张嘴就是“弗兰话”,别人听不懂,但他能听懂”。门外的小豆子听到,她急了,推门进去说“毛叔叔,周叔叔,我讲的就是很对的中国话”。她一开口,屋子里的人又在笑了,他们给小豆子从煤炉子里取了个烧熟的土豆,问小豆子“你那个苏联嬲老子回来没。”
“回来了,嬲老子在外头!”
小豆子她跑出门把伊万诺夫和老王拉进来,那几个人称呼伊万诺夫为“老前辈”——北伐战争时候他们还是“新兵”,伊万诺夫就已经是能予人指挥的司令官了。伊万诺夫谦虚说不敢当,他没有什么才能和觉悟,能如此只是因为年岁长了些。
“这位王先生就是您说的人?”
“是啊,他一直想促进双方合作,只是苦于机会。”
“王先生,今日见面着实仓促,但待到这中国改天换地之时……”
那些人对老王发出邀请,老王走了过去。
“王先生,待到这中国改天换地之时……”
回兰州的车上,老王一直在昏睡,睡了一觉又一觉。这次他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他梦见天亮了。天亮了,太阳从很远的山脊后面前来,把黄河照成一条宽阔的金线。年轻的张小顺站在黄河边,胸前是净的,没有血。“耀哥,天亮了,我们终于站起来了,也再也不怕了。”“顺子,原来你没死啊,原来你活着啊!”“是呀,耀哥,我们都活着,我们都活到天亮的那一天了!”
……
“伊万诺夫司令要过桥,敬礼!”
一个急刹车把老王被晃醒了。他睁开眼,见身上“长了个孩子”——小豆子像树袋熊一样搂着他的脖子呼呼大睡,但现在她也被晃醒来了。天亮了,后排的一大一小两人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而驾驶座的伊万诺夫又点了一支烟,他让老王和小豆子往窗外看,于是他们见到了宽阔的黄河。
“现在我们通行的中山铁桥已经被禁严,今天早上是最后的通行时段。到今天下午,就会有大量的难民涌过来。”
“难民?”
“对。中原地带一直有往甘肃逃难的难民,许多是因为饥荒的缘故。你此前所推行的法币改革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反而叫其恶化了。法币与地方货币冲突,通货膨胀助长了难以解决的饥荒灾难。老虎,我相信昨晚瓦窑堡的对谈已经给予了你一定启迪——中国的矛盾已经不是经济的,而是阶级的。这里爆发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抗争是必然,就像当年的俄国一样。”
从白塔山到兰州城,伊万诺夫一直在抽烟,直到进军营才把烟灭了。伊万诺夫叫人给张学良递话,说他和女儿已经在外面驾车郊游回来,还带了个“新兵”。老王说自己可不是新兵,从二十几岁算起已经十五年军龄。伊万诺夫说自己十三岁就当娃娃兵,迄今为止已经军龄三十五年,所以看老王自然就是新兵了。
“‘王参议’可不是新兵,是老关外人了。”
张学良一见老王就面露喜色,他说现在算是多了一份力量,而后又称赞伊万诺夫简直是用兵如神——尽管还有国际条约限制,但现在苏联的援助车队居然能绕过管控地带,当下就要秘密进入甘肃了。
“头疼的是马步芳,那个马回子简直是强盗。”
“马步芳没有和你明面为敌,所以问题不大。地图拿来,先派部队守以下几个地方……”
伊万诺夫在做指挥,老王凑过去听,最后也不得不佩服。
“难怪瓦窑堡的那些人叫你‘前辈’了。”
“那你要不要听‘前辈’的一条建议?”
“讲吧,反正十几年前你也给过我三条建议,还差这一条?”
伊万诺夫合上地图,说老王当年在军校一定没学好白刃战。从西安上车时的那个“玩笑”里,他看出老王的防御姿势很不对——这样的姿势容易让背后一刀劈中,尤其是日本刀。
“后背劈一道口子,好些人就这样失血过多死在战场上了。”
“啥年代了还用刀,现在都用枪。”
老王不以为然,伊万诺夫复不讲话,此后几人在会议室商讨如何让苏联的援助车队进来——尤其是在不被马步芳部队掠夺的情况下。大人们在焦灼,小豆子趴在地毯上打滚,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到中午了。伊万诺夫望着中午的太阳心神不定,他又点燃一支烟。老王问伊万诺夫为何一个劲抽烟,伊万诺夫说中山铁桥即将要封锁了,然而春燕所在的队伍依旧没有消息。老王劝慰,说“兴许可以再等等”,然而彼时传来了新的情报:春燕在的队伍被伪军突袭了,血流成河,没有一个生还者。一听这个消息,伊万诺夫瞬时就喘不过气了,他抬手按住胸口,而后直直栽倒在地上。
“叫医生!快,叫医生!”
