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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寝 待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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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几个丫头将晚膳撤下去,外头的雨声仍不见减小的趋势,琬攸已换上寝衣,推了窗,闻见泥土的腥气。
庭中池子里的蛙不知何时搬了家,池水在暴雨中流动起来,一路沿着白石流向了沈府的主园,水流淙淙,与主园木然亭前的湖交汇,在盏盏石灯下有水光潋滟。
“姑娘今日怎么样啊?”红果在背后一拍,直将她拍得从走神中惊醒过来。
琬攸正愁得不行:“长公主令我明日带个好玩的给她。你说我带什么?”
红果迟疑着嘀咕一句:“公主什么东西没见过,还有,什么算好玩的?”
是啊,就是这个理,才叫琬攸如此烦心。
当时并不觉得,现在吃了饭再想着实难办。好玩的东西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投壶围棋太无聊,斗鸡走马太粗俗,风筝蹴鞠又太常见......
对于元昭来说,不出宫哪有什么好玩的呢。一大帮人围着,生怕金枝玉叶磕了碰了,干什么都闹哄哄堵着她,不得自由,想必有一腔难解的愤懑。
琬攸哀叹一口气,上头轻飘飘一句“带个好玩的”,也不指名要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可把下头办事的人愁坏了。
“我给姑娘出个主意!”红果突然出声,好像有了灵光。
“就给公主拿宫中没有的东西不就行了?”
琬攸一怔:“什么?”
“民间的小说故事志怪民俗各色合集呀!”
她这么说,倒是让琬攸想起她房中那本《古今情缘录》来。不过......
“不妥,我再想想。”她摇摇头,一手托腮,撑着脑袋望向庭中。
故事话本也无趣,公主也不像爱看的样子。
“好吧,那姑娘慢慢想,我就先去歇了。”
琬攸笑骂:“越发懒了,你快去吧。”
等哪天得找个时间问问这丫头,心中的郎君到底姓甚名谁。
“呀!姑爷。”红果一跨出房门,却当头撞见了沈昀殊,还有他身侧抱着一大摞卷宗,正对她挤眉弄眼示意来帮忙的维青。
红果自觉地忽视了维青的请求,往后跨一步:“姑爷怎么来了?这是要?”
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似的叮叮当当,琬攸听得门口的吵闹动静,也从内室走出来看,这一看就双目圆瞪,狐疑了,百思不得解了。
她原来空着的桌案被堆上摞得小山高的卷轴,维青正从隔壁搬来一张更大的乌木几案,落在她的桌案边上,再一一摆上香炉、笔墨,甚至将养在沈昀殊案前的那朵开得半遮半掩的睡莲都稳稳搁在了上头。
她的屋子本来空旷,这一放倒也不显得拥挤,不干扰行动。
但是,在维青又闪身来回,搬来一张轻云出釉五色画屏时,琬攸僵住的脑回路活了过来。
沈昀殊这是要......来和她一起住的意思吗?
她飞快地推住维青要将那画屏往地上放的手,转头朝沈昀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夫君是在做什么?”
沈昀殊临风不动,背对着烟波雨幕,手中端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青玉茶盏,淡定地喝了一口。
“近日天不好,维青住得远,为我办事多有不便,我便让他住在隔壁那间屋子了。”
她隔壁那间屋子正是沈昀殊前几日住的。
暴雨之中也在此时十分应景地刮来一阵狂风,将池上柳吹得颠七倒八,一如琬攸此刻的心情。
她结舌:“那,你住哪儿啊?”
沈昀殊微微一偏头,眼中似有万般不解:“琬攸没看明白吗,从今天开始,便是你我二人同床共枕,举案齐眉。”
他说情话尾音自有一番余韵,叫人起鸡皮疙瘩。
琬攸奋力相抵的手松了力,那架画屏被迅速地安置在案后的窗格前,维青轻快地回身到沈昀殊旁,笑嘻嘻地说:“公子,我再去给您拿衣服。”
红果也在此时自告奋勇:“我也来帮忙。”
看着他俩轻若流云的步履,琬攸差点捏碎了拳头。
“住在我这里,夫君不太方便吧?”
沈昀殊径直走进来,也替她轻合上门,留一道小缝方便二人再进来。
他将手里的茶盏搁在自己的几案上,当啷清脆响,松松拢着袖子,回头自然地说:“这里原本是我的屋子,也原本是我们的喜房。我前几日只是因为忙于公务,怕扰了你才住的隔壁,现在终于得以喘息,琬攸不愿意?”
说到这份上了,琬攸干巴巴地道:“愿意,很是愿意!”
