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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天快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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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彩突然醒了。身边的丈夫还在沉睡,他紧闭着双眼呓语,一会是“地藏”,一会是“林老头”,中间穿插着喊了很多遍两个陌生的名字。“嘉龙,我们快跑”,“晓梅,我们快跑”,他在梦里艰难地挣扎着,但手指摸索到彩的衣袖时就好些,皱着的眉头舒展了,呼吸也平稳了。彩想再睡会,将躺下去,还没一会就被粗暴的敲门声唤醒了。
“王秘书长,满洲中央银行、横滨正金银行、朝鲜银行、兴业银行的几位代表都等着呢!”
彩的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1933年,日本彻底占领华北,胜利加剧了日本扩大军队的野心。天皇号召华族们减少开支以供军需,嵯峨家的佣人们全都被辞退了,而这个家族的女人们就成为了默认的“佣人”。高原的丧葬没结束几天,家里悼念的白色花儿甚至还没更换,人们却迫不及待地谈论“钱”。钱,钱,彩在厨房里与祖母洗水果,祖父同一群男人围坐着抽烟谈论钱。
“几天前发生了一件很恶劣的事:盐业银行发生枪击案,有两个佣人光天化日之下被打死了。现在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枪进天津的盐业去杀人,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和我们的外汇有什么关系呢?”
“这银行是亲日的,与华族与政要们有很多密切的往来。现在日本占了华北,要通过‘特殊化’政策逐步控制经济,所以这案子表面上是盐业银行和天津银行的较量,实际上是日本和国民政府的较量。原先天津银行是输定了,结果现在有人横着插了一脚:有人把盐业银行的佣人杀了,这是放了个信号:要把货币改革推行到底。”
“啊,怎么会这样!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现在还没查明,有传言说是山东的地方军阀韩复榘,但他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满洲的人们议论纷纷,初夏要来了,而刚开始不久的天津金融改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失败了”,不是因为盐业银行,而是因为《塘沽协议》。
“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五月二十五日于密云接受何应钦之军使参谋徐祖诒所陈正式停战提议。据此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十分,关东军代表陆军少将冈村宁次,与华北中国军代表陆军中将熊斌,在塘沽签订停战协议,其要点如下:中国军即撤至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不再前进。又不作一切挑战扰乱之举动;日本为确悉第一项实行之情形,可用飞机或其他方法,以行视察,中国方面应行保护,并予以便利;日本军确认中国军已撤至第一项协议之线时,不超越该线继续行追击,且自动一概归还至长城之线;长城线以南,第一项协议之线以北及以东地区域内之治安维持,由中国警察机关任之。本协定签字后即发生效力。”
以上为关东军提出的《塘沽协定草案》,一字不容更改。随后,南京国民政府又发一份电报于天津银行,并且署名“天津银行顾问琼先生收”:
“盐业银行之枪暴实属骇闻,目前该银行已经与满洲的关东军势力牵连。苏俄也好韩复榘也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尔等切勿再蹚浑水,切忌于津与日本再起冲突。王行长之意外叫人悲痛,死者为大,国民政府督促其好生安葬。”
一石激起千层浪,盐业银行两个佣人的死居然牵扯了这多势力,可伊万诺夫已经脱身了。
“我早就料到这么一天,我们得想办法和她联合——你咋不让我跪下来拽着她的脚,求她可怜可怜我,顺带和我结婚,这样她的财产就全是我的了……你咋不让我这样搞!”
“行,我让你,你有本事搞吗?现在是南京方面对日本妥协了!”
1933年五月,以“爱新觉罗·宪荣”的名义开办的美国对外贸易艺术品公司在天津正式挂牌了,但目前还是个一个小小的院子。在这名为“公司”的小院子里,琼先生和王行长彼此掐着对方的脖子在地上翻滚打架,金宪云杵在旁边不敢说话,陈昌明本想要劝架,然而王行长和琼先生打红眼了——他们两人捡起院里的碎砖块干架,巴不得当场就爆了彼此的脑门。
场面一度混乱无比,亏得嘉龙出现了。一个左勾拳,一个右踢腿,嘉龙身强力健,几年跋山涉水更叫他身手了得。他不分敌我地把王行长和琼先生都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沧海桑田,今非昔比,本就薄弱的琼先生不用说,现在连王行长也打不过嘉龙了。
“造反了,真是不孝子,亏我当时还救你!”
“造的就是你,把你在天津干的事都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
“松手,松手……我都交代,事情是这样:洪水灾祸使得南京政府濒临破产,我受到蒋政府排挤从南京调入天津;到天津后我试图和琼先生通过银行筹集资金,但失败;我试图用发行新货币的方式解决资金问题,遭到盐业银行阻碍;我和琼先生,伊万诺夫结成中美苏三角利益关系,期间三人共通经历了汽车爆炸案——”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老王,你就说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王行长自己都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呢?