医生抬着担架来了,会议室瞬间围了好多人,小豆子被吓愣了,她从地毯上爬起来望着自己濒死的爸爸,老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而后飞快走出那会议室去。
“看之前赶路把你爹累的,直接躺地上睡着了,我们叫他休息会吧。”
老王搓了一把小豆子的脑袋,说现在带她出门打水漂。
“人累急眼就会倒头睡,感冒了更是如此。天这么冷,你爹还穿个风衣耍帅,他不感冒谁感冒?”
平静的黄河边,一大一小在打水漂,而对岸白塔山全是乌泱泱的难民。黄河水向东流,老王弯腰在河滩上挑薄而扁的小石子。他手臂一扬,石片贴着河面连弹四五下。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用尽全力把石头甩出去,可刚离手便重重砸进水里。
“姥爷,它不听话。”
“是你太凶了。”老王蹲下来,又给她找了一片更小的,“你越着急,它沉得越快。”
“石头也怕人凶吗?”
“怕,你老子不就像石头一样,但也怕人凶。”
“哈哈,他怕我妈妈凶。”
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小豆子低头拨弄手里的石片小声问:
“姥爷,爸爸感冒啥时候好?”
“很快的,你继续打水漂,啥时候能打七下,他就好了。”
小豆子点点头,她将要打水漂,身后却传来伊万诺夫的笑声。
“要打七下,这么厉害?我都不会打水漂。”
“爸爸,你感冒好了!”
小豆子扑往伊万诺夫的怀里,老王走过去对其低语。
“方才怎么回事?”
“小问题,心脏停跳了。”
“心脏停跳仅仅是小问题吗,真够大无畏的!。”老王都要被气笑了,他说伊万诺夫这种“老头”能躺着还是别站着,做事还是得交给他这命硬的“新兵”。伊万诺夫也笑,说现在还不是躺的时候——确实该回去了,毕竟难民涌过来后黄河边将会很混乱,之后他又说方才情报弄错了:春燕的队伍确实遇到了突袭,但是似乎取得了胜利。
“据说缴获了伪军很多物资。原先传回来的消息只说死伤惨重,后面那半截没送出来,才误报成了全队覆没。只是她一个女人……会平安吗?”
“你不相信她?”
“我没办法相信,她真的会好吗?”
“相信吧,她会带着胜利的花束回来的。”
“胜利的花束?我无法相信。”伊万诺夫的悲观劲上来了,他自言自语,那时桥上骚动起来。闸开了,大批黑乎乎脏兮兮的难民涌过中山桥,像蓬头垢面的黑云飘过来。老人、孩子、挑担的、推车的,人人都挤着往前走,脸上全是灰和泪痕;铺盖、锅铲、破棉袄;哭声、喊声、咳嗽声,很多人被挤倒踩踏了,旁边的人来不及扶,只能被人流推着继续往前。
“走吧。”老王将要离开,却被伊万诺夫拽住了,他说他听到了春燕的声音。
“胡扯吧,隔这么远。”
“真的,我是说真的!她在喊我!”
当时的中山桥有多少人?
成年后的周驭野(小豆子)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场景,她想当时一定有亿万万人。亿万万人跨越黄河奔往冲积平原,亿万万张面孔,亿万万个声音,但是爸爸却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妈妈在中山铁桥上随着人流往前跑,她手里还挥舞着一束鲜花。“豆子爹,豆子爹——!”妈妈的声音是那样明亮,爸爸发疯似地逆流而上,他挤进那汹涌的人流,任凭刚刚才平复下去的胸口重新发出沉重而可怕的闷响。“人太多,别过来了!”妈妈朝爸爸喊,但爸爸只知道朝那束花去,朝那个声音去,朝那张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脸去。爸爸和妈妈都在逆流,他们一边被人群推着往前,一边拼命举高手臂,最后终于在桥上紧紧相拥。
“妈妈,妈妈——!”
周驭野记得自己最后也看到了妈妈,她朝着中山铁桥大声喊,但是她个子太矮了,没有被妈妈听到。她记得自己当时非常急,急到要哭出来了,当时老王一把将她举起来扛在肩头。
“喊!”老王说,“使劲喊!”
