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仙境》城市边缘的灯塔

6、第六章

　　了解完情况、被同事打发走、终于找到家在哪时，已经到傍晚了。据说离烛擅长易容术，没人能寻到踪迹。只有这家伙心情好来找自己，辰雾是不可能找到这个老搭档的。总之辰雾去昆仑山这趟，是当活靶子使的。

　　第六重天全是办公楼，街道也是横平竖直的井字格。随处可见的路牌会标注出各个政府大楼的地点以及负责范围。由于城市建筑群过于庞大，侵占了绿化的空间，为了避免白天道路因太阳直射导致温度过高，车行道上涂着薄薄一层二氧化钛反光涂料用作石墨烯沥青道路的降温。车行道路面平整光滑，虽不至于达到镜面效果，但可以看出特意磨去了铺路材质中大部分的突起杂质。仙界的车主要是自制而不是量产，车行道上出现最多的是走兽坐骑。下班高峰期可以看到千奇百怪的动物在车道上缓缓移动，散逸着五颜六色的淡光，仿佛是由极光铺成的街道。时不时的一声嚎叫，会引来一大片起起伏伏的叫声。天上则满是飞禽和马车，由于马车是基于人工智能运行，所以可以看出飞禽都是刻意避开马车的路线。石墨烯作为一种导电材质，也可以导仙气，它将溢出的仙气扩散至人行道以及更远的街道，冬天的时候可以达到制暖的效果。

　　辰雾因此对仙气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是一种作为仙人个体的识别标志、累积多了会发光、可用导电材质传导、可以产生一定能量的物质。她已知的仙法有对抗地心引力地飞行、易容、点烟……仔细想来，似乎在日常生活中，科技的应用比仙法要广泛得多。

　　过了下班高峰期，街上就渐渐冷清了。人行道旁的路灯随着灯罩上的异色荧光涂料缓缓变换着色彩。电在仙界虽说不上稀有，但需要由仙电厂进行简单的仙气置换来发电。整个九重天都充斥着仙气，不需要能量转换，应用自然非常普遍。路灯作为一个典型的例子，直径约一厘米灯泡内是由仙气的等离子体作为发光源，由灯杆顶端的小范围磁场发生器和感应线圈来维持等离子体的形态。灯罩内充斥着气态仙气，因此散射的是不可见光，得由灯罩的荧光涂料转换为可见光。仙等离子路灯的优势是无闪烁、永久持续以及无热量。然而辰雾不是很能接受异色路灯这样的恶趣味。她在路边小店买的无患子花糕在路灯下变成了毫无食欲的蓝紫色。

　　真不知道自己是多爱工作，才住到这一层。辰雾咂舌，若是如今的性格，一定会举家搬到四重天大都市生活。话说回来，之前听脱口秀提到翡闪住在只有神才能生活的八重天。司命曾提到过，我们和翡闪是同窗——那岂不是自己其实还挺有背景？辰雾转念想起司命那一脸的嫌弃，他很有可能会撇着嘴嘲笑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啦，同学会上有几个混得好的我不清楚，但你肯定是最差的。”

　　眼前被大楼围绕的瓦房和园林是一个地标公园，她差点以为要买票才能进去。门口有一大片混凝土路面的广场，矗立在边缘的旋转路标上显示这里叫【雾帐广场（雾帐府以及园林为私有领土，暂不对外开放）】。稀稀拉拉的仙人们在花坛边闲庭信步，还有一些冰淇淋和糖葫芦的摊贩分布在各个树荫底下。有的小朋友手上抓着不需要助跑就能高高飞起的风筝；有的老年人在耍不需要绳子的空竹，在高速旋转下，五彩空竹发出悠扬的哨声。公园建在十字路口中间，起到了一个环岛的效果。广场的三边都放着石墩子并且连接着人行横道线。走近路边摊发现果不其然，摊主是桶形机器人，它们略比商品车高十五厘米，额前的感应灯只有在路人靠近的时候闪烁两下。

　　她站在木板门口，大门被故意做旧，脱落的黑漆露出些许褐色的年轮，透过木板歪扭的缝隙可以勉强看到内部的院落。抚摸着一层玻璃罩似的结界，有细小电流刺激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果真如司命所说，没有仙法就解不开结界。瑚鸢不在附近，看情况白天他也拿这个没辙。

　　就在她打算去寻一个客栈凑合一晚时，门口的石头狼突然动了。

　　毕竟是仙界，石头会动也没什么了不起，孙悟空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可能是无意间激活了安保装置吧。一想到要被自己家的安保给赶走，辰雾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只见这石头的纹理越变越精致，就像当年玩《我的世界》在原版的基础上添加了高清材质包。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一匹棕毛黑背的狼，像炮弹一样窜到辰雾腿边蹭来蹭去。它大概有两米长，一米高。四肢粗短但是结实，脑袋比寻常狼要大一些。