看来天津的王行长只能“死了”,此后得想办法回南京去。
临行青岛前,伊万诺夫主持了王行长的葬礼。
“今天,我要在这里告别一个复杂的人:一个让我又喜爱又厌恶的朋友。尽管他时而品德败裂,叫人失望愤怒,但我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们谁又是呢?作为人,我们像野兽般蛮横、冲动、自私、残忍,可也会慷慨诚实。”
悼词结束了,没几个人听,因为葬礼举办的时候下雨了。
“伊万诺夫先生,他怎么就死了呢……”
“他确实死了,我临行青岛前和琼先生为他操办葬礼,我是念悼词的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能告诉我吗?我求求您……”
“抱歉,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当下精神状况也不太好,要去青岛休养了。”
到葬礼现场的时,雨变大了,画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是葬礼的主持者,他见画匠淋雨就递来一把伞。画匠接过伞,呆滞地看着眼前敞开口的棺材:那个和他纠缠大半生的人确实是死了。他此前一直不愿意相信,东奔西走折腾,现在他的心也终于死了。
这世界好恍然,置身于内的画匠似乎在阅读一本极其艰难,极其复杂的小说:几天的时间,琼先生突然就说要打官司了,把他拉去作证,官司却草草收场;扑朔迷离的案子一下子敲定了,王行长确定死亡,要正式丧葬。
雨水渐渐多了,画匠的脸也变得湿漉漉的了。他不是那种好流眼泪的人,一辈子没怎么哭过,但现在眼泪却混着雨水往下沉默地淌。他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站着,魂魄早就被死死钉在那块白布上。那熟悉的身体上,那曾经对他大声欢笑、如今却四分五裂的身体。他们是怎样缝合的,用针线刀斧吗?画匠的胸口像被剖开了,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心都要被攥烂了。伊万诺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对琼先生说了句什么,可画匠已经听不清了。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懊糟的灰白——
“那我也不活了,我和他一起进棺材。”
画匠要扑到棺材里,琼先生被吓了一跳,他死死扣住画匠的肩膀,可画匠那时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疯魔般往棺材里挣,指尖差点就把裹尸布扯下来了,只要再往前就能掀开这层阻隔,只要再往前他就能拥抱着那具身体离开人世,只要再往前……
“拦住他!快!”琼先生朝伊万诺夫叫喊,伊万诺夫抱住画匠硬生生往后拖,画匠的眼泪全洒在王行长脸上。
“让我们一起死吧……求求你们,让我们俩一起死吧……”
“您冷静点,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
伊万诺夫的话语叫画匠的挣扎骤然停了,他瘫软下来,琼先生趁机示意周围的抬棺人合上棺盖,几个人“砰”一下就把棺材合住了。有人拿锤子钉钉子,琼先生像是嫌对方做的慢,抢过来锤子在棺材边缘一顿乱敲。送葬烧纸钱的人渐渐多了,雨幕里的人群开始移动。伊万诺夫紧紧架着画匠胳膊,生怕他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但画匠只是如木偶一般瘫软着,望着琼先生和其他人将那口棺材被缓缓送进灵堂深处。
“行了,就放这吧,看看外边还有什么要紧客人要来?”
琼先生汗如雨下,他把靠在棺材边缘,一只手擦着汗,另一只手却在悄悄拔自己刚才钉的钉子。戏做的很真,所有人都以为他迫不及待把棺材钉死,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乱捶一通的钉子有多好拔下来。
“没了,可以下葬了。“
“盐业银行的那女人呢?还有其他当官的,其他日本人……”
“全来过了,可以下葬了。”
“行,你们去看看场子,我再陪我的老友一会。”
琼先生故作悲痛望着棺材,其他人走了,等人彻底走光后,琼先生赶紧把棺材移开。他抄起一把大剪刀就剪裹尸布,而彼时的王行长真像一具尸体般木然了。
“还能喘气吗?真怕把你憋死。虽说找了人给你的脸用油彩化成被炸烂的样子,但也抵不住下雨。况且还来了那么多人!”
“下雨了吗?”王行长从棺材里坐起来,他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为什么雨水是咸的?”
“你是被憋过气去了还是怎的,快从棺材里出来,要不然把你一块埋土里!”
琼先生催促,王行长却又楞楞地躺了回去,他望着灵堂天花板自言自语:
“琼先生,我确实该死。等天津这些事结束我就回南京去吧。我最后会把所有生意都托付给你,然后就彻底不干了。”
“真是胡扯。”琼先生一把将王行长从棺材里扯出来,“我说不上得死在你前头。世事易变,你现在想办法回南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