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妈妈——”
这一次妈妈听见了。妈妈对着她笑,然后像个英雄一样把花束丢下铁桥。
“那天我去视察情况,将到中山桥上就见一个大嗓门女野人。那女野人全身上下黑乎乎脏兮兮的,手里拿着路边薅的一把野花。我们光鲜亮丽的伊万诺夫司令站在桥头,活似一个‘电影男明星’,但是见那女野人跑过来,他也像野人一样跑过去。中山桥变成鹊桥了,我见那男野人抱着女野人就乌央乌央哭,‘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想的要死了’……”
再煽情的故事,过段时间也就不感动了。不知是因故意给已故父亲张作霖“报仇”的原因,还是关外人唠嗑本来就这样,那晚张学良在饭桌上复述“战况”,叫老王差点笑到岔气。他说这个故事版本似乎更妥当,因为他当时还抱着一个小野人。小豆子坐在老王身边提出抗议,她说她在苏联上过很高级的学校,不是“野人”,是受过教育的“新苏联人”。老王故意问“很高级的学校不会是幼儿园吧”,小豆子被老王闹了,她扯着老王的袖子撒泼打滚。
“老王,这苏联娃怎么最近老在你这里?”
“男野人和女野人旧情复燃,现在黏在一起和胶水粘了似的,所以她是个小电灯泡了。”
“那晚上睡觉时候还送回去?”
“那肯定,这小孩就是纯爱找我唠嗑,晚上还是要搂着她爹妈脖子睡觉的。”
“也是难为你当育儿工。只是现在苏联援助了,你就当是给西北方面做贡献吧。唉,要是能多给我们整几架马克沁机枪就好了。”
“少帅你放心,之后联军二营长会找我说明军用物资情况,我一定尽心尽力操办。”
“老王,事到如今就不必叫我‘少帅’了。”
张学良离开了,小豆子还在老王的住处打滚,好在一会后春燕就把她接走了。春燕感谢老王带小豆子,老王摆摆手,说这都是小事。母女二人离开,老王本想能清净会,结果门外又有声响。打开门,见是伊万诺夫领着小豆子回来了——她现在戴着墨镜,身上还穿着她爸爸的米白色的风衣,风衣特别长,拖在地上跟袍子一样。见老王,伊万诺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问老王能不能看管着小豆子睡觉,夜半时候他会接回去。
“有个孩子还是不太方便,她又不跟其他人,除了我和她妈妈,就跟你了。”
“不方便在哪呢?你细说,我才能帮你啊。”
老王明知故问,又说说联军现在还欠点物资——要是能多来点马克沁机关枪就好了。彼时联军二营长恰好来找老王,他见伊万诺夫也在,故问对方是否也是来问苏联物资分配的。
“二营长,恩人给咱们送马克沁机关枪来了。”
老王故意对伊万诺夫道,二营长连连道喜,问苏联能再多援助多少挺。
“二营长,把这人丢进黄河里,再给我拿十挺马克沁,今天子弹打不完,我就不走了。”
伊万诺夫言语,二营长疑惑地望向老王,老王却故意夹着嗓子道:
“哎呦二营长,不必这么麻烦,你只要目送我,见证我就好了,我自己会跳黄河里证清白的。”
“行了,不和你废话!就今天一个晚上,二十挺马克沁。”
“不太够吧?你这么目送我,见证我的?”
“五十挺!”
伊万诺夫有些面红耳赤,他对老王拍板了,老王听闻当即立正敬礼。
“司令,我带孩子是天经地义,你俩今晚尽兴!”
伊万诺夫离开,二营长喜滋滋带着“五十挺马克沁机枪”的好消息回去复命了。
大人高兴,孩子也高兴了。那晚老王继续当“育儿工”,小豆子又耍了个美,耍着耍着就又到了深夜。“姥爷,妈妈看到那个嘘嘘子了,她说改的真好,吹起来像百灵鸟叫。”“姥爷,你咋打水漂的,为啥能打那么多?”“姥爷,你再讲个鬼故事吧。”……
“豆啊,你可真能熬,你和你老子二十年前一样能熬。今晚啥时候睡?”