沈昀殊凝视她捏紧的拳头,故意“哦”一声,拉长了语调:“你我夫妻本该共枕,是我先前把你冷落了,是思岸的错。”
是呢,他们要同吃同住,少不得要躺在一张榻上,琬攸心中天人交战。原来暗箭难防,明骚难躲,她这场危机只是推迟了半个多月,怎么逃也逃不了的。
她倒算不得贞节烈女,更何况名义上他们本就是夫妻。只是她多活了一辈子,对男女之事也有点了解。这东西一来讲究情之所至,二来讲求兴之所起,心中终归膈应。
在她自顾自苦苦思索之际,却被沈昀殊轻碰了碰耳垂:“琬攸想什么呢?耳朵红了。”
再抬眼,就见他笑意盈盈,收了手走到案前坐下。
“若困了就去睡吧,不用等我。”
琬攸心道谁要等你,但她此时没有睡意,刚沐浴完的怔松全然消散干净,于是紧了紧衣襟,坐在不远处的小榻上。
沈昀殊自己点了灯烛,将那些长篇累牍摆放规整,随后也不曾再看琬攸一眼,专心致志于手中卷册,一时间只闻得窗外风雨,还有他信手摩挲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阅册时没有什么表情,令旁人揣摩不出他在看什么,当下心境又是如何,只觉在他周围罩了一个生人勿近的罩子,将所有的事物都隔绝在那片罩子之外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气场,他形影单只,孤灯相照,别人断然是靠近不了他。
琬攸见他手里卷册颇多,想了想还是问:“你们公务很多吗?”
沈昀殊颔首:“吏部的事务本就繁杂,说多也不多,我新上任,只需将近十载的重要文书过一遍就行。”
这也是万岁爷暗里的指示,吏部的那些人听他说要过往卷轴,具是看热闹般丢给他,不分门别类,乱成一堆,只想好生刁难他一番。殊不知他前世都早已了然于胸,如今只是为求稳妥,看有无变化。
结果自是值得喜悦,与前世并无两样。
琬攸却是被那“近十载”唬住,皱起眉:“这不是为难人吗?”
她走过去,顺手抬起一卷下的木标签:顺景十六年正月。
再翻下一卷,就立刻跳到了顺景十年冬月。
琬攸从小也见她爹办公,送来的卷轴都是按顺序依次码好的,哪会那么凌乱。这些文书在吏部库中自然也是一一记录在册,正常拿出来必然也都是规整的。
她放下那木标签:“你都不知道自己受欺负了吗?”
她横眉冷竖,让沈昀殊看得一愣,搁下了手中朱笔。须臾,他竟是哑然失笑,右手成拳抵在唇边,掩盖住了那笑容。
欺负,许多许多年没有人这么说过了。
弱者受欺,强者遭畏,那些人急于要给他找麻烦,何尝不是在畏惧。
他不想与那些人多费口舌,又不愿在那里多留,自然就欣然接过了。
可现在,这姑娘却生气极了,好像要替他将不忿发泄出来——明明不喜欢他,却三番两次为他不平,叫他实在受宠若惊。
“他们......许是不小心弄乱的吧。”沈昀殊憋着笑,错开她视线,继续写他可有可无的记录。
直到被琬攸夺过笔,他双目微震,有些错愕,掀起眼皮去看她。
琬攸一脸严肃,很是正经:“管卷轴的人断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他们是看你初来乍到又长得温和,给你下马威看呢。”
“我告诉你,对那样的人你不能笑着对他,你是侍郎,你官大,让他们重理不就行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需要趁早遏制!”
她面上看着一本正经,实则内心在抓狂:
这人怎么回事,不该心思缜密老奸巨猾,别人得罪他会脱一层皮吗?怎么现在看着温温吞吞不谙世事,只会埋头写字偶尔说些骚话,比小时候的冷脸还不如了。
明明做了吏部侍郎,有她爹和圣上开后门,怎么还会被人穿小鞋啊?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在当下活久了,她几乎要以为前世种种皆是一场幻梦。
惊雷乍响,白光霎时照亮室中一隅,将琬攸低头看着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沈昀殊自下而上怔然地,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应对她。
他从未受到这样直白的关爱。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她明明知道,明明前世,他害死了她......
沈昀殊不理解,也不敢去理解。多理解一分,罪就重一分。
“公子,您的衣服都在这里了!”维青适时出现,抱着个樟木箱子,又麻利地将一件取出来挂在衣桁上。
他笑露白牙,豁然道:“有事就吩咐我,公子夫人好好歇息!”
随后一阵风似的,喜气洋洋地刮去了隔壁。
他的出现将二人短暂的沉默打断,沈昀殊还是掩住了眸间的复杂,换上一张最得心应手的笑脸。
“琬攸说的,思岸都记住了。”
他虽笑着,但琬攸显然感受到他的情绪不佳。到了二人就寝时,她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沈昀殊很懂君子之礼地与她分了被子。
烛火熄灭后,外头的雨声也停了,沈昀殊的侧脸笼在黑暗里,依稀能描摹出他的五官线条。
琬攸缩在角落,偷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心中打鼓不停,终于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她只是看不惯官场中的穿小鞋行为,再说沈昀殊现在也没有什么奸臣的迹象,万一他是被欺负久了才变的呢?她问事不问人,无愧于心。
今后就多关心他一些,多照顾他一些,兴许一切真能改变。
改变......
琬攸心下一凛,一个陌生又胆大的念头直冲脑海。如果能实现,她或许可以让宋元昭免于被迫和亲的凄惨命运。
其实她心中也明白,与其说是要改变宋元昭的命运,倒不如说是要向自己证明,她能够给这一世带来变数。