　　辰雾还活在人间的时候在《灭绝动物百科VR版》中见过这种动物，它与3D建模出来的一模一样，是早在近一万年前就灭绝的恐狼。

　　“当初说等天上的五颗星星连在一起你就回来了，可是我都看到过二十四遍了你还是没消息。”恐狼的声音很粗哑，虽尽力咬字准确，音色却不甚标准。明明应该是地球上最凶悍的犬科之一，与它一起灭绝的大型食肉动物都是剑齿虎这样的狠角色，可现在更像条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委屈巴巴地望着眼前的仙子。辰雾不禁想到昨天航站楼里看到的那个孤独的眼神。

　　“今天来了两个家伙，都没让他们进。”它自顾自地汇报起了工作，熟练地如同之前千百个岁月都在做同样一件事，“司命让我转告：记得把飞行器退了、赶紧通上电把网络办了还有下载铭仙软件加他好友。他的用户名是……我忘了。另一个瑚鸢说他会在近期拜访。还有一个怪人，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我拦不住，不过他只是进来照顾园林。这个月初说他不会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阿辰你一点仙气都没有，但是我知道你就是阿辰。”

　　虽然他挺啰嗦的，但啰嗦也代表它是个尽职尽责的守门狼。辰雾俯身学着凡间摸狗的动作，把狼头抱在怀里使劲地揉它背颈部的短硬毛。狼毛没有看上去那么柔软，手感好像粗糙的长绳。她夸它真棒，将家保护得好好的。它长满锋利獠牙的嘴突然发出阵阵呼噜噜的声音。就当这是表达开心的意思吧。

　　辰雾特别喜欢把动物柔顺的毛弄乱，看着它全身上下一副炸毛的样子，她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进去。狼没有跟上来，蹲坐在前门。

　　前院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树，枝桠光秃秃的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树下有个凉亭，亭边是一个鱼池，池塘的边缘被小小的鹅卵石垒起来了一圈。其余地面上铺着的青石板，反射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不得不说曾经的晨雾仙子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像教导主任一样严肃古板的人。

　　正屋的屋顶是重檐歇山顶，黑瓦四方坡形。前后两坡是从正脊一气呵成到达屋檐，左右两坡的半腰处直至正脊顶端的三角形区域（学名为山花）用银打造了以藤蔓为主体的浮雕。垂脊上也是同样的浮雕，开满了各式各样银色的花朵，一路倾泻到最边缘。四只圆头圆脑的唐三彩小猫端坐在屋顶四个轻微翘起的尖角。屋檐下的斗拱比青花色更深一些，紧连着的枋回归了古朴的木雕，镂雕着花鸟纹，用剔红工艺漆成了酒红色。廊下的柱子沿用了枋的红色，底部则是银色的柱头。少了时间的侵蚀，整栋建筑在城市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由于有些疲惫，她没有急着去探索东西厢房以及后院，而是直接走进了正屋。走过布置简洁的前厅，终于到了深处的卧房。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甚至有种进陌生人家里的局促感。

　　卧房比博物馆里古代民间寝室的陈列还要简洁，进门左手边是个半人多高的柜子，右手边是个简陋的梳妆台，由于没看到化妆品盒子，辰雾猜梳妆台主要作用是堆放杂物的——比方说茶杯和碗。正前方的窗下是个围子床，床边有个单薄的衣柜。几件朴素的衣服稀稀拉拉地悬挂在衣柜边上的衣架上。最后就是在角落的一个面盆架，以及一个磨损很严重的铜盆。辰雾已经开始在脑海里3D建模，规划出了电脑桌、人体工学椅。手办架的位置。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黄花梨单层亮格柜上，唯一的摆饰是一个裂纹官窑青釉石榴瓶。上面绘制着一只匍匐在地的兔子，双耳紧贴着背部，红色的眼睛活灵活现地望着正上方悬着的一朵云。旁边提着一首打油诗：【兔在田间望，忘记云中月。越无岁月愁，稠雾掩归途】。这是哪个没有文采的家伙写的诗？辰雾心中泛起逆反的情绪：早晚我会用什么八彩琉璃珐琅金镶玉瓶，换掉这些冷淡风格的装饰。瓶上还得嵌着磨制得晶莹剔透的宝石，拼成动漫人物的形象。

　　她其实不排斥极简风，但在冰冷陌生的环境里，极简就让人难以忍受。

　　突然间辰雾感觉脑海间浮现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行为模式的愿望：“好想看月亮啊。”因为想法太过于强烈，以至于从她口中喊了出来，“我好想看月亮啊！”她爬到床的内侧，推开了木质的窗门，双手抠在窗框上，用尽全力地向外望去。

　　此刻天已经全黑了，六重天不比四重天的繁华，天黑之后，街上没有灯火通明的商城，最亮的光源来自那些办公大楼没关灯的房间，稍微暗淡一点的是天上的星宿。“对啊，这里不是地球，怎么会有月亮呢？”辰雾压下心中的失落，跌坐到了床上。

　　她背靠枕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这是莫西干同事阿星塞到她手里的。它展开来是个扇形的折叠屏手机，操作起来跟智能机一样。