夜深了,老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但是小豆子毫无困意。她一直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瞎闹,老王问她穿着那身行头干啥,小豆子说穿成这样就是“帅哥”了——妈妈说她当时见爸爸穿这样可高兴,高兴得两眼放光。“我就爱看帅的,丑的都不兴看。”妈妈夸爸爸,爸爸沮丧,说当时苏联学习班有个帅哥教官,怪不得妈妈那么爱上他的课。结果妈妈听了一拍桌子,说“那个秃头咋能和你比,我活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比你好的。”
“你快把你家底子抖光了。好啦,小不点,戴墨镜穿风衣,跟特务一样。”
说到特务,老王又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他拿来一个望远镜教小豆子玩“侦察敌情”的游戏。捣鼓了一阵子后,小豆子就学会怎么用望远镜朝外面看了。她往外看了一会,突然大声嚷道:“姥爷,我爸爸妈妈在窗台边亲!”老王尴尬地蒙住小豆子的望远镜,说这不是小孩该看的,而且看到了也不要大声嚷嚷。然而,小豆子的瞭望对象早就被惊动了——窗台边,伊万诺夫意味深长地朝老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拉上了窗帘。
“姥爷,爸妈躲我们,他们是忙着亲吗,为啥他们要亲?”
“不亲哪来的你?”
“哦,好吧,我以后长大也必须找个人亲吗?”
“咋说呢,想找就找,不找也行。”
“必须是男孩吗?”
“不一定。”
“太好了,姥爷,我悄悄给你说个秘密……其实我想找个女孩,但这样是不是错的?”
“没什么错的,只要你爱对方,对方也爱你就行了。”
“但是没有人会支持我,连爸爸妈妈也不会的。”
“放心吧,我支持你,以后你想爱谁就去爱谁。”
老王的肯定让这个天真幼稚的秘密落地了,小豆子放下了心,她终于打算去睡觉了。她问老王今晚能不能继续拉着手睡,老王同意了。然而睡到清晨时候,小豆子却发现身边是爸爸妈妈——他俩在她的一左一右沉睡,但老王却不见了。“爸爸,姥爷去哪了?”小豆子问,爸爸打了个哈欠,说老王已经半夜回南京了。“那你把五十个马克心给姥爷了吗?”小豆子继续问,妈妈警觉起来,她问爸爸怎么会给老王五十挺马克沁机关枪,爸爸一时语塞,结果小豆子说“那时因为爸爸想把我支开,然后他才能和你一直亲。”
“豆子爹,你不是说他昨晚‘恰巧有空’吗?”妈妈伸出手揪爸爸的耳朵,“即使现在我们是一个阵营,你这样大方肯定也会给自己招麻烦啊。”
“哇,伊万诺夫的女儿记性可真好啊!”爸爸赶紧用被子蒙住了头,他说他现在困极了。
“妈妈,马可心是什么?”
“吃的,一种点心。”
“哦,这样啊,那你们昨晚一直在亲吗?”
妈妈那边传来了尴尬的笑声,隔着被子,小豆子感觉爸爸被妈妈踹了一脚。之后妈妈说她最近老是瞎玩,天天追着大人东看西看,还是早点送去上学补课为妙。“爸爸,你看妈妈,她咋这样!”小豆子委屈地叫嚷,结果爸爸只是一个劲装死,还把被子蒙的更严实了。
“爸爸,妈妈一回来就说我天天都在玩!”
爸爸蒙着被子不说话。
“爸爸,妈妈要把我送去上学补课了,你快救救我哇!”
爸爸还是在装死,甚至故意发出睡着了的呼吸声。
啊,这个欺负人的世界!如果一个小孩子不勇敢,那她就要被大人左右了!小豆子一下子感觉到好生气,她知道爸爸是故意的,遂转过身道:
“妈妈,爸爸说他八岁就会抽烟了。他最近老是抽烟,可能也想让我在八岁时候学会抽烟吧。”
“我啥时候说了?”爸爸总算不装死了,他一把掀开被子,“豆子,你不能在八岁就学抽烟!”
“你说了,你在车上说了!妈妈,打他,打死他!”
小豆子一个劲“怂恿”,妈妈乐得直笑,说“真是聪明勇敢,不愧是王春燕的女儿”。
“好好玩吧我崽,等到回哈尔滨上小学就得收心了。”妈妈将小豆子搂过来,说她已经和爸爸商量好她在中国上小学的事情,那里会和莫斯科的幼儿园一样好玩。听闻此语小豆子放下心来,她又搂着妈妈的脖子睡着了。爸爸无奈笑说“此前都向我,现在你俩倒是一致对外”,他抚摸了一下她们母女的脸,之后就起床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