　　她最先搜索的是：九重天有月亮吗？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关于九重天之外有什么，互联网上的资料并不多。百科上只有一个名叫“行沌”的空词条。六重天顶上是第七重天，若是想观测到外面的世界，大概得到第九重天去吧。为了避免折扇的光线在晚上太过刺眼，她把扇脊底部的手电筒打开了。银白的光线照在灰色的被罩上，显现出了如意云纹的暗纹。

　　随后她搜索了：神与仙的区别。简而言之，神们掌管自然的运作，星宿、风雨、雷电、生命、植物生长、花开花落等等。他们居住在仙人不可随意造访的第八、九重天。而仙就是由通过了重重筛选，灵魂合格的生物飞升而来的。辰雾觉得百科的解释也不尽然，清晨的雾气也是自然现象，怎么掌管它的自己却是个仙呢？反而写写下凡人设的司命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神。但一想到自己住在六重天，肯定不是什么大人物。

　　要由仙飞升成神，就是另一套更严苛的工序了。辰雾翻了翻“全界百科”的官网，似乎只是个民间自发编写的百科。若是想看到最权威的解释，应该得去图书馆、藏书阁吧。

　　仙人自古以来并不担任要职，但自从数百年前新帝上任之后，优秀且强大的仙人可以掌管一些新兴部门。比方说辰雾所在的仙丹药管控局。“啊，原来我还是个新兴职业。”她心想，“那一边掌控清晨雾气，一边当副局长，一边在执行部门工作的我，是不是能领三份工资？明早得在后院挖一挖看看有没有金条……不，应该是铼条。”

　　仙丹药管控局中，热门的是仙丹药专利部门。神们仙们研制出的仙丹、仙药，只要通过法定的质检，都可以注册专利。而辰雾隶属的执行部门就是打击滥用的有害仙丹、仙药，尤其是那些既上瘾又让人走火入魔的。其余还有仙丹药销售部门以及过期仙丹药处理部门。

　　辰雾突然想到石头狼所说的五星连珠，她曾在人间看到过相同的星象，难道人间与仙界共用一片天空吗？

　　搜索结果显示自引入时间概念，掌管星宿的神们——各个星君，已经为仙界谱好了一套每年更新的星宿运作系统。就像日历一样，每一重天的夜晚，都承载着星君们呕心沥血的艺术作品。五星连珠是比较普通的星象，星君们一般喜欢挑战更难的二十星连圈或是九九星归一。

　　中元节的时候，星君会把星星连成骷髅的星象；中秋节的时候才会用星星拼出月亮的形状；儿童节则是气球和花朵；万圣节是南瓜和女巫……顺便她还发现司命也是星君的一员，难怪可以称神。司命也会下凡体验吗？自己写自己的命运，大概都是大富大贵，不愁病痛吧。

　　她望着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在隐约可见的七重天都市之下，的确有从未见过的绚丽星空。永恒不变的灿烂，却仍只是仿制品罢了。为什么不再造一个月亮呢？让孤独的人有所依托。可能是唯有有限的时间会产生思念，而神仙不知时间的滋味，只知道月亮悬在天上，光芒会遮蔽繁星。如此回想起桌上花瓶的打油诗，竟有几分凡人的心境。

　　此时有丝光线在房间外闪动，一只端坐的狼影子出现在门口，它身边是摇曳的烛光。它沙哑的声音响起：“阿辰，需要蜡烛吗？你没有点灯。”身处黑暗中的辰雾看到那暖洋洋的一团光亮，突然感觉怅然若失。她开门放它进来，执起烛台放到了高脚柜上，想了想还是吹灭了灯。

　　石狼听从指挥趴到床上一起躺着，因为辰雾迫切地想抱着什么一起睡。昏暗的环境中，它的眼睛闪着点点烛光。晨雾仙子抚摸着棕毛，喃喃道：“我有些失忆了，不如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成为看门狼的？”

　　石狼愣了片刻，把头埋在爪子间，声音嗡嗡地说：“当年物种大灭绝时期，看着族狼一只一只死去。我陷入了对灭绝的恐慌中。有个魔界的魔告诉我，只要吃了它给的丹药，便可以飞升仙界，远离轮回，远离死亡。我开始对那个丹药上瘾，在神智不清的时候，被那只魔指使着杀了很多无辜的生命。

　　有一天，那只魔把我遗弃了，因为我身上已被丹药侵蚀地没有一处好肉。腐烂的气息弥久不散。我想我快要死了。濒死了几天之后，一个身着苍蓝甲胄的仙子出现在半空中，她把魔的头丢在我面前说道：【虽然你是牵线傀儡，但滥用仙丹，残害生命，就跟我去仙界领罚吧。赎清你的罪孽。】

　　仙子把我大致治好后，带我去司刑官那领了十道雷刑。再之后她便留我在这。她说：【凡间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不过你可以进入轮回，经历不一样的生命周期，不管几生几世都随便你。】我回答：【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就让我一辈子呆在这里看家护院，为那些逝去的生灵祈福吧。】仙子思索了片刻：【好吧，随便。】

　　从此我就成了仙子的看门狼以及偶尔的坐骑。”

　　此时辰雾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似乎有人帮她盖上了被子，并关上了窗户。

　　夜风的确有些凉，木头床板也硌得人